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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召议

跟方成见过礼之后,裴家父子果然收获了方大人的回复:“无妨,无妨,裴公子乃是我们淮安县的恩人,本官还要多谢你,妙手回春,救回了辛大人……”

他总算没再自称“下官”了。

裴申又带着裴晟跟辛墨示意:“知白,晟儿是我叫来的,若有叨扰,还请你见谅。”

裴晟心里颤了颤:【父亲多此一举,辛墨即便不喜,也早就被叨扰过了。】

只是,辛墨在裴申面前果然得体,点头回礼:“老师言重了。裴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墨,断断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

裴晟在心里冷哼,【虚伪。只怕你心里全是怨气才是真的。】

裴申当然听不见儿子的心声,看样子,也并不知晓爱子与爱徒之间,先前的种种纠葛。

【他在父亲面前……呵,倒是一贯沉得住气。】

裴晟忍不住又腹诽。

裴申只当,与方成和辛墨都达成了共识。

带儿子到这里来,虽然显得公私不分,可他私心里,本就也没打算分。

于是,裴申自然地对方、辛二人道:“那咱们接着说?”

待二人点头,他又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薛鸣飞:“小兄弟,老夫多有怠慢,你快进来说。”

薛鸣飞阔步走近,抱拳作礼,答得很快:“裴老言重了,小人本该去正堂集合的,特来此,是要回禀辛大人,小人奉命搜查庙会花车附近的山林,已经找到了大人说的东西,还请大人查验。”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形制独特的木盒,双手举过,递给了辛墨。

辛墨的眸子一亮,赶忙上前接过那个木盒,不忘追问:“是在我说的那处林子附近找到的?”

“正是。”

薛鸣飞抬头看他,似是想了想,又道:“不仅如此……”

辛墨正要打开盒子的手一顿,等着薛鸣飞继续说。

“不仅如此,恰如大人所言,小的还在此物附近……发现了好些,被毒死的枯草。”

薛鸣飞此话一出,方成脸色大变,慌忙拉住辛墨衣袖,劝阻道:“辛大人,此物若真有剧毒,万万不可轻易打开!”

一时之间,后堂里的几个人,目光都聚集在那盒子上,如临大敌。

就连裴申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冷峻。

唯有裴晟不同。

他只是平静地盯着那个盒子,面色如常。

方成见辛墨仍然握着那木盒,似乎并不打算放下或抛开,又劝道:“辛大人,三思啊!若怀疑此物暗藏玄机,下官这就派人,加急送信,请知府大人派特使前来调查,如何?辛大人身份贵重,万万不可冒此风险!!您若在淮安县衙出了事,下官、下官万万担待不起!!”

裴晟的耳尖微微抖了抖。

方大人还真是……今日如昨日,一贯如是,很在乎……辛墨的安危呢。

知府大人……

淮安县隶属于扬州府,方成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去扬州府搬救兵。

或者说,找上级官员做主——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总之,不能让辛墨以身犯险。

【所以,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毒……?】

先不管方成心里的算盘,裴晟只十分好奇,辛墨让薛鸣飞找来的这个东西。

只听他们说的话,辛墨分明胸有成竹,对这个东西的来路和功效,应当也有所防备。

方成的惧怕,完全来自薛鸣飞所言的“枯草”。

“方大人,早一日查出真相,淮安,便可早一日解除危机。若刺客再行刺杀,若大浮山庙会上,已有百姓遭了难,若,我昨夜便已经遇刺身亡——方大人,也要等知府大人来救么?”

还没等裴晟找机会和父亲私下窃语,去问问那盒子的事,辛墨已经正气凛然地质问了方成。

方成果然语塞:“……”

但他很快低头拱手鞠躬,口中激情陈词:“下官有罪、下官有罪!!未能护辛大人周全,乃是本县之责,万万不敢推诿!!只是、只是……辛大人,下官已然失职在先,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再让辛大人冒险开此木盒!!”

他说得紧张又激动,头也越垂越低,看他情貌,裴晟甚至觉得,他就快要下跪叩首了。

哪知,辛墨听得眉目微皱,似乎反而更为不满,直将手里的东西举到方成面前,冷冷问道:“此物,是薛衙役亲自寻来、带回,一路艰险!他尚且无惧,甚至贴身携带!方大人,未曾对他关切半句,却只担心,此物会给我带来凶险?”

方成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

裴晟看见,县令大人甚至举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额头。

“辛大人,方大人所言……呃,不无道理。”

薛鸣飞忽然往前半步,将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此物既然由小人带回,小人也已经贴身收过,便没什么可再怕的。辛大人伤势未愈,若执意要查看,不如,就让小人来打开吧。”

他伸出手,示意辛墨将木盒放回他手上。

裴晟又一次对薛鸣飞刮目相看。

区区衙役,无权无财,在县衙做事,无非为了糊口,与农夫种地、市井钻营,并无分别。

薛鸣飞,却似乎真的对淮安县衙,有一份责任之心。也对他的县令大人,有着一份难得的忠义。

辛墨却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而后,他趁着身旁几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没再言语,直接打开了那个盒子!

“……大人!”

“辛大人!”

“知白……”

几道惊呼同时响起。

薛鸣飞的眼睛都瞪圆了,伸手就想去抢,生怕那盒子里蹦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再伤了辛墨。

辛墨却只是蹙着眉,冷眼看了看手里的盒子,不清不楚地说了句:“……果然。”

果然?

什么果然?

裴晟伸长了脖子也想去看。

突然,那个盒子如同凭空听见他的想法一般,清楚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裴晟一边震惊地望向盒子里的东西,一边又在看完后,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辛墨琥珀色的眸子果然正看着他,下一刻,却又将目光看向了裴申,好似他二人的对视,只是不经意的巧合。

“老师、裴公子,可曾见过此物?”

辛墨这话问得刻意,偏偏还特意带上了“裴公子”。

裴申看向盒子里那一坨黑漆漆的、诡异的物件,一时竟分辨不清,那是一个什么东西。

于是他摇了摇头,一边面露难色,一边有些迟疑地道:“老夫不曾见过……知白,莫非,你识得此物?”

辛墨这才将手里的盒子又对着方成、薛鸣飞,甚至神女,都展示了一遍,而后才将盒子递给了薛鸣飞,示意他收好,慢悠悠道:“我若没有猜错,这就是蛊虫——已死的蛊虫。”

蛊虫?!

薛鸣飞显然吓了一跳,手微微一颤,差点没将盒子丢出去。

裴晟,则是立刻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知白……你,可有把握?”

裴申作为老师,对辛墨说的话,一向更为偏信一些。只是此刻他的语气,也很难不让人觉得,这位久经官场、侦破过不少要案的老者,内心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方成和神女,更是完全愣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晟却在此时走了神。

【神女……为何一直留在此处?】

无论是县衙还是辛墨,代表朝廷侦破此案,都理所当然,也势在必行,毕竟这场刺杀,间接破坏了整个大浮山庙会。

更将淮安县,置于风雨欲来的恐慌之中。

可,这位神女……

且不说她的来历本就可疑,昨日、今日,她始终留待此处,就无人对此表示不妥?

还是说,在他离开的这段时候,又发生了什么,让神女不得不在场的事情?

听了裴申的追问,辛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又去问薛鸣飞:“仵作回来了么?”

薛鸣飞立刻回话:“小人回来时,似乎也见到另外几个弟兄正在往回赶,只是不知,他们是否已经按大人吩咐,带着仵作去正堂候着了。”

巧的是,薛鸣飞才刚说完,门外就正好响起了仆役的通报:“回禀各位大人,外出的衙役们已尽数返回,现,皆已在正堂候命!”

辛墨闻言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情绪,只状似随意地看了裴晟一眼,然后转头对方成道:“方大人,那就正好,一起过去吧。”

方成连声道“是”,抬脚便跟上了辛墨。

裴晟也顺势扶着裴申,慢慢地一并往外走,同时,没忘了留神——果然,那位神女也跟在他们后面。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茬,想着回头得问问父亲。

县衙的正堂比起后堂,就显得宽敞而正式许多。高悬于堂上的牌匾,也写着更让人耳熟能详的,“明镜高悬”。

这毕竟是平日里,升堂断案的肃然所在。

头一回踏步于此的裴晟,默默观察着里面的一切,正堂里已经站着不少衙役,却无人闲谈,亦无人张望,只在原地静候。

整个正堂,黑压压的一片,竟鸦雀无声。

单看这架势,便足以令人,被深深震慑。

裴晟悄悄瞥了一眼县令大人,果然,就连平日里看起来,并不太有“官威”、甚至膝盖有些软的方大人,到了这里,都立刻显出了,与私底下判若两人的严肃和威严。

这或许,就是公堂之威仪所在吧。

裴晟暗自想道。

人都到齐,方成按着平日里的习惯,直接走到了正堂正中、那牌匾正下方的公案处,正要落座,又似想起什么,连忙退后拱手,对辛墨做出了“请”的动作。

“辛大人,请。”

辛墨立于堂下,纹丝未动。他背对着裴晟,裴晟便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辛墨平静地说:“方大人,汝乃淮安县令。这公案,自当你坐。请大人速速入座,抓紧议事要紧。”

裴晟的黑眸垂了垂。

【或许……确是,我将你看轻了。】

“晟儿。”

他正要陷入自责,裴申却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凑近耳语道:“稍后,这堂内,所有人所言、所有人所行,为父要你,皆牢牢记于心间。”

?

裴晟眼里的疑惑显而易见。

“莫紧张。”

裴申又轻拍了拍他,“只是为父觉得,将来,你会用得上。”

裴晟的疑惑更甚,裴申却扭过头去,没再言语,只一心望向公案那边了。

【将来?】

【用得上?】

裴晟记得,两年前自他醒来,得知自己还活着,得知自己有了新的名字,得知他还有了父亲……

裴申,这位曾经的大理寺卿、京城要员,就不止一次对他提起过,“将来”。

可他一个哑巴……

可他一个哑巴,究竟还会有什么,“将来”?

纵然父亲厚爱,对他视如己出,教他读书识字,又时时提点他做人的道理……

可,再如何自尊自爱,再如何畅想将来,他也不过是个哑巴!

裴晟不由得咬紧了牙关,还暗自捏紧了拳头。他从未,如此刻这般,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那个雪夜……

痛恨那些,他本以为早就被他遗忘的过去。

那些过去,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哑巴。

这就是他至今,仍背在身上、无法丢弃、不能忽视的,那一条,叫作“阿占”的命。

他那仿若被上天堵住的喉嗌,每每试图发出声响,都会在耻辱的“啊、啊”声中,回忆起,他曾同样,饱受屈辱的过去。

即便换了名字,换了新装,乃至,连从前的种种,都被裴申强行解释,说他是被他丢下的独子,说他是裴家几代单传的希望……

即便,他清楚,那些说辞,都是裴申真心实意为他铺的路……都是令他动容,乃至令他心碎的“父爱”……

裴晟心里,却从未释怀过。

一个哑巴,谈何将来。

一个哑巴,如何能振兴……父亲心中,那块,万钧之重的,大理寺招牌?

……

但他很快就被迫从自怜自艾中回过神,因为方大人猝然的那一下,猛敲惊堂木。

“啪——!”

的骤响。

堂下众衙役,顿时站得更直了。

“诸位,午后时,墨曾有劳诸位,为昨夜大浮山庙会行刺一案,四处奔走。现诸位已回,还请将各自所获如实相告,以助方大人尽早破案。”

坐在公案前的是方成,先开口对衙役们讲话的,却又是辛墨。

裴晟隐约觉得不对,却又一时搞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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