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梦到了林星。

在梦中，他还是之前的模样，头发顺毛贴在额头上，说话的时候嘴角自然上翘，像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是这次，他的神情却非常严肃。

他告诉刘志和，在游戏正式发版后的第二个晚上，他必须去一个地方，关掉那里的电源。

林星说得清清楚楚，不仅地点具体到罗曼公司的某栋楼，还详细到楼层和房间号。

更奇怪的是，那一刻的刘志和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

他只是听着林星一字一句地交代，仿佛真的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告诉他一件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直到林星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传来的瞬间，刘志和猛地惊醒。

他的背后一片冷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林星低声说话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可林星已经死了。

这件事，在安全部内部早已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被游戏守护联盟所利用，最终沦为他们和罗曼公司博弈中的一颗弃子。

可那梦中的一切，太过清晰，太过真实。

仿佛林星还在。

刘志和从酒店大床上坐起，低头看着自己还未冷却的掌心，许久没有动。

直到闹钟响起，提醒他该下楼用早餐了，他才机械地起身，下楼吃早餐，然后拖着行李前往机场，准备执行今天的测试任务。

机场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趟飞机，飞行路径设定为“高空极限测试区”，他只需要坐上去，就能被自动送到天际线边缘。

那里是游戏曾经最容易崩溃的地方。

也是埋葬了林星的地方。

飞机上只有他一个人。

随着飞机不断升高，刘志和的神经也越来越紧绷。

他始终忘不了那天的直播。

游戏守护者联盟的直播画面中，林星被藤蔓状的怪物缠绕，最终化作灰烬，消失在了游戏里。

那一幕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击碎了他对罗曼公司残存的信任。

他曾对罗曼公司抱有过侥幸之心。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对于游戏中的适度监控，他一度是认可的，甚至可以说，完全理解并支持。

更何况，他自己正是安全部的一员——这个被玩家们称为“旧星历刽子手”的部门，也是这个罗曼公司在这个游戏里真正的眼线。

刘志和还记得他刚入职那年，罗曼公司的一批氧气资源曾被犯罪团伙盯上。

正是安全部监听到了他们在游戏中的交流，才成功截获情报，保住了那批资源。

那次之后，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是在守护秩序与正义。

“安全部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所有人的安全。”他当时这样告诉自己。

在他看来，读取玩家在游戏中的隐私数据并非罪恶。

因为一个坦坦荡荡的人，并不惧怕被监控，只有那些试图掩盖罪行的恶人才会心虚。

也正因为这种信念，他对越来越严格的监控制度保持沉默。

起初，那些手段确实只针对违法行为。但渐渐地，风向变了，哪怕只是对罗曼公司略带质疑的言论，也可能被删帖，封号处理，甚至有可能在现实生活中获罪。

越来越多的玩家被莫名禁言，他们的声音，被统统判定为不利言论。

那一刻起，刘志和感到，旧星历的上空仿佛悬着一根无形的绞索，能在任何时刻掐住任何人的喉咙。

但那时的他仍然说服自己：“我们必须这么做，如果不监控，病毒可能更容易入侵游戏，局势会更糟。”

他一次次这样安慰自己，也一次次低头继续完成每天的工作。

后来，他认识了林星。

那是他第一次，作为一名玩家，真心喜欢一个NPC。

林星身上几乎有着人类所向往的一切。

善良勇敢，诚实坚韧。

可讽刺的是，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甚至到了最后，连罗曼公司都背叛了他。

刘志和望向飞机窗外，今天天气不好，浓雾遮蔽了视野，天光阴沉。

他的心情也像那片雾一样，沉沉的，压在胸口。

飞机迅速攀升，即将抵达边界。

他拿出随身的通讯设备，尝试连接网络。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后门已经被彻底封死。

自此以后，再没有人能在游戏内部触发“崩溃模式”。

测试的过程竟如此轻易，轻易到让刘志和鼻尖发酸。

原来，林星以生命为代价引发的那场震荡，仅仅让游戏系统短暂失效了一小段时间。

发版之后，一切如常。

游戏世界将重新运转，没有人会记得它曾经崩溃过，也没有人会记得，在这个庞大到几乎无人能抗的系统中，曾有一个NPC，挣扎着反抗，以至于被清除了存在过的所有数据。

就在这时，飞机的广播突然响了。

一个熟悉到让人心跳骤停的声音，从头顶传了出来。

“游戏守护者联盟邀请各位加入。希望你们记住各自的任务，我们在尘埃落定之后再见。”

是林星的声音。

这一次，刘志和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是他，绝对是林星。

“林星！林星！”他冲到座位边，对着广播的喇叭口喊道，“你还活着吗？林星！”

回应他的，只有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像风一样卷过，又归于沉寂。

在这个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记录的世界里，说出林星的名字，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刘志和感觉手心全是冷汗。

测试结束了。

飞机缓缓下降，穿过厚重的云层，重新回到地面。

诺瓦星球。

距离发版还有两天。

刘志和听说江总已经被保释出狱，是穆恩亲自出面保的人。

当初穆恩答应回到罗曼公司，据说也是为了江钊。

他们毕竟有过一段过去。

虽然江钊后来和林星之间也曾擦出过火花，但林星如今已不在，这段原本淡去的旧情，反而有了死灰复燃的可能。

旧星历即将回归。

罗曼公司早早在星球各地铺满了广告，为了这次上线，他们几乎砸下了半年的预算，连注销账号的老玩家也收到了回归礼包的推送。

丰厚的奖励、限时的皮肤、几乎荒谬的资源补贴，罗曼公司在竭力挽回曾经的一切荣耀。

整个星球都对此充满了期待。

所有人仿佛都忘了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注销自己的账号，只记得在旧星历里的那段短暂的乌托邦时光有多美好。

在那里，仿佛可以忘记现实生活中的所有烦恼。

发版如期而至。

上线当天，旧用户回归的数量很快就突破了峰值，虽然还没恢复到巅峰时期的数量，但也逼近了当年的八成。

游戏似乎又回到了繁荣的时刻。

玩家们沉浸在礼包的馈赠中，沉浸在旧星历中地球舒适的生活，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地下二层，出了电梯后的第四个房间，第二个电源管理系统的智能面板，这块面板，控制着整栋大楼的所有电力。

刘志和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些信息。

今天晚上八点一刻，他必须切断整栋楼服务器的电源。

他的手微微发抖。过去几天，他无数次设想过这件事的后果，极有可能，他会和江总一样，被送进监狱。

如果他不这样做，他依然可以享受罗曼公司给予的种种特权，一辈子安稳地生活在这个温室里。

他不禁想起当年进入罗曼公司的那段经历，三场笔试，五场面试，在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淘汰率中，他咬牙坚持下来，最终成为万众羡慕的罗曼公司的一员。

他真的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吗？

天边的极光渐渐淡去，夜色悄然降临。

周围的同事陆续向他道别，一个个离开了办公区。

刘志和依旧坐在工位上，一脸纠结地盯着屏幕发呆。

而穆恩的办公室里，灯光仍旧亮着。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时针指向了八点，分针也缓缓靠近十五。

刘志和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工位，悄悄走进大楼尽头的楼梯间。

他一步步往下走，每踩下一层台阶，心跳就加快一分。

地下二层的空气有些潮湿，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他在第四个房间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面板微弱的蓝光在闪烁。

刘志和走上前，盯着那个按钮片刻，伸出手，果断地按了下去。

“啪嗒”一声轻响。

四周依旧寂静如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按下了正确的开关。

大约过了几十秒，通讯设备突然震动起来，突如其来的响动让刘志和心跳一紧。

“集团东南方向侧门见。”令刘志和有些惊讶的是，设备对面竟然是穆恩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控制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是一队保安。

刘志和屏住呼吸，从门缝里望去，他们正朝电梯方向走去，像是接到了什么紧急调令。

又一队保安从另一头匆匆走来，与前一队方向相反，整个地下二层突然变得兵荒马乱。

刘志和没有多犹豫，趁他们还未注意到控制室的动静，悄悄推开门，贴着墙根一路绕到楼梯间，迅速下了两级台阶，消失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