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比有趣的答案更先到来的,是飞剑穿破夜色,击破窗棂、墙面、房梁,数道寒芒直刺入方才白瑶与卫庄座谈的桌椅。
一瞬之间白瑶便于剑尾的锁链间探身捞来榻上的包袱,眼底倒是露出几分惊艳,反观卫庄,后者只抬手戴上兜帽,转瞬将鲨齿与银丝遮于墨色斗篷之下。
时机、力道、手段,凑齐一切的因素不仅让她赞叹,不愧是影虎精锐,来的可真是时候。
旋身让过飞剑,白瑶抬手引来榻上长剑,长剑似有神志,自绕过横来飞剑,顺势剑尾一扫,挑飞的飞剑以精准的角度刚好撞飞接踵而来的另一把。
白瑶露出早知如此的表情,恶狠狠弹了下剑柄,剑身红了一瞬,随之虹光消退变得与寻常兵器无异。
两道身影从锁如游龙的剑阵中游离而出,白瑶也早将兜帽戴好,长发收于其中,两条身影毫无言语,却一同顺着死角一路向出城相反的方向——城心掠去。
季布立于三条街外的高楼中望而不语,看似被逼入城内,但此二人游刃的身法、毫无波动的步幅、俨然昭示着真相却是影虎被猎物引入城中。
楚军之中最善伏击、破敌无数的影虎精锐面对此二人,竟然毫无挽留之力。黑衣太掩盖身形,只能看出二人身量不同,却无从知晓其他。
季布沉沉地看着城中摇曳的火光和赵军增设岗哨的脚步,两个人,就将西楚后方这座惯来安定的城池几乎搅了个底朝天。
背身走回屋内时,铜镜一晃,眸光缓缓落在领口被细丝暗器割裂的断口。
太近了...即便影虎已然形成包围仍能毫无慌乱从中离去的人,就算觉察到影虎靠近,也可再让丝线近一寸,割断他的喉咙。
并非刺客么。
那么被盯上的是自己、影虎,还是.......
不会就此作罢,季布的脑海深处警铃大作,弦被崩得吱呀作响,几乎已经随着呼吸到了断裂的边缘。
“收队回营。”
影虎军士收回本欲追踪的步子,罕见的迟疑,“...主帅。”
季布眸色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快让已经追过去的弟兄撤离...”
“轰——”
话音未落,城心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强烈的剑气卷起瓦砾灰石朝着外围平推而来,所过之处如狂风掠地,即便北方的房屋多石瓦堆砌,仍有不少高楼从中部往上断裂倒塌。
季布眼中泛起悔意,就不该为了所谓的人情来此,简直是倒了大霉,“传令给追去的人...不可被活捉。”
影虎军士追随这位爱兵如子的将军多年,知道情势已经发展到不得不自断一臂的地步,他从怀中掏出一支样式独特的哨子,口中鼓气,猛的吹响。
尖锐的唳声划破夜空,困于城心的影虎前锋舌尖抵在后槽牙边,眼一闭,顶破毒物的感觉却从口中消失了。
“哎呀、能让爱兵如子的季布将军自断一臂,算不算是对我们的肯定呢~”女子玩味的声音回荡在断垣之间。
八名追击而来的影虎被如有实质的内力钉住手脚死死按进残壁断垣之中,而剑气的始作俑者阖眼不语,女子指尖流光一闪,一股股力道恰到好处的内力打在动弹不得的士兵舌根。
飞剑的锁链还围绕在二人脚边,仿佛刚刚即将受缚的是他们,下一刻局势却天旋地转,受擒的却是他们。
“传说影虎军士兵口中都镶有特质毒药,一旦破裂,从里到外肝胆俱碎,最终尸骨无存。季将军到底是怕你们落在我等手上,还是怕你们被送到不该知道今夜之事的人面前呢?”白瑶轻笑着,指尖与意识尚存的虎群角力。
“不过、今夜的动静已经闹的这么大...恐怕你们几个人早已无足轻重。”话音转凉,白瑶看着天上星光欲沉的几颗无名星斗。
该得知将军私会诸侯的人早晚会知道,包括那位隐疾发作时阴晴不定的项王。
看来短时间不会有人在意几个悬赏流寇的行踪了,不过...还是有备无患的滋味好些。
“今晚我要熬个夜咯,”白瑶苦笑了一声,回头对着卫庄呲了下牙,“不太想让你见到我做这种事呢。”
卫庄看着脸上笑的比哭还难看的人,回身,身影隐入黑暗。
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前,白瑶都死死与八头困兽角着力,待确定他离开,白瑶合上眼指尖用力。
随着舌头拔出,鲜血从影虎暗卫口中喷涌而下。与此同时,长剑虹光一瞬,在废墟间留下八道飞溅的血痕。压制几头困兽的内力也随着生机而消散,空余新鲜的血腥味浸染残垣。
“出来罢。”
几个蒙面的人如幽影出现,服饰不一,却统一用各自的方式遮面,有身披斗笠的钓客、有白纱遮面的佳人、有药郎打扮白布遮住口鼻的人,白瑶指了指地上的群虎,“明日、朝阳落在邯郸四角的时候,将他们挂在各个城门楼上。”
随着一声叹息,曙光渐渐破晓,墨家易容过后的车架缓缓驶入城门,门楼上,影虎军团锃亮的战甲如一颗颗摇摇欲坠的星,雪女拉上车帘靠在高渐离怀中,眼底是席卷而来的哀。
墨家一行穿过邯郸直奔巨鹿的途中,就传来代王自立的消息称,赵歇从此与楚汉均划清界限,自立为赵王。
雪白的大白鸽从天空俯冲而下,直直迫降在车队最前的车架上,随后蹦跶到车前勒马的人肩上就开始自顾自地整理羽毛。
卫庄勒马的手被肩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顿,语气多了几分不悦,“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回应他的只是一只从车帘缝隙探出来的手,还有车内暗号似的口技声。
大白通人性地落在那只手边,正准备从手掀起的缝隙登堂入室与主子久别重逢,主子的手腕却被一把扣住,紧接着便是主子像条鱼似的被从车里拉出来。
白瑶坐在车前的另一端抱着大白这堪与鹰斗的胖身子,自己侧过大半个身子不给卫庄的余光一点扫视的余地。
二人一路无话,就这样到了高渐离和雪女曾经藏身的巨鹿城。
巨鹿不愧为西楚核心重镇,百姓安乐,兵士神色安然,全无外面正在打仗的危机之感。仿佛以此为界,再往西楚核心更是盛世和乐的模样。
可一路目睹乱世烽火的眼中,这样的安稳同样危如累卵,一粒硝石、一声号角随时都能撕破这虚伪的繁荣。
车架停在一座院落前,雪女已经易容成一位雍容的夫人,自然地挽着同样易容后的高渐离站在府门前。
熟知之人可一眼见得,她二人的易容与原本相貌并无不同,更确切的说,只是改变了装扮和发髻风格,白瑶站在隔街的暗处,看着雪女与院内迎来的丫鬟对谈,仿佛如果盛世,这二人便该如此一般。
一个是城中绝顶舞姿的舞姬,同时也是酒楼背后的东家;另一个是远近闻名的琴师,暗中却是舞姬的贴身护卫,一明一暗,伉俪情深。
白瑶已与雪女留信,称自己探路时误入邯郸夜乱,需要休息,暂时住在离府一街之隔的客栈,有事可时时入府一叙。
除她以外,所有的墨家头领、包括颜路和逍遥子都以雪女请来的杂戏班的身份进入了府邸。
卫庄一入城便没了踪影,不管是车架前倏地一空,还是车中的行囊一同悄然不见,都证明流沙在巨鹿足以立足。
卫庄走后,她刻意隐去了子蛊与体内母蛊的联系,让彼此都无法察觉对方方位。
白瑶靠在窗边发呆,她并不想用那样的方式杀掉影虎精锐,或者说,不希望他们作为赤胆忠心之辈,死后尸身被利用作代王自立的旗帜。
可她又很清楚,这些衷心之人也为了尽忠不曾放过一个求饶的目标。
实力不强的赵王与项氏公开割席,在诸侯中算得上一记震耳欲聋的警钟,警示那些安于本分的诸侯,项氏已经无暇顾及前线以外,后方的争斗正是悄然展开的时机。
而季布自回了军中就没了消息,想必以他的处境,短时间内这位年轻有为的季将军都不会代表项氏一族征战或是公开露面了。
这样也好,墨家迁徙至此,前路未定,卫庄的话又仿佛挥之不去的弦外音,让她不禁心生恐惧,一个能对朝夕相处十余载的人瞒天过海的,究竟是不是该此时此刻揭开的真相。
说实话她对这种事毫无头绪,前十年她虽然藏身机关城,但对墨家头领间的相处并不深入,她有自己的目的,有无法诉说的目标,故而与所有的头领几乎从不交心,日常嬉笑的不过是毫不重要的小事,真正触及核心的,她从未与人谈论,自然也不会去深挖别人的。
看来要解开当年的谜题,还要从当年的始末入手。
“替我查一下,当年我离开桑海前后,墨家所有人的动向。”白瑶沉默片刻,对着映在门上的影子道,“城中有流沙的人,遇到了别起冲突。”
影子点了下头便消失了,白瑶看着楼下的人潮熙攘,没来由的感觉寒冷,她看着空荡的房间,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人一同生活的日子。
至于卫庄因何不悦,她多少想得出一些。
流沙做的事,与她昨夜所做如出一辙。自己不愿让别人见到,说明打心底里认为这样的事见不得光,而卫庄管理的流沙便是如此行事,手下的风格也能反映出掌权者的棋风。
将他推开,与甩了他一耳光或许并无区别。
而放眼另一头,流沙巨鹿暗点也迎来了它的顶头上司。
小厮放下茶水后默默关了店门,打理好后面的一切,便化回原本的样子。水波纹凭空荡开,黑麒麟一早接到消息来此恭候。
看着分毫未动的茶水,黑麒麟腹诽,想来又与那个人有关。
卫庄不语,久了,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黑麒麟的心也随之缓缓放下,看来是过了这道坎。
他自韩国内乱水深火热的时候被大人拣回逆流沙,虽然在流沙天王之中他加入的不算早,但身手、技法一切都是大人寻人教授,故而天南海北的任务,只要大人亲往,多半是他随行。
“去查蜃楼首次出海前夕,都有什么人出入桑海。”
怎么突然追溯几年前...
黑麒麟默默去传讯让人查,回来继续准备茶点,将一份份小点盛入食盒,用帕子擦去散落的酥皮和粉末。一切收拾妥当,黑麒麟合上食盒,轻轻放在桌角便不见了踪影。
卫庄看着食盒不语,点心清甜的气味灵巧地钻出木盒,是给谁准备的简直无需多言。
麟儿的断脉修复后潜行术隐约有突破的迹象,竟未出现反噬...
寻常功力修复经脉后定然更上层楼,但潜行暗杀不同,气息的隐蔽是他从未想过为麟儿修复断脉的原因,一旦内功运转自如,很多时候更易被察觉。
她修复经络的时候有想过这些么,凭借卫庄对她的了解,看起来头脑单纯的人,往往不会做简单的事,但像修复断脉这样繁复且极不讨好的事,反而背后未必藏着多少心思。
流沙与夜幕的情报传递速度极快,当初的事时隔数年,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就送到二人面前。
卫庄阅毕,将讯息用烛火引燃,只是讯息自然逃不过夜幕的搜索范畴,不过...
有些时候,牵扯其中的人,往往更能觉察出一些事。
白瑶看着手中的简报,难道说真的只是巧合,墨家全部头领包括据点伙计的动向都无异常,为防有人潜藏许久,她甚至从离开机关城就开始搜集情报,可一路逃难,所有参与之人均没有异常行动。
一定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只有亲历当年之事且觉察入微的人才会发现的。
这样的人...清风拂过,一阵浅淡的冷檀钻入鼻尖,白瑶循迹望去,楼下街市中,微风扬起的银发仿佛无声的引诱,她此刻应该做些什么。
“卫...”
薄唇轻启之间,一枝飞花如暗器般掠过她的耳畔钉在窗棂上,没有丝毫犹豫,屋内的人就在卫庄的注视下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窗上的花。
生莲步顺着飞花来路直追,落在屋顶处时,对方已经翻下高楼,只见衣袍一角。
白瑶掌心攥着花枝,深吸一口气,阖眼、再抬眼,花枝悬于掌中,掌心流光跃动,一束束细丝般的内力以花为起点,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而去。
找到你了。
循着内力散去的方向一路出城,到了一处偏僻林中,白瑶停下脚步,看来对方有所察觉,林间细丝如蛛丝打结般绕成一团,俨然是有意为之。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找个好茶好曲儿的地方坐着谈,你说是吧?”白瑶笑着将花枝掷向一颗树,花枝插入树干,花蕊微颤,“黄金牡丹,花间隐虎,还以为、你的品味会更好些。”
一袭锦衣的季布从树后绕出,“竟未听说白姑娘还有如察言观色般的手段,莫非...与阴阳家有关?”
白瑶轻捻着花枝,笑道:“季大人脑子真好,应该也是随了你那做谍报线人的姐姐吧。”心底冷哼,戳人肺管子这种事不用教谁都会。
果然随着话音落下,二人之间的空气细微的抖动着,是内力催动的前兆。
“刚刚没来得及问,少羽停了你多久的官,一个月?”白瑶挑了挑眉,“三个月?”
西楚正是用人之时,但将军勾结诸侯的事定不可轻轻揭过,正巧夜幕的人手都在搜罗几年前的事,还真忘了问问季布的责罚,不过既然本人都站在眼前了...
“看来是停了很久,久到季将军都能来大后方找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闲聊了。”
虽然来势汹汹,但季布的出现倒不似讨弟兄人命债来的,白瑶打量着这位西楚将才,难从神色中看出什么,“既然找到这...你想跟我聊什么?”
有了墨家叛逆的动向却不上报,而是只身来此,她倒有些好奇这位季将军打算做些什么。
季布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现在万分确定当日在邯郸对他出手又未取性命的正是这位白姑娘,那日的丝线与今日之言语如出一辙,分明动了围猎的心思,却又留着转圜的余地。
不仅如此,她对自己的过去也十分了解,绝非面儿上看着的客气。
“既然招惹影虎,想必阁下也颇有底牌,”季布将花枝拔出,指尖拨弄着花瓣,垂眸端详着娇艳的花朵,明明就是这城中能折到最好的了,“听闻进来有人在打听当年桑海之事,我这有些情报,想必阁下会感兴趣。”
“作为回报,想要什么?”白瑶歪头盯着季布,杏目中暗潮汹涌,唇角却轻轻勾起,真是很久没跟个像样的谈生意了。
季布握住花枝,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遮掩而过,寻常的断枝竟成了一支黄金牡丹的金钗,“找人。”
白瑶盯着黄金钗不语,真想跟这些随手掏出金块的家伙们拼了,“即便影虎军被盯牢,你也该拿的出避人耳目的暗线,费尽心思从本该禁足的地方大老远跑过来,你的时间不多罢?”
季布被呛的轻咳一声,“如果姑娘愿意帮我与朱家搭上线,我可以将当年姐姐收集的情报共享。”
原来是给自己找出路呢,白瑶眯了眯眼,“我出手,光这点情报不够。”况且有空问问卫庄聂哥哥都能凑个八九不离十,说不定还能比你给的强太多。
“再加上这个呢?”季布指尖转了转黄金牡丹,流光溢彩倾泻而出。
白瑶转身就走,“另寻高明吧。”一打仗金子就掉价,净给些卖不出价的玩意儿。
“在下在一处好山好水的隐世山间有一套修缮上佳的小筑。”
“你都知道在哪算什么隐世?”
“...那我也可以帮姑娘一个不违背道义的忙。”
“......真不用。”
季布咬了咬牙,听说她当年跟流沙之主假意结亲转让军权,原以为不是个重利之人,想不到短短几个回合自己却要被杀的片甲不留了,“季某知姑娘与西楚不和,若要损西楚利益之事,季某实在做不出。”
白瑶打了个哈欠,“行了,朱家的事我有门路,但眼下我有更要紧的要处理,你且等上一等。”
这回轮到季布如鲠在喉了,他以为对方索求会是自己无法割舍之物,但盘问了一通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此番季布走投无路,阁下大恩必然牢记。”
白瑶又何尝不知他的处境,能仅凭一些猜测锁定她的身份,却要让几乎不知底细的人办事,足以见得这位花间隐虎处境已至死地。
一面之缘,懂得欣赏并利用他人长处的,绝对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她摆摆手,“我若有了消息,你会知道。”
季布心底一震,不问他被困何处、不问西楚如何封锁,只诺必成之事,不愧是鬼谷不公开的传人。
只错愕的片刻,待他回神,面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季布心悸之余,更为自己的一步险棋暗自庆幸。
幸好未在邯郸选择与她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