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际时代,人类的普遍寿命介于两百到三百岁之间。
主星居民更因优先享有尖端医疗与基因优化技术,平均寿命轻松突破三百岁,甚至更高。
多数人要到一百多岁,才会显露出衰老的痕迹。
所以,顾慕言从未想过,才六十出头的方时会去世。
她满心盘算着,先平定帝国乱局,然后从父亲那边,继承高等贵族的身份,再恢复王室血统的身份。
到那时,便能堂堂正正奔赴联邦,向白洛讨要方时。
她以为,在这之后就会与方时永不分离……
所以当白洛沉默着,周身萦绕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怪异气息,将她带到两座一大一小的墓碑前时,顾慕言只觉莫名。
她甚至怀疑,白洛是不是为了不交还方时,又在耍什么新花样。
“方时,在这里。”
白洛将手中的往生花轻轻放在大墓碑前,对顾慕言说道。
随后,她从侍从手中接过朝阳花,置于旁边的小墓碑下。
“这是你们两个孩子的墓碑。”
留下这句话,白洛便起身转身,沉默离去,再未多说什么。
“……什、什么?”
顾慕言突然听到这些,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迷茫地发出疑问。
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眸紧盯着白洛莫名沉寂的背影,迫切地想要一个解释。
感觉到不真实和虚幻。
这几十年来,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
——或许方时依旧厌恶地看着她,冷言拒绝;
或许方时会像从前那样偷偷逃走。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耗下去,只是这次她会先与方时完成永久标记,让彼此的精神体缔结永恒刻印链接。
这样无论方时逃到天涯海角,她都能凭精神联结找方时的具体位置。
不会像现在这样的被动,也不会发生过去,方时逃离帝国都没有发现感知到的事情。
“……”
她策划了千万种应对之策,却唯独没做过方时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心理准备。
“……方时?”
顾慕言把视线收回,看向面前冰冷冷的大墓碑上,那行“爱女方时(方爱青)”的黑色刻字。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彻骨的迷茫,又想迷失方向的小孩子,在一遍遍地唤着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
“……”
冰冷的大墓碑,自然无法变成活生生的人,像学生时期那样,对顾慕言露出笑容,然后柔和眼目,乖巧地回复顾慕言的这声呼唤。
“……”
寂静到令人感觉到窒息的环境,让顾慕言莫名地呼吸变得沉重艰涩。
脑袋乱成一团,就像故障的机甲,发出来的雪花破碎的杂乱声。
“……”
她走近几步,伸出一只手,让指尖可以触到大墓碑的实体。
那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接触到的地方,从那渗透进来。
好像比星际里的寒冬季,最凛冽的风还要刺骨寒凉。
她盯着碑上“方时”两个字,还有在后面跟随的,那括号里的“方爱青”。
爱青,这个名字应该是,她们那个早已去世孩子的姓名,但为什么会刻在方时名字的后面?
而且,那个孩子也不是跟着方时姓的,而是跟着她姓的顾。
应该,叫做顾爱青才对。
顾慕言觉得这样的突兀,很不和谐。
如果白洛要用这件事情欺骗她,那么就不应该会犯如此低级错误。
“……”
目光移在旁边小墓碑上面的名字,是从来没有听过和知道的名字。
“方、欣阳?”
方欣阳是谁?
是方时给孩子重新取的名字吗?
那次叛变帝国,成为联邦士兵出现在战场上的方时,只是为了从她手里抢走孩子骨灰权利,给孩子换个名字吗?
“……”
明明、
如果方时很在意这点,跟她说一声不就好了?
不管是孩子刚出生的那会,还是小孩子去世之后,在墓碑上刻印的名字,只要跟她说一声……
态度坚定些……
她不会不同意的。
不需要方时那样叛变帝国,带走家人,以及小孩子的骨灰,甚至跑到危险的战场,跟她做标记清洗的程序。
她们明明没有永久标记对方,走标记清洗的程序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
但只有这样,她和方时的婚姻关系,才会因为方时报备自身的死亡,在战时法律的特殊情况下,才会自动离婚。
为了不影响,失去伴侣的omega或者alpha重新再找伴侣。
“……”
顾慕言放下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墓碑,整个人还处于不真实和迷茫的状态。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对。”
顾慕言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的细微无力。
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
“六十岁才处于青壮年时期,是星际人身体最好,也是最强健的阶段……”
“方时她才六十岁……又不是星际元年之前的人……
只能活个100岁左右……”
顾慕言想要讽刺白洛,在这些细节上的漏洞,以及不上心的欺骗。
可是她笑不出来,好像心里面在知道方时死掉之后,就失去联系的心脏那部分,空荡荡的。
“……”
像是麻木掉了。
顾慕言只是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的墓碑,僵硬地站在那里。
这时,风卷起地上的往生花瓣,打着旋儿掠过她的靴尖。
这种象征永恒安眠的花卉,在帝国的主星上,是只有王室血统的人,可以赠送他人,在丧礼时才能使用。
花瓣边缘会随着时间慢慢泛出银白的光泽,可眼前这些花瓣,还带着新鲜的柔粉。
好像是在说明,安葬的时间并不久。
“……”
不知道是不是站得太久了,顾慕言脚步变得踉跄,在蹲下身时,手掌还扶在了地面上。
“方时那么讨厌爱青这个名字,怎么会把它刻在自己的墓碑上?”
用手指抚过“方爱青”那三个小字。
这是方时在小孩子去世之后,跟她见面提出离婚时,曾经对她质疑过的名字。
——【你真的不知道,你的母亲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的目的吗?】
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名字而已,并没有什么值得介怀的。
但当时因为她那时的沉默,好像知道了答案,方时在大发雷霆之后,又很痛苦的在哭泣。
可现在,这个被方时厌恶至极的名字,却成了刻在墓碑上的归宿。
“……”
扭头看旁边的小墓碑,上面的生卒年份,都对得上去世的那个孩子信息。
白洛送的朝阳花,是联邦习俗里给夭折孩童的礼物,花瓣永远朝着光的方向,就像从未熄灭的小小火苗。
“她怎么会……”
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顾慕言捂住嘴,蔚蓝色的瞳孔里,从光洁的墓碑材质上,看到映出自己变得扭曲的脸。
那些精心策划的未来,已经对可以重新跟方时在一起的未来期盼,全都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她这些年努力争抢的高等贵族的身份、皇室血统的荣光。
突然都变成了笑话。
她以为自己在和时间赛跑,却没想过终点线,早已被悄悄移走。
“嘹——”
精神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鸟鸣声。
那是她的精神体,玄天鸟的声音。
一直以来都很安静听话的玄天鸟,突然在此刻变得暴躁。
宛如失去了理智,在不停的撞击着封锁着,不让它出来的精神屏障。
在疯狂地撞击突破之后,没有经过顾慕言的同意,就直接从精神空间里出来。
“……”
出来之后的玄天鸟,只是扬起它依旧漂亮高昂的小脑袋,冰蓝色的羽毛,带着像星光般的能量点。
被唤醒的精神感知,正徒劳地在虚空中感应着方时精神体的存在,却连一丝熟悉的精神波动都捕捉不到。
“……”
然后,很突然的,不知道感应出来什么的玄天鸟,低下自己的高傲头颅,在触碰到大墓碑下面的土地上,冰蓝色的眼睛出现一丝红光。
“嘹!嘹!嘹——”
刺耳的鸟鸣声,让远方听到的人,都感觉到刺耳难忍。
戛然而止的声音下,是精神体直接启动自我毁灭的精神自曝。
随着精神体的消散,独属于它的精神空间也跟着破碎消散。
一切都发生的过度快速,让顾慕言连把突然上涌的血都没办法压制住。
“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的血。
越强大的精神体自曝,越能给主人增加伤害,是不可挽回的折寿事情。
“……”
原来、
精神空间破碎……
是这么痛苦的吗?
还能想起那个孩子死亡的原因,顾慕言在晕倒时,心里面莫名出现这样的感想,失去了意识。
“……”
等恢复意识,顾慕言看着病房上方的天花板,迟迟没有起身。
精神体的自爆,已经告诉了顾慕言答案。
她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再次闭上眼睛,失去意识。
“……如果再不唤醒她的求生欲,她会死在联邦这里。”
“……会发生全面的大战。”
“我们……”
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是透过海面上方,传来的不真切。
顾慕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不断地下沉……
直到下沉到没有生命迹象的至暗地方去……
“顾慕言,有小时的这些年日记,还有照片。”
“你不想要看吗?”
方时的名字,让顾慕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意识开始苏醒,下沉的身体慢慢停止,开始上浮。
直到浮出水面,接触到光芒。
顾慕言才在现实世界里,艰难地睁开眼睛,透过治疗舱的玻璃,看到站在外面,看着自己的方时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