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曲与连迎的相伴离开,让房间里只剩下顾慕言一人。
“……”
随着安静下来的空间,顾慕言也收敛起来神色中的冰冷,眼帘轻垂,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诸曲的那句——“我明不明白不重要,只要大家认为你喜欢许青青就可以了”。
好像根细针,刺破了脑海中被封存或者遗忘掉的记忆屏障。
“……”
这句话……
她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听到。
感觉到熟悉,又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顾慕言皱着眉头,不断探索那快要消失的感觉,随后脑海中骤然浮出一段幻象。
——那是比现在,更成熟精致的方时,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柔光,却对着自己吐出这句台词。
她的表情没有半分失落,反是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笑意。
看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里面的小丑主人公,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好笑。
“……”
这段记忆来得毫无征兆,甚至不合逻辑。
因为无论梦境,还是现实,方时从未对她说过这句话。
可方才诸曲的声音,在进入到耳朵里的时候,就好像被覆盖和遮掩住,变成了属于方时的声线。
清亮悦耳,却裹着淬冰般的寒意,层层叠叠地漫上来,最终彻底覆盖了诸曲的语调。
【对不起。】
不知为何,昨夜方时的道歉,又跳跃重现在脑海。
那时只觉难堪与刺痛,此刻回忆起来,竟发现几分别样的含义。
【是我记错了吗?我记得你母亲,让我在外人面前,称呼你职位。】
那天开始,突然变得不对劲的方时,用迷茫,带着疑惑又干净的眼睛,这样直率地看着自己。
零碎的线索很快串联成线,顾慕言抬起手,调出智脑里面的个人记录。
如上次那般检索“方时”的关键词。
修长有力的指尖,飞快划过屏幕,蔚蓝色的眼睛,也快速地移动着。
终于在学生时代的存档里,找到了方时曾有过的相似神情。
“……”
那是两人交往初期。
她总觉得相处的氛围,远不如方时追求她的那几年甜蜜温馨。
甚至隐隐觉得,对方是不是认为把自己追到了手,就开始肆无忌惮了起来。
那天夜里,她带着几分别扭的执拗,想让方时陪自己回初遇的地方,看一整夜星空。
可只是到了凌晨时分,就没了耐心的方时,也曾用那样的神情望着她,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撒娇柔软:“我们回去吗?天太黑了……”
那时看到方时那副,好像只有对属于恋人的特殊存在,才会展现出来的依赖与脆弱,此刻冷静回看,便能发现不同。
顾慕言让镜头一寸寸放大方时的眼部。
那里面空无一物,没有半分情绪波动,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
原来从那天方时莫名其妙地哭泣开始,方时就已经在演戏了。
那些她曾误以为的特殊与眷恋,也不过是方时觉得反感,但不想要跟她直接起冲突,而使用的委婉拒绝的手段。
也算得上是,精心准备的假象。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自嘲的涩意。
顾慕言关掉个人记录,房间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
诸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次也依旧清晰地叠着方时的声线,像枚冰锥扎进脑中。
——【只要大家认为你喜欢许青青就好。】
原来如此。
顾慕言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夜风灌进来,带着轻微的凉意,吹得她感觉吸进体内的空气,并没有被身体的温度,影响到分毫,就直冲着心脏袭去。
“如果光自己知道所谓的真相,他人并不认可的话,那么改变不了任何现实的环境和局面。”
“所以,我对你的喜欢和告白,都毫无意义是吗?”
她想起方时昨夜道歉时垂下的眼睫,以及侧躺在床上,看着孩子的目光。
“……”
那才是真情和在意。
【“慕言,不管许青青是不是想要害死你,但现在生存下来,还留在这里的人,是你,而不是她。”
“你的个人记录也好,还是飞船上的影像记录,都证明她算是救了你。”
“慕言,你要伪装出喜欢许青青,并且非许青青不可的样子。”
“并且一直扮演到,我们顾家可以随意处置这些家族的力量为止。”】
“……”
父亲那时的话语,还能够回想起来。
顾慕言并不觉得当时做出那样的选择是错误的,可也不认为现在继续保持原来的选择,就是对的。
当同样的一件事情带来影响,已经会影响到未来正常生活的时候,那往往代表了要改变。
“……舆论导向、还有施压吗?”
能够想到许青青回来之后,其他那几家族的选择和手段,顾慕言关住窗户的门,坐回位置上,看着方时刚刚才回复消息的内容。
——【?】
只是个符号,连文字都没有的回复。
方时并不是没有能力的人,在结业比赛的那些团队合作,以及各项考试中……
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那些不服气她的人,只会把方时自身的光环,强行解释成顾家的手段了得。
以及顾慕言这个继承人,为了个alpha,昏了头,在用家族的力量,给自己的alpha贴金。
而不是真的认可方时的能力。
【慕言,为什么能更加简单有效,顺势而为的事情,非要这样高调和直接的透露底牌给他们?】
早早解决背后的包围线,开着机甲跟她连线上的方时,曾经这样疑惑地询问过。
当时顾慕言觉得有些潜规则,不告诉方时也没什么。
因为比赛成绩的好坏,是他们这种家族的人来说,只是展现能力的一个手段而已。
除了要赢外,还要赢得正大光明才行。
哪怕这样做,看上去很愚蠢,也很狂妄自大。
但因为这件他们都知晓的潜规则中……
那场团队赛里面,真正贡献最大,以及最辛苦大的,却是方时。
她们团队能拿第一,不是靠着她,也不是靠着其他人。
而是靠着方时具有超前战略性预测和准备,才能够那样毫不费劲地获得了胜利。
甚至胜利得很漂亮,很完美。
而一旦方时这样的能力和手段,用在她想要处理的事情上之后。
便能知道,她的能力和手段,有多么的难缠和见缝插针的,在解构她周围的一切,不符合她心意的事情。
“你想要干什么呢?”
“做这些,都是为了跟我离婚,还有带走孩子吗?”
低头趴在手臂上,顾慕言闭上眼睛,呢喃着。
她应该生气的。
应该愤怒的。
但她可悲的发现,这些已经被触及到尊严和利益的事情。
都没有在意识到,方时是真的在不择手段地离开自己的恐慌,要来得浓烈。
“离婚……”
坐直身体,她对着虚拟屏幕上,只有简单的符号消息,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带着散碎的不成调。
“除非我死。”
伸手把虚拟屏幕关掉,顾慕言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这里,回到了家中。
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梳理大批资料的方时,刚想要休息一会,让刘姨和张姨她们帮忙看一会孩子。
在一楼的大厅沙发上,半睁着眼睛,半咬着橙子的果肉,在缓慢地咀嚼着休息。
对待风风火火回来的顾慕言,还有些回不过来神,就被压在沙发上,捧着下颚往上提。
“……?!”
困意都被吓得消失一大半,方时用没有拿着果盘的手,用力地推着顾慕言的肩膀。
但依旧力气大得不像是omega,应该有的力量。
被亲到眼前有些发黑了,才被松开。
但身体刚下意识地喘了几口气,就又被亲住。
像是在通过这样的行为,发泄心中的怒火。
并不陌生这样的情况,但毕竟上一世发生这样类似的情况,已经是几十年前的经历。
方时在察觉到顾慕言在把信息素放出来,包裹住自己的周围,身体里的细胞都好像在叫嚣着什么。
属于alpha的本能,以及没办法收敛压抑住的腺体,开始违背方时意愿的运转起来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
掉在沙发上的果盘,没有任何人在意。
而主动伸手抱住顾慕言的方时,却在难受地喘息着。
“……”
已经有过上一次的经验,顾慕言用暗沉的目光,看着方时湿润又失神的淡金色眼睛。
伸出舌尖,把自己嘴角的液体舔掉,然后露出情动才会出现的细小尖牙,咬在方时的脖颈腺体那里。
现在的医疗科技,可以让身体的很多损伤,都恢复到跟没受伤之前一样。
除了每个人都独有的精神体,以及精神空间外,其他任何都有办法处理。
就像会把离婚的事情,跟死亡挂钩。
不让顾慕言标记方时,或者跟方时尝试什么身体接触,那也是不可能的。
哪怕这样的行为,可能会给方时和自己带来伤害。
顾慕言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如果方时因为她的行为而死掉的话,那么她也会付出同样的代价。
没有方时的世界,对于她来说毫无意义。
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和行为,跟梦中的那个自己很相似,顾慕言在看到方时难受地闭上眼睛,额头出汗的时候,接触的力度,又变得温柔起来。
但那牢牢锁在方时身上的视线,那股执拗分毫未减。
像是淬了火的钢钉,深深嵌在瞳仁深处,任凭周遭光影流转,始终钉在原地,带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遮不住那点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