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窸窸窣窣的雨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空气黏腻、潮湿,透着一股道不清的烦闷。
江户城一片喧闹,花花绿绿的灯光映照街道,各色各样的人穿梭于夜晚,将一切邪念藏匿角落。
水滴打在屋檐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掩盖木屐踩在木质地面上的无数脚步。脖子被尖刃抵住,丝丝血珠渗出,最后没进衣领。
不知从何时就开始燃烧的怒火在此刻更加旺盛,灰烬漫天飞舞,好似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被束起的马尾早已在争斗中散落,沾上血与汗贴在脸上,黏腻不堪。
“你知道我是谁吗!卑贱的下等人!敢对我动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装模作样动了动,刀刃与对方的肌肤离得更加近了,感受到威胁德川定定立刻停下了叫嚣,身体瑟缩,生怕不小心动一下,锋利的剑刃就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上面还沾着他人的血,刺鼻的铁锈味令他反胃。
“你、你是谁?攘夷军?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幺幺灵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另一人:“让他离远点。”
“你敢针对我!?天家不会放过你的!我是征夷大将军——”
音未落,他的肩膀就多出了一个新鲜的窟窿,失血和痛意几乎要叫他昏死过去。德川定定惨叫一声,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只是威胁而是真的会杀了自己,马上下令:“还不快退下!你这条没用的走狗!”
胧皱着眉头,捂着出血的侧腰退后了两步。
见自己已经不在他的攻击范围里,幺幺灵这才把视线转向德川定定:“放了吉田松阳。”
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德川定定才想起她所说的是谁。
吉田松阳是天人下令要处死的人。能留那么久也不过是想以他为饵引攘夷军领头的那几个出来罢了。
饵虽然引来了鱼,却引来了条食人的鲨鱼。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放,自己现在就得死在这。
放了,事后他就得死在天人手里。
他把视线转向胧,想让自己这位忠诚的走狗解决对方,可还未使出眼色,刀刃就贴的更紧了。
脖子上的刺痛无法忽略,德川定定只能老老实实呆着。
“你知道这么做是愚蠢的…”
“嗯。”
毫不在意胧的话语,幺幺灵的视线一刻都未曾离开过德川定定:“你放还是不放?”
她的声音犹如死神,带着钟声的倒计时一下下响起——
德川定定都已经幻想到自己选择后的下场了,却不料胧下句话便让脖子上的刀抖动了一下。
“……吉田松阳,是自己走进来的。”
“……不要再让那个人继续痛苦下去了。”
幺幺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
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支撑她杀出重围逃离了江户成,可思绪早已因为胧所言缠成乱麻。
“你为什么以为吉田松阳那样的人,区区地牢会困住他。”
肩膀、胸口、腹部、大腿,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伤口遍布了全身,血混着雨水滑落留下痕迹,很快又被滂沱大雨冲刷干净。
“你就没想过,这对他而言只是种折磨吗。”
被淋湿的伤口很快感染,她蜷缩在野外的山洞里,失血让她脑子昏昏沉沉,意识却清醒着感受身体上传来的痛苦。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灼热、焦躁、后悔、不安、惶恐。过往与松阳相处的幕幕场景全都在此刻涌上来,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最后归于黑暗。
“你们于那个人而言,只不过是他所经历的一个微不起眼的片段而已。”
雨还在下。
空气黏腻、潮湿,透着一股道不清说不明的悲伤。闪电划过天空、雷鸣响彻天际,犹如绝望哀嚎着撕裂云层。
令人作哕的血腥味充斥整个山洞,散不去的噩梦始终萦绕心头。
天色亮起、又熄灭,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般长。
钝剑举起又放下,幺幺灵忽地想笑,可嗓音干涩的几乎发不出声。
“什么啊……原来是高杉啊。”
斗笠上的水顺着垂到地面,浸湿干涸了的血迹。腰间的刀刃夺鞘而出,剑尖直指于她,却始终没有落下。
“松阳老师死了吗。”
没有任何情感的话语。
高杉沉默了很久,半响才从喉咙里发出了肯定的音节。也或许他根本没出声,不过是自己心里的答案在替他作答而已。
“是吗。”
天色亮起、又熄灭。闪电照映剑刃,寒光一闪而过。
“高杉。老师死了。”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他听,又像说给自己听。短短的几个字和过去美好的、温暖的回忆无时不刻不在她脑子里重复播放,一遍遍凌迟她。
将手搭上对方的剑,轻而易举控制、引导它没入自己的胸膛。
如果松阳老师是自愿离去的,那她、他们、和那些为了解救松阳的同窗,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什么去战斗?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口,一道道刻骨铭心的遗言,一具具倒下的尸体。
难道告诉她,那些期愿与恐惧、愤怒与不甘,事到如今全是徒用功吗。
仿佛一个被束缚的恶魔终于得到了释放的机会,幺幺灵蓦地笑出了声,刺耳而凄厉。
为何而厮杀?
又为何在哭泣?
……
幺幺灵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松阳老师站在台上讲课,第一排的晋助难得走神了一回,桂还是一板一眼地记下黑板上的每个重点,银时在最后面靠着墙呼呼大睡,大家都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做着相同的动作。
松阳老师的声音像涓涓细水,平静而温柔的淌进心里。
文化课、剑道课、户外实践。安宁的日子每天都在重复,和平到甚至让她觉得无聊。
梦里,松阳老师没有离开,村塾的大家都好好的,在长大之后各自离开村子去做自己的事情。
有人在外面攒了本钱又回到村子里开店,有人成了大城市里普普通通的社畜。
高杉和桂有理想,于是追随自己心中的目标去参了军,在战场上打出了名号。
银时对救国没兴趣,也相信高杉和桂的实力没跟着一起去参军,而是在歌舞伎町定了居,因为没钱付账被老板扣下来当员工打工还债,后来债还清了,就在楼上开了家万事屋。
曾经的同学各奔东西,唯剩她留在松阳身边,做一个免费的助教。
她生日那天晚上,她和松阳老师一起坐在屋檐下吹风,桌上是长寿面和她喜欢的芝士蛋糕。
松阳老师说:“小灵,生日快乐,快许愿吧。”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然后吹灭了蜡烛。
【希望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没有同伴倒下的影子,没有战争的硝烟、绝望的泪水、痛苦的哀嚎。梦境在一片祥和中结束了。
她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眼角的湿润。
陌生的环境。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寒冷的温度和沉闷的空气。
房间很空,只点了一盏小灯,除了她身下的床铺、旁边挂着药液的架子,就只剩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个简陋的食盒,从里面隐隐飘来食物的香气。
高杉晋助坐在窗台上,凝视窗外,没看她一眼。
将枕边的水一饮而尽,喉咙里的灼烧感顿时缓解了不少。幺幺灵张了张口,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
“……过去多久了?”
“一星期,”他手持烟杆,长长呼出一口烟,这才看她,“你还真是做了个漫长的美梦。”
没应这句类似阴阳怪气的话,幺幺灵坐在桌前,食盒里的餐食早已凉透,看不出原本的美味,她只吃了几口就没了食欲。
他们像是陌生人一般相处。
高杉白天都不在,这间毫无生气的屋子大多数时间都只有她自己。
伤口才刚结痂不久,稍微有些大动作就会撕裂,她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除了睡觉就是等高杉不定时的送饭。
就这么过了一阵,幺幺灵的伤也恢复到了能够正常生活的程度。
大概是早有预料,高杉在角落里放了干净的衣服,还有掩盖身份的斗笠。
她久违地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
半个月过去,歌舞伎町和她记忆里并无不同,依旧是灯红酒绿,各式的人在自家店门口卖力招客。
可局势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很轻松的从酒屋老板的口中得知了关于现世的状况。
松阳老师以传播攘夷思想的罪名在半个月前被斩首;攘夷军的几个领头羊也在半个月前落网,高杉晋助和桂小太郎越狱后不知所踪;幺幺灵因为刺杀将军罪加一等现在处于被通缉的状态。
兴许是因为她的举动让德川定定始终惶恐不安,生怕又有攘夷军蹦出来杀自己,所以处决的进度异常地快,落网了的攘夷军几乎是抓一个杀一个。
鬼兵队作为攘夷军主力,不久前在河边被斩首,头颅甚至还被放在岸边示众,鲜血染红了整条河。
而攘夷领头人之一的坂田银时,也在松阳被死后的第二天被斩首。
她忽然觉得周遭空气都是浓稠的,带着股令人窒息的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