林星，哦不，是穆恩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江钊坐在床边。

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身子略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眼神和记忆中那个冷酷、如毒蛇般善变的江钊截然不同。

眉头舒展，眼神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穆恩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是自己看错了吗？还是他真的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穆恩的思绪被这双眼睛勾回了过去。

那晚比赛结束后，他曾第一次被这双眼睛骗过。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无意间撞见了江钊和莱恩的对话，听见了他们两个人的对话。

那时候，江钊看着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柔和，带着一丝害怕。

仿佛是在祈求他不要揭穿自己。

那时候的穆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种场景。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走廊尽头，僵在原地，像是突然被钉在那里似的，连动一动都不敢。

江钊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穆恩，”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耳语，“我知道你是个很善良的人，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吧？毕竟，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明明是个问句，语气里却透着隐约的命令感，和那双温柔眼神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穆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手脚僵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居然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他竟真的觉得江钊没有错。

莱恩那样不肯付出却还妄想分一杯羹的人，理应受到惩罚。

江钊只是替团队清理了一个障碍。

事情的发展出奇地顺利。

莱恩没有过多辩解和争执，竟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比赛。

比赛最终由他们两人完成，并顺利拿下了一等奖，平分了那笔可观的奖金。

那笔钱，成了穆恩日后开发湖边小木屋的一笔积蓄。

穆恩偶尔回想起那段日子，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时他只觉得幸运，幸运地遇到了江钊，幸运地拿到了奖，可后来回头看那份顺利似乎太过完美了，就像有人在背后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

那时候的穆恩还不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江钊性格深处阴影的一角，真正的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

比赛结束后，江钊开始主动约他出去。

起初还只是通过脑机接口发几条消息，穆恩假装看不见，装了几次之后，江钊干脆直接呼叫他的全息信号，光影一直投射在半空中，让林星几乎什么其他的事情都做不了。

穆恩躲不过，只能答应。

说是吃饭，穆恩从小就生活在孤儿院里，无论是在那里还是自己独自生活后，他吃得最多的不过是营养液。

运气好一点的时候，孤儿院会分到些合成套餐，他吃过合成肉类和番茄，味道比营养液好多了，可也不是顿顿有。

可和江钊吃饭时，对方总带他去那些他从前连路过都不敢抬头看的高档餐厅。

餐厅里供应高级合成肉与蔬果，精致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食物。

穆恩最喜欢饭后的水蜜桃冰淇淋，粉色的果酱包裹着香甜的奶味冰淇淋，味道远胜他从前喝过的水蜜桃营养液。

起初，穆恩以为江钊不过是在收买他，想要通过一顿顿昂贵的晚餐堵住他嘴巴。然而，饭吃多了，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即便比赛已经过去了大半年，风头也早已过去，江钊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主动约自己吃饭。

每次面对那样的饭局，穆恩心里的不安便开始悄悄涌上心头。

他还不起这些人情，请不起同等规格的一顿饭。

他所能做的，只是每次去买营养液的时候，偷偷留下他最喜欢的那一瓶水蜜桃味的，等到下一次见面，再装作若无其事地递给他。

水蜜桃味并不常供应，每次上架都会很快售罄。

穆恩必须刚好在那个时间赶到，才有可能抢到当天限量的一瓶。

可相比江钊带他去的餐厅、送他的东西，穆恩回赠的那瓶营养液实在太过廉价了。

所以，最好的方式还是...躲着江钊。

穆恩常常整天关闭自己的全息讯号，把自己关在那间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埋头对着全息屏幕，一坐就是一天。直到临近睡觉前，才会随手点开几条消息，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

起初江钊还会每天发消息给他，无论大事小事，就连他每天吃的营养液的口味都要问个清楚。

可大概是被他一次次的沉默劝退，后来便不再联系了。

不知怎的，穆恩心里竟隐隐有些失落。

但他还是劝自己早点划清界限比较好。不是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也不是因为那些送不出手的水蜜桃味营养液。

而是因为他隐约害怕，害怕江钊哪天会像处理莱恩那样，悄无声息地把他也处理掉。

事情的转机，还是那次尘暴。

哪怕天气恶劣到连导航都失灵，他还是冒着生命危险赶来救他，带来了足够的氧气和应急设备。

那一刻，穆恩确实动摇了。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每次遇到危险，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总是江钊的名字。

而江钊，也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从未缺席。

如果后面没有那些事，他们现在大概会是很好的伴侣。

“你出来了？”穆恩坐起身，语气平静，不动声色地错开江钊伸过来的手。

江钊轻笑一声：“不是你让人放我出来的？”

穆恩站了起来，语气冷淡：“别多想，毕竟你之前也救过我。还有，这里是我的家，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江钊似乎并不恼，反而像在逗弄一个在闹脾气的小孩子，“你忘了我们早就住在一起了，林星。”

穆恩身体微微僵住，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林星？是谁？”

“哦对了，我听齐鸣说，你最近在游戏里谈了个新男朋友，恭喜啊。”

江钊走到穆恩面前，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穆恩扭过头，尽量避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心存芥蒂，都是因为那件事，”江钊的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讨好，“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应该知道廖川的事情不是我故意的。”

穆恩终于抬起眼，正视着江钊，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在廖川出事之前，他一直都以为，江钊虽然面上有些可怕，但是内心并不坏。

但是他完全看走了眼。

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紧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是罗曼公司的另一名员工，和刘志和一样，跟着他一起负责旧星历的测试工作。

这里是游戏守护联盟仅剩的一处安全基地。

在这里，穆恩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怎么合眼了，刚刚只是稍微眯了一会，没想到醒来时，江钊已经被人放了进来。

他现在没有时间继续跟他在这聊这些有的没得，因为按照既定计划，今晚十点，在他们切断十八层的电源后，将展开第一次攻击。

攻击的目标，是罗曼公司的氧气运输系统。

穆恩对此再熟悉不过。当年他和江钊一起参加了罗曼公司举办的编程竞赛，并夺得了一等奖，拿到了一大笔奖金，这笔奖金也成为了买断他们代码的资金。

他们研发的这部分程序，有一部分后来被罗曼公司简单修改了一下直接应用到了他们自己的供氧系统中。

所以现在，让这套系统瘫痪，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这些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穆恩，氧气运输过程已被中断。”

员工手中的屏幕亮着，显示的是罗曼公司的氧气运输系统。

按照惯例，每周的第一个工作日，系统会从外部持续向公司内部输送氧气。

而基地外围也设有一整套氧气循环系统，使得人们即便身处户外，也无需佩戴氧气面罩。

整个星球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地方屈指可数，而罗曼公司正是其中之一。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供氧系统中断，输送氧气的机器人再也找不到罗曼公司这个坐标位置。

明天正好是例行补氧的日子，届时公司内部的系统会暂时显示氧气充足，但很快，缺氧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

不过眼下，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更令他们焦头烂额的，是游戏的事情。

就像穆恩本人从罗曼公司中“消失”一样，旧星历的所有核心代码与数据，也一并消失了。

罗曼公司已经乱成一锅粥。

服务器关闭，所有与游戏相关的数据与记录被一键清空。所有玩家在同一时刻被强制踢出游戏。

而在他们被挤出的瞬间，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份礼包。

那是一份厚重的数据包，内容是自穆恩昏迷以来，罗曼公司对游戏所做的所有修改记录。

在所有游戏修改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罗曼公司对用户行为的全面监视。

从系统记录来看，早在穆恩昏迷之前，罗曼公司就已经着手筹划这一计划，他们试图通过游戏监控用户的全部行为，包括玩家对公司的议论、涉及安全的敏感言论，甚至连公司内部员工的一举一动也不放过，以防止任何形式的泄密等。

不过，那时游戏仍由穆恩掌控，这一系列监控计划并未真正落地。

直到穆恩昏迷不久后，这项计划便迅速启动，并在此后的多年间不断升级，变本加厉，监控手段越来越严密。

不仅有专门的安全部的人员进行监视，还通过大数据对所有人在游戏中的对话和行为进行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丝危险。

但很快，罗曼公司发现，仅靠监视远远不够。他们可以掌握信息，却无法通过正规手段清除那些对公司心存不满的玩家。

于是，病毒计划应运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