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按着你们方才回了爷的话,给裴公子煎几副调理的药来。”
白鹤见裴晟不为所动,便自顾自对那些还跪在地上的郎中吩咐起来。
“你们……最好是,真、的、懂、医、术。”
但他偏偏又补了这么一句。
裴晟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明他自己说了,这些大夫是白惜竹“特意请的”,“扬州最好的”。
郎中们应声而去,裴晟也是这才发现,这屋子里除了郎中和白鹤,还有几个眼生的壮汉。他们立在白鹤身后,像是在守着此处,眼睛却一致都看向门外。
门开着,约莫是因为,方才,白惜竹走的时候,说了,“去去就回”。
其中一名壮汉,听了白鹤的吩咐,即刻便去给郎中们带路了。
遍寻四周后,裴晟确信,之前那位,意图杀他的“叶公子”,并不在。
自打裴晟被抓来此处,他记得,“叶公子”从来都形影不离地跟着白惜竹。若非他总是跟着,又意图对自己动手,裴晟也不至于能刚好记住这么个人。
毕竟,叶安鼎即使在的时候,也很少当着白惜竹的面开口说话。
那么,是白鹤做的?
他果真……将那位叶公子关押起来了?
在白惜竹这里,白鹤……竟有如此大的权力么?
能跟在白惜竹身边寸步不离,可见算得上关系匪浅,至少是能得白惜竹信任的——白鹤却说处置就处置了,那……
偷了玉佩的他,是不是,白鹤就更能,名正言顺地处置了?
白鹤一步一步靠近床头,看着裴晟仍有些憔悴的脸,又露出一个看似柔和却叫裴晟心里发毛的浅笑:“公子睡了许久,可有哪里不适?饿不饿呢?”
……
裴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至少,在旁人明眼可辨的情况下,他不能有丝毫反应。
他明白,白鹤的每一句都是在试探他。
尽管他并不清楚,这些试探,哪些才是跟白鹤真正的目的有关,哪些,只是他故意说给那几个壮汉听的……
即便是仍然无法掌握任何这些人目的的线索,裴晟也能推断出,白鹤此人,压根不是什么白惜竹的“心腹”——或者,至少,只是表面上的“心腹”。
他若真对白惜竹忠心,就不可能在私底下处置叶安鼎,又来对自己献殷勤。
裴晟明白,偷了白鹤的玉佩一事,多半已经暴露。可他是个哑巴,白鹤就算再多问上几十句,也不会得到什么“回答”。
对他用刑?
只怕白鹤还不敢。
只要白惜竹还在。
唯一的破绽……就只有,裴晟自己慌而生乱。
就算白鹤此人危险,只要按捺住心绪,若能始终面不改色,纵然白鹤怀疑乃至确信了是他,没有证据,也无法越过白惜竹对他动手……
吧?
只是,白鹤特意提及他“睡了好久”,显然是存了威胁的意思——他怎么“睡”的,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思及此,裴晟只是静静地望着,白鹤那张比白惜竹更善伪装的脸。
他也是这才看清,白鹤这张脸,实在称得上眉清目秀。比起一般男子,白鹤的面容轮廓更显柔美,倒有些男生女相,莫说俊俏了,便是说他长得美,对着他这副容貌讲,也是无可厚非的。
若非白鹤个头高大,此刻又迫近了裴晟,让他不得不满心防备——只让毫不知情的外人来看,他们俩,算得上是两个仪表堂堂又迥然不同的公子。
白鹤优雅,裴晟冷峻。
长得,却都是看起来稍显柔弱的那一类。
只不过,裴晟心知肚明,白鹤的武力不知强于自己多少,即便看起来同样瘦削,只怕,他的身子骨,也断断接不住白鹤一两个拳头。
一旦想起,白鹤先前……悠闲执扇,三两句话就处置了叶安鼎的模样……再想起,他当着白惜竹的人,对自己那副体贴入微的假象……
可那之后,也是白鹤,指使人,打晕了自己。
……
裴晟知道,像白鹤这样的,有着好几幅面孔,又敌我难辨之人,不是他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孤儿,能算计得过的。
他从前听说书的讲戏文,又看过一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觉得京城污糟,那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心性定是险恶难测的。
如今,他见了白惜竹这一行人,倒是叫他从心底觉得好笑,愈发觉得从前的自己很有天资,竟推断得并无不妥。
若非遇见辛墨……
辛墨……
裴晟忍不住闭了闭眼。他还真是……有些想念辛墨了。
不,他其实,想那人,想得快发疯了。
想那个在衙门公堂上,冷笑着说“无论男女都是我大岑子民”的辛墨;
想那个哭着扯住他手腕,呜咽着哼着“求你”的辛墨;
想那个,一身是血,满眼暴戾,却柔柔地倒在他怀里,死死圈住他脖颈的辛墨……
他一刻也没有埋怨过,辛墨怎么还没找到这里。也一刻都没有怪过黑三,为何会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让他被人绑走。
他想,此刻的辛墨,还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子。只希望,他不要迁怒于黑三他们,更不要……急得毒发了才好。
白鹤说过,辛墨毒发了。
可他说的话,就算直击裴晟心中最恐惧的地方,他也不愿去信。
同样是出身京城的贵公子,他的辛墨,比眼前狐狸一般狡猾的白鹤,和那个毒蛇一样阴冷的白惜竹,不知好了多少。
在裴晟朴素而孤苦的人生经历中,对人的“好坏”,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的。
人在连吃饱饭和活下去都需要拼尽全力的时候,可没有心思,去琢磨什么圣贤之书和君子之道。
从前的他,几乎不用犹豫——对他好的,就是好人。
当然,欺负他、辱他、嘲笑他的,就是坏人。
从前背着小枝去学堂,那些被他恶狠狠地啐过“等着”的人,在那时的他眼里,便是天下间最坏最坏的人。
他们只因小枝的腿疾,便嘲笑她。
他们只因自己没有爹娘,便咒骂他。
尽管,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一群不谙世事、品行顽劣、连“善恶”也不曾明辨的孩童罢了。
那些孩子,如今是好是坏,是善是恶,是否依然拿别人的苦难取笑,他根本无从得知。
而他自己,直到成为裴晟,直到真正读了所谓圣贤书,直到听了裴申讲的那些道理……
直到,他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那曽在他眼里,因为来自京城所以肯定“坏透了”的辛墨,是怎样,用出乎他意料的炽热与坦荡,一点一点,占据了他的心。
所谓是非,用裴申的话说,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的辛墨,在他心底是最好的人,在京城那些人眼里,却未必。
他现在渐渐觉得,京城,未必是什么龙潭虎穴;京城,也未必没有像扶迁、扶先那样活得艰辛的百姓。
但,京城,也有像辛墨那样的好官。
京城,也确确实实,养出了他眼前这些……金尊玉贵,便把旁人都视作玩物和筹码的……害虫。
白鹤见他如此镇定,眼神里,甚至还透出一丝悲悯,真真感到十分意外,乃至有些欣喜,竟是又笑了:“裴公子……果真有趣。”
这次,是发自真心的笑。白惜竹这次找来的这个玩物,比从前的那些,都好玩。
裴晟自然还是以沉默回应。
除了心底对辛墨的思念,他所有的注意力,只剩下如何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丝毫的情绪。
白鹤对他的试探并不可怕——只要他还肯试探,恰恰说明,自己现下还算安全。
“怎么?裴公子现在已然宾至如归,对我家公子找来的医者……毫无防备?”
白鹤似乎并不打算结束这段单方面的“对话”,纵然裴晟毫无回应,他还是孜孜不倦地说着让裴晟听着厌烦的话。
防备?
怎么防备?
一个被掳来的人质,连自己究竟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价值都不清楚,何谈防备?
白鹤……还真是懂诛心。
还是说,他故意这样讲,反复提及那些郎中,是想勾起裴晟的好奇,让他对白惜竹更生疑?
可是……
裴晟在心底冷笑,即便没有白鹤这番“好心”,他对白惜竹这个人,原本也不可能有一丝丝“信任”。
所以这次,裴晟没有继续装听不见,反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刻意地、微微扬了扬唇角。
白鹤一时看呆,但很快回过神,挑了挑眉,果然上钩:“裴公子这是在笑什么?莫非,在笑……我白鹤堂堂习武之人,竟会被你……一个躺在床上的病患,偷走我的贴身之物?”
裴晟心中暗道,果然。
他发现了。
这是在他意料中的事,偷玉佩时那拙劣的一出“意外”,就连他自己心里这关都很难过。
他早就做好了被白鹤追责的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口吻说出来。
按照白鹤的性子,难道不该像对待叶安鼎那样,直接把他关押起来处置?
但裴晟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白鹤越是这样装作对他“与众不同”,越是说明,他们还藏着更深的阴谋。
偷玉佩不过是下策,那玉佩他也未曾有机会细看,倘若能……
若他能,直接从白鹤这里套出什么线索……
裴晟飞快地想了想,双唇微微张开,正打算豁出去,与眼前的狐狸做一番交易——
“辛大人若再这般莽撞无礼,在下可就,不得不命人将你拿下了!”
……辛大人?!
在这扬州府,在白惜竹口中,还有谁,能得他称呼一声,“辛大人”?!
裴晟立刻便将先前脑中的胡思乱想全部挥去,白鹤也好,白惜竹也好,为何绑架,什么阴谋,在此时此刻,他全都无所谓了。
他只想,迫不及待地想,抓心挠肝地想,想亲眼看看,他日思夜想的那位,“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