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慕言失去了精神体，成为残疾回来了。
派去跟踪的随从，在到达帝国的中心星球上，便立马给顾家之传递消息。
而收到消息的顾家之，连继续追问的心情都没有，只是焦躁地扯着脖颈间的领带，在老宅客厅踱步。
手指碾过丝滑的领带结，骨节因用力泛白。
这种荒唐事，任谁听了都心头发紧，没办法对派去跟踪的随从，进行过多的追问。
唯有等女儿亲自回来，才能知道真实情况。
“……”
门口传来轻响，顾家之猛地抬眼望去。
低头走进来的女儿，再没了上周奔赴联邦，去找方时的意气风发。
那张素来明媚的脸，此刻白得像张薄纸，眼瞳里的光彻底熄灭了，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走得很慢，脚底还不自然地拖沓着地上，每一步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滞涩，整个人裹在一层化不开的死寂里，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
“……”
顾家之喉头一紧，刚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但看到顾家之后，顾慕言反而露出了笑容。
她忽然扯动了嘴角，绽开一抹笑容。
“父亲。”
那笑意浮在过于苍白的脸上，像裂冰上冻住的光，没有半分暖意。
嘴角咧开的弧度，僵硬得如同旧机械在磨损咬合，眼角却不见半分纹路，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笑容里裹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破碎后的麻木，也像是绝望里的狰狞。
如同濒死的困兽在最后一刻，忽然扯出的，带着血腥味的示好。
“……”
顾家之看着那笑容，猛地窜起一股寒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父亲……我有好好做到你的要求吗？”
自从方时离开之后，顾慕言很少跟他们讲话，此刻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带着对父母的依赖和讨好，顾慕言站在顾家之的面前，偏着头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慕言？”
顾家之感觉到喉咙发干，目光落在女儿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说。”
顾慕言的笑容还在脸上。
“父亲，我有满足您和母亲，生下来我，想要得到的那些期望吗？”
“……”
这样的询问，是很奇怪的。
奇怪到顾家之，只能沉默地不回答。
“父亲……方时死了。”
哪怕没有得到回复，顾慕言好像也没有觉得如何。
她移开视线，看着窗户外的天空，对顾家之轻轻讲道。
“……什、什么？”
得到意外的消息，顾家之也露出很迷茫的表情。
他也未曾想到，才六十多岁的方时，会死掉的可能性。
“……”
不再带着奇怪的笑容，顾慕言走到客厅的椅子那边，坐下后便一直发呆。
等顾家之回过神来，也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顾慕言的时候，才意识到方时的死是真的。
而不是女儿被联邦的那些人欺骗了。
“慕言……方时死掉，是意外，也很令人惋惜。”
“但像方时那样的alpha，并不少见。我可以为你再找合适的，你不要……”
顾家之的话没说完，就见顾慕言突然捂住嘴，一口血吐了出来。
“！？”
顾家之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血从女儿手指缝里滴落在桌面上。
“爸爸，我快要死了。你跟母亲再生个孩子吧？”
顾慕言好像浑然不觉自己在吐血的事情，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掉嘴上的血，那平静的样子，让顾家之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刚才听到了什么。
“原来……被讲这样的话，是这种感受。”
父亲让她再找一个像方时那样的人，还要给她介绍，这话多像她在方时痛苦时说的那句。
——【你喜欢孩子，我可以再跟你生一个。】
方时日记里写的，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人是没办法感同身受的文字。
让顾慕言此刻更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她看到父亲露出迷茫愣神的模样，也看到他深海蓝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狼狈的样子。
“您帮我联系下母亲吧？”
“我想要跟她道歉，也跟她说一下这件事。但如果母亲不愿意见我，也没关系。”
顾慕言的态度温和又柔软，是顾家之从未见过的样子，他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已无法挽回。
“……”
用端脑联系妻子后，即便没得到回复，顾家之还是把女儿带到了妻子卧房外的沙发上等着。
“……”
坐在沙发上的顾慕言，一直望着窗外的天空。
看白云飘过，看空中交通线上无人机的漂浮运输，过了很久都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
顾家之跟妻子谈了许久，终于让她出来见女儿。
可他发现，女儿的姿势和自己进去跟妻子谈心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移动。
他的心情莫名变得沉重复杂，而被顾家之强拉来见女儿的沈昭翎，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去。
一屁股就坐在顾慕言对面的沙发上，一副要看看这个不孝女，找自己究竟有何目的的模样。
“……”
感觉到动静，顾慕言才把视线从窗外移开。
她看着对面依旧年轻靓丽、鲜活的母亲，像对顾家之那样露出笑容。
“母亲，在方时离开家里之后，为了得到父亲的高等贵族位置，我掐着你脖子威胁父亲让位的事情……”
“对不起。”
沈昭翎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瓷杯壁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盯着顾慕言苍白如纸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偏要扯出刻薄的笑。
“现在知道道歉了？早干什么去了？为了个alpha，你连亲妈都敢动，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顾慕言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蝶翼停驻在枯败的花枝上。
“是。”
她轻声应着，没有辩解。
“那时我以为得到权力，就能把方时找回来……但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你简直太荒唐了！”
沈昭翎将茶杯重重墩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杯沿。
“方时那个alpha要离开，你让她离开又怎么了？！非要闹得家里面不得安宁，还为了一个alpha，想要杀了我？！”
“我……”
忍了好几十年的怒火，沈昭翎只想要一口气地说出来。
但还没有说多少，就看到眼前的顾慕言，突然“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大口血。
“母亲，小的时候，把你喜欢的宠物杀掉的事情，我很抱歉。”
“对不起。”
像是麻木了一样，在方时离开之后，只要听到沈昭翎说方时的不好。
顾慕言的眼睛都会冒出凶残的红光，一副想要杀了她的疯狂。
但现在却很平静，平静的让大大咧咧，甚至有着自我中心的顾母，都意识到了不同。
她目光触及在客厅桌面，顾慕言吐出来的那一滩血上。
刻薄的表情，也收敛起来，用自己都不自知的迷茫表情，抬头看着旁边沉默站着的丈夫。
“母亲，您跟父亲再生一个孩子吧？”
“我快死了。”
把死亡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沈昭翎也跟之前刚听到这句话的顾家之一样，像是完全没有听懂。
只是多出来了一句疑惑的声音。
“哈？——”
“对不起。这些年来做了那么多任性和过分的事情。”
顾慕言没有解释，而是站起身，跪在地上。
让她的膝盖，在地毯上磕出闷响。
——那是标准的贵族叩拜礼。
黑色柔顺的前发，垂落遮住眉眼，露出的脖颈线条，脆弱得像一折就断。
给顾家之和沈昭翎磕了三次头，顾慕言站起身，用手拍掉腿上的灰尘，扭头离开了这里。
“……”
走廊的风掀起她的衣摆，像只断线的白鸟。
沈昭翎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发现女儿的发尾处，还沾着些干枯的血痂，混在乌黑的头发里，就像是有了一块斑驳的淤血。
“那么，再见，妈妈，爸爸。”
在门轴转动的轻响里，顾慕言最后回头望了眼。
用幼儿时，才会称呼的话语，跟顾家之和沈昭翎道别。
在打开门的白色亮光中，沈昭翎还看到，女儿眼角流下来了泪水，以及那露出的笑容，是像小时候仰头跑过来，抱着自己腿时，喊着“妈妈”的柔软恬静。
随着关门声，女儿的面容也消失不见。
沈昭翎迟迟回不过来神，她用手指，指着面前茶桌上的血，对自己的丈夫疑惑地问道。
“顾家之，顾慕言她受伤了，你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
“她吐了好多血。”
“还有，她说她要死了是什么意思？”
“方时呢？慕言没有把她带回来吗？”
对于她的疑问，顾家之只是沉默地没有回复，他缓缓坐在妻子旁边的沙发上，深海蓝的眼睛，也盯着茶桌上的血迹。
“方时死了。”
“慕言精神体自爆了，精神空间也破碎了，她残疾了。”
顾家之的回答，让沈昭翎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那双总是含着傲气的眼睛，也骤然睁大。
“哈？死了？怎么可能？不是才六十多岁吗？”
“慕言的精神体自爆了？”
感觉顾家之的话语，都是些跟玩笑话没什么区别的内容。
沈昭翎还想要继续说什么，但看到丈夫皱着眉头，伸手疲惫地揉着眉心，才想起来，丈夫不是会开玩笑的类型。
“要死了是什么意思啊？你找人过来治疗她啊！”
“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去把顾慕言带回来啊！她都残疾没有精神体了，她这是又跑去干什么了？！”
她抓着丈夫的衣袖猛力摇晃，精致的指甲，掐进昂贵的衣料里。
“你动啊！你起来啊！”
生气到用拳头砸着顾家之的后背，沈昭翎的话语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她不想要活了！她想要跟方时一起去死！你还没有看出来吗？！”
第一次对沈昭翎发火，顾家之就这样对着沾染着女儿血液的茶桌，大声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