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也不想,在扬州府把事情闹大吧?”
“还是说……下官……了,二公子……此事……沸沸扬扬?毕竟,当街……——”
听见外面模糊却沉稳的声音,裴晟的眼眶几乎立时就红了。
是他!
是他的辛墨!
他来了。
三日而已,他竟真的找到了此处。
“辛大人这话说得……未免草率了吧?那么一大顶帽子,辛大人作为朝廷命官,可不能,随便乱给人扣啊。否则……在下也是认死理的人,保不齐,要为了自己的清誉,状告辛大人一个污蔑之罪呢。”
白惜竹的态度显然缓和了不少,可他话里话外,裴晟听着,全是威胁的意思。
他不由得将拳头攥得发疼。
一丘之貉!
不管是白鹤还是白惜竹,这些姓白的……果然只会以权势压人,分明是他当街把自己掳来的,如今还恬不知耻地说辛墨诬陷他!
辛墨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是否诬陷,辛某定会查个一清二楚。二公子既问心无愧,又为何要拦住我,说这许多?我只进去看一眼,绝不多做纠缠,若此处真无我要找的人,要罚要告,我都听二公子的。”
……
裴晟的喉结滚了滚。
辛墨,他的辛墨……总是这么……叫人心动。
明明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正经话,裴晟偏偏听出了他平淡语气里那一抹勾人的意味。
他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其实这么多年坎坷的经历,早已让他变得……不正常。
然而,即便是这样“不正常”的、为外面的辛墨胸口狂跳不止的自己,也深深记得,每每,听到旁人称辛墨为“辛大人”……辛墨的神色都会比平时肃然许多。
私下里,辛墨分明总爱和自己说些浑话,举止也绝算不上清白,可一到了公堂上,一到了事关女子身家性命和冤屈的案子上,辛墨那清正锐利的眼神,便是在梦里回味时,都还是叫裴晟心动不已。
他记不清自己,在梦里,多少次,对那样迷人的辛墨,做了卑劣的事。
那是他的辛墨。
也是,万千百姓的……辛大人。
光禄寺并不司职于民生杂事,可他的品阶摆在那里,又得皇帝器重,便是没有所谓“实权”,辛墨也将他的“官威”,物尽其用了。
官威……
裴晟想,他从未如此,希望自己曾经最讨厌的“官威”,能更多、再多地,为辛墨撑腰。
只是,他虽了解辛墨,却低估了白惜竹的无耻。
在门外交谈声传入他耳中的同时,他眼前的白鹤也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打横抱起,迅速打开床头的机关,带着他,便往忽然打开的暗道跳了下去。
直到头顶的暗道之门再次合上,裴晟都没来得及看清机关所在之处。
原本近在咫尺的声音,顷刻之间,便一丝一毫也听不见了。
“呵。”
白鹤还抱着他,在一片漆黑的暗室里,他的存在,比平时更为引人注意,也更让裴晟浑身不适。
“裴公子莫不是真以为,辛知白能寻到此处,就真能带走你?”
裴晟的脸色暗了不少。
的确,他没想到,白惜竹还留着这样的后手,竟然真的藏了一条密道——并非他蠢笨,而是,这样的事、这种手段,换做从前,在淮安县那样的地方,莫说见过、听过、亲身经历过了,便是想一想,都会觉得天方夜谭。
此间种种,原本就是,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的世界。
直到此刻,一道不知构造如何的暗门,彻底隔绝了他与辛墨立即相见的可能,也断绝了,他原本侥幸抱着的,能和辛墨重逢的希望。
既然如此。
这场游戏,白惜竹,是你要玩的。
既然躲不过,他就只好,奉陪了。
裴晟的眸子闪了闪,目光里的寒冽,被藏在了漆黑的暗道中。
刚才,他不是没想过,在白鹤抱起他的瞬间,干脆大声呼救——他只是他们以为的哑巴,又不是真的哑了。
只是,几乎刹那之间,他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做好了抉择。
如果他呼救,他的辛墨……以他对辛墨的了解,便是今日与皇子撕破脸,乃至豁出性命,他也一定是要来带走自己的。
甚至,裴晟相信,即便今日之人不是自己,而是任何一个被白惜竹掳走的百姓,辛墨也会这样做。
问题是,之后呢?
他一介布衣,无权无势,就算顶着裴申儿子的名号,在京城——在皇族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白惜竹敢在闹市,当街派人将他掳走,便一定不怕事发,至少,早就想好了退路和对策。
就像现在一样,白惜竹,不可能是不留后手的人。
辛墨在朝当然还算有分量,可皇帝宠他,难保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准女婿,若辛墨退婚的心思被皇帝知晓——就算不知晓,辛墨在皇帝心里,难道,真能比过他的亲儿子?
那座皇城里的人心,哪有什么“一定”。
裴晟没忘记辛墨给自己讲过的,关于安福公主的事。一个皇帝,一个父亲,倘若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婚事,也可以当做稳固朝局的筹码,那么,一个毫无血缘的“得力下手”,又能得他几朝几夕的庇护?
更何况,那庇护之下,还藏着利用的私心。
……他不能赌。
一想到辛墨在京城的处境,一想到他身上的蛊毒,裴晟的心头就不由自主地隐隐作痛。
他如今,不再是“阿占”了。
他还有父亲,还有辛墨,还有荣婶小枝那些恩人……
他不会再鲁莽地挑衅任何地位权势在他之上的人,在他还没有足够的筹码之前。
怎么想,这桩因他而起的“意外”,最终无论怎样收场,吃亏的,都不会是二皇子白惜竹。
假若真的将此事闹大……
他毕竟还没死,也没受什么致命重伤。就算让衙门来查,也未见得能查出白惜竹的错处。
反倒是白惜竹,皇子殿下随便找个由头,顷刻间就能反过来,将他和辛墨说成不知好歹之人。
呼救未必能真的得救,沉默却能守住哑巴的身份——虽然暂时被迫不能与辛墨相见,但,至少,暂时,他们也就,还都是安全的。
他是哑巴,所以白惜竹和白鹤才会稍微放下防备。
他们一定觉得,他即便听见了什么,猜疑什么,也无法对外宣之于口。
如今看起来,白惜竹并没有杀他的打算,至少暂时没有。那,他不妨就顺着白惜竹的意,留下再探探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等我,辛墨。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拖累,更不会让旁人有机会,利用我,中伤你。】
从前做哑巴的时候,他没少在心里与人“对话”,日子久了,他却已经不在乎,那些话,是否真的能被人听见。
这一次,他在心底郑重其事说的这些,却恨不得,能真的被辛墨听见。
如果辛墨能听见,如果他们之间,真有那所谓的心有灵犀,除了这些话,他还想让辛墨听见,他这颗炽热的心,在有力地砰砰撞击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如擂鼓般的跳动,都在叫嚣着——
【辛墨,我好想你。】
“怎么了?”
白鹤见他半晌不回话,又看不见他的脸色,便想试着将他放下来。
可裴晟的双脚才刚刚着地,白鹤便冷不丁地凑了上来,吓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刚好撞在,连他自己也看不清的墙上。
背部的湿冷提醒他,此处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天日,对他现在病弱的身子实在不利。
可白鹤近在咫尺的气息,虽然温热,甚至有些灼人,却更叫裴晟草木皆兵。
这个白鹤,到底想做什么!
“……”
白鹤将鼻尖凑近了,再凑近。黑暗中他看不清裴晟的五官,对裴晟那双清亮的眸子,却是捕捉得极准。
他是习武之人,即便看不真切,也能感知到,裴晟一退再退,为了躲着自己,已被迫抵在了墙上,无可再退。
于是,他微微后退了一寸,又问:“方才情势紧急,在下多有冒犯了,裴公子可有不适?”
裴晟冷漠地看着眼前昏暗的轮廓。
……可笑。
明知他不能说话,做出这样“好言好语”的假象,又想玩什么把戏?
他连摇头点头这样的动作也不屑做——此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点头或摇头,又有什么意义?
白鹤却又一次靠近了:“不想说?还是,不想对我说?”
……
裴晟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本能地伸出双手,用力推向靠近的人。
白鹤被他的力道骤然一推,倒也真的被推得晃了晃,而后,笑得意犹未尽:“裴公子,就这么讨厌我?”
裴晟见他总算退回到还算合适的距离,便顺势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了明显的防御姿势。
他不会武,白鹤若想对他动手,他想必无力对抗。
但,死伤而已,他都不怕。反而,白鹤对他的这种,诡异暧昧的态度,才叫他心里不安。
与除了辛墨以外的任何男子,以这样近的距离说话,他都觉得难受。
甚至有点犯恶心。
“裴公子,其实……这么些天了,你是否清楚,我们爷,为何要将你藏起来?”
面对他一贯的沉默与冷淡,白鹤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又问。
裴晟的眉头微微抖了抖。
这又是什么?
白鹤新想出来试探他的陷阱?
白鹤这个人,无时无刻不给裴晟一种“我在算计”的感觉,所以他说的话,无论是问句还是答句,裴晟从来不愿深想。
他知道,人心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了算计,便时时事事都逃不开,算计。
他想成为能够名正言顺站在辛墨身边的人。
辛墨那双宽阔有力的肩膀,本来就只有被他掐着咬着颤抖不已的时候,才最动人。
那些他在床榻上对辛墨做的事,这辈子,他也不会让任何一个除他之外的人,肖想哪怕一瞬间。
为了守住他心底最深切的欲念,他不会再让自己,以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肋之名,成为辛墨的累赘。
这次被绑,让他深刻了解了,若想要辛墨,他不止要去京城,他还需要权势,需要……足够让他顶天立地的人心。
可即便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在为了得到辛墨而喧嚣悸动,他也绝不肯允许自己,成为白鹤这样的人。
满心算计,不把人当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