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另一种选择。”
魇语如幽丝几欲见血封喉,卫庄的声音在黑暗里低沉的令人寒毛倒竖。
窗外夜色渐沉,树荫下昏黑的阴影中仿佛蛰伏着一条条夜行的魂。一阵风无起处,四散吹向千户万巷,击打在窗棂上,奏出森然而规律的乐曲。
飞雪阁灯火通明,小厮行客脚下流转的阴影中,一股股微冷的寒意从墙角缓缓渗入,将鼎沸的人声默默吞噬,直到四层以上的雅间寂静无声,仿佛被一张无形巨网笼罩。
季布轻轻放下酒杯,温和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杀气。
屋内烛焰瞬间熄灭,凝视着连烟都没有升起的烛芯,季布绷紧神经,文雅的华服之下,身躯犹如蓄势待发的虎。
从方才起,这里的温度就下降的厉害。
放置一旁还不久的筷箸已无余温,酒盏中更结了薄霜,季布的视线掠过屋里四角的暖炉,果然也熄了个彻底。
“听闻数年前在桑海的一处小筑内,时任影密卫头领的章邯遇刺,也是如此般光景。”季布朗声,手却已然握在剑柄上。
回应他的却是黑暗中无边的沉默。
季布落寇草莽时做过一段时间侠盗,耳力比寻常练家子强上许多,他分神细听之下,果然、此处和上方的几层中已经毫无小厮走动的声音。
而脚下的三层楼中却仍有朦胧的喧嚣。
此情此景,与当初姐姐传递的消息如出一辙。
季布与黑暗对峙着,晃觉自己此刻与当年桑海遇刺的章邯身形重合。
根据姐姐的情报,章邯身中罗网的千蛛噬梦后陷入幻觉,被罗网天字杀手几乎取了性命。
“阁下与鬼谷的盖聂卫庄可相识?”
黑暗依旧沉默,季布额角沁出冷汗,不是救了章邯的鬼谷么...那便是他也不愿面对的对手了。
能如此还原当年场景的,除了曾在现场亲历之人,便只有设局者...
罗网。
这个曾经如暗夜梦魇的组织,轰然一日随着帝国瓦解悄无声息地消失。
却没有人认为嘛,它不会卷土重来。
黑暗中隐隐传出极细的嗡鸣,季布清楚,属于他的噩梦即将开始。
佩剑划破窗子,月光银白地落入室内一隅,嗡鸣不止,好像黑暗中聚集的蜘蛛,群聚环伺,伺机而动。
借着刚好明亮的月色,季布豁然看清自己周身的嗡鸣来自何处。
黑暗中被照亮的一条条极细如蛛丝的细线,肉眼难辨的布满整个室内。
季布直觉碰不得此物,确已然被围的毫无退路。
这些丝线,在无人干预的房间中,是如何似排兵布阵般将他困住的。
...机关?
季布很快否认,机关的运作产生的声音必然大于丝线本身移动的细小声响。
似乎给够了他时间思索,细线开始移动。
腾挪闪避之间,季布不查一瞬,一根丝线如利刃般斩落小片衣角。
细如蚕丝,却锋利如刀。
季布的身法更为凌厉,丝线也不若方才客客气气,已然在他的衣袍上留下斩痕,且在周身大穴附近。
一定有人暗中观察,否则在几乎绝对的黑暗中,即便有操控万千丝线的方法,也无法如此精准捕捉他的一举一动。
“出手便是千蛛噬梦和血蚕丝阵,需得实力接近剑圣,身法与盗王之王相当者,方可掌握逃生之法。”
季布的声音听上去不复平日的温文和煦,即便他的轻功也算高绝,冷汗却还是一滴一滴落在血蚕丝上。
飞雪阁顶,玄衣束发的白瑶迎风而立,皎然月色下,她的影子与飞雪阁间连接着无数细丝,指尖萤光闪烁,扣动丝线的内力如萤火般顺着掌中血蚕丝末端向下流动。
前端的动静在她眼中一览无余,季布极少人前出手,他的实力成谜,试探起来还是费了番工夫。
而自己胸有犹疑。
杀一个人,真的能阻止一场战争么。
范增受她借力陷害后,一步步远离权力中心,又亲手被自己杀死在一处无名之地。
做了这些,她心中却毫无宽慰。
西楚的大军师走了,战争却并未停止,楚军如丧考妣,所过之处愤恨还于百姓。
即便清楚范增放任项羽的重瞳嗜杀冷血,白瑶却不能将阿婴的死归结于他或是项羽。
她渐渐察觉到了,即便自己与范增有一箭之仇,在为自己报仇这件事上的成就感,远远小于行动本身。
她正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成为以杀戮为生的人。
仇怨、旧恨,一切待时光冲淡后,与褪色的画无异,变得毫无价值。而因滥杀而褪色的剑心或着说,道心,却再难寻回。
真正珍贵之物,是无法失而复得的。
白瑶清楚,如果是卫庄出手,季布走不出飞雪阁,这里会成为他忠义不保的华丽坟墓。
对重瞳发作时疑心深重的项王而言,算得上相当致命的一击。
可卫庄的提案又有几分是戏谑、几分真实呢?不过是个可行的方案,自己若真的做了,会是怎样的结果就不得而知了。
本就是一时兴起出来透透风的,白瑶捋了捋被吹乱的碎发,看向夜色中涌动的杀意。
...罢了。
四周的檐间巷内出现数股靠近的气息,白瑶指尖一动,血蚕丝从飞雪阁中迅速抽离,年头尚新的梁木呻吟着,随着楼顶身影的消失,飞雪阁四层以上在夜色中抖动着,随之轰然瓦解。
瓦砾顺着天井落下,砸向阁内淫夜欢愉的贵人。
尖叫、惊呼伴随着坍塌声响彻邯郸夜幕。
已然化作老妪的白瑶站在数条街远的角楼中,看着华服微脏的赵歇被簇拥到安全处暂避,后者神色未定,俯首与手下说着什么。
四下均是衣衫蒙尘的贵客,却不见那位容颜绝代的季布将军。
她勾了勾唇,杀一人止戈,真有如此绝妙的买卖就好了。
年迈不起眼的老妇顺着阴影佝偻着身躯走着,不过桑海的花影...原来是季布的胞姐么。
那也曾是位红极一时的名伶呐。
一面支撑着醉梦楼搜罗情报,一面委身秦吏掌握朝堂密辛。这样软硬兼具的手段,却终究让她以一介青衣的身份死在王离手中。
当年夜幕在桑海的据点极尽偏远,便是托了这位醉梦楼主和有间客栈的福。
只可惜她二人未曾相见,再得知关于醉梦楼主的消息,便是她被王离以细作之名处决。
楚地女子,农家身份,潜伏桑海多年,却因无武力手段傍身,一直以浮萍之躯周旋诸方权力之间。
若非当年出身鬼谷,天香阁主恐怕也会落得与醉梦楼主一样的下场。
不枉花影多年苦心孤诣,胞弟得人庇护,也出落的一表人材、统领千军。
西楚边城,军事要地。若项氏公亲微服来此,又适逢重金悬赏的江湖要犯偷渡过境,只是大做文章确不足以让肱骨之臣锐减的项氏再自断一臂。
当年赫赫大名的四大军团如今仅剩龙且所率的腾龙和季布麾下影虎,曾经坐镇中军以一己之力制衡汉军谋士的亚父范增也已然薨没。
项氏嫡系的独木难支,项伯项梁一死一叛。
种种迹象都昭示着项氏的外强中干,早已不复当年反秦的阵仗。如若在此地将花间隐虎的影虎首领灭杀,确是会给项氏造成致命一击。
季布潜回影虎精锐落脚处,见主帅归来,前来接应的弟兄方才松了口气。
“主帅,今夜凶险,不若先出城暂避。”
季布脱掉暗色斗篷,月华如练,照耀着这位花间隐虎却如钻了狗洞一般狼狈不堪,衣衫被锐器割开数条长长的口子,衣摆袖腕处亦有缺损。
从未见过主帅如此狼狈的影虎精锐皆倒吸一口冷气,季布阖眼休整片刻,吩咐全部弟兄今夜凝神警戒。
鹰灰色的眸子倒映出毫无动静的民宅,看似一般的小屋里,但从气息上判断便有不下二十人。
不动如山,还算明智。
卫庄回到客栈时,白瑶正端坐在桌前。
已是后半夜,屋内未点香烛,桌上却亮着一座并非实体的飞雪阁。
白瑶阖眼端坐,五指相触,萤光于指尖流转,飞雪阁中的下三层光点涌动,如宴席中人。
四层仅一室亮,其中一人独坐,丝线如傀儡戏般,从阁顶顺楼阁间隙探入四层。
只见白瑶微微蹙眉,指尖流光更盛,丝线开始穿行、绞杀,四层中的人影腾挪移动着,最终随着丝线悬停在人影脖颈的一瞬,整座飞雪阁幻灭消失。
屋内仅剩白瑶指尖的光亮,照着她寂寥的眼底泪光闪烁。
“这样的身法,”她缓缓抬眼,“对于一个一边躲避秦军搜查、一边做侠盗行侠仗义的前西楚军官来说,算得上极其刻苦了。”
水墨瞳映出卫庄的身影,“... 覆巢危机之下还是选择死守主帅么,不动如山,真是人如其名。”
卫庄将大麾挂回衣架,鲨齿对于无功而返的此次出行颇具微辞,在一旁隐隐剑鸣。
“你留手了。”
黑暗中,卫庄看着白瑶泪痕未干的眼角,分明指尖的流光已然熄灭,杏目边缘却如碎银般细密地闪着。
白瑶轻笑道:“不过,总还算弄出了点方便进出城的动静。”
前线激战不断,边境重城却夜宴不止,甚至还把手伸向了项氏的肱骨之臣,那宴中交易的反而不是金银财帛国之机要了。
毕竟与龙且不同,季布之能,不仅在征战拼杀。
项氏为数不多的氏族和仍旧小种的诸侯都是这位大将军奔走维系,他若缺位,项氏内乱,于天下、于百姓,死伤更甚。
白瑶轻抚杯口,“你觉得...他们为何提及巨鹿?”
卫庄抬手给她倒了杯清水,“当初三大势力围剿墨家桑海据点的时候,墨家不是一直有传闻,说他们所谓的弟兄之间,出了叛徒。”
白瑶并不惊讶于卫庄的明察,墨家当年据点暴露太过突然,她事后也曾复盘过,却总觉得前后似乎缺少重要的关节,如果...
如果有人泄露了据点的位置,方便阴阳家的人掳走墨家暗探指路,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这一切都是她不在墨家的几日里发生的,她一向深居简出,众弟子却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行踪不定、时常出没在据点和桑海城。自然有所用心之人亦不敢轻举妄动。
可围剿之日,居然刚好仅剩雪女和昏睡的端木蓉在据点。而这两个面对星魂和黄金火骑兵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按照当年太子府和阴阳家的办事风格,居然全部毫发无伤。
虽说这只是为了钓到墨家全部头领和帝国叛徒盖聂而投下的鱼饵,不过墨家并不擅长断尾求生,就算带走雪女端木蓉,墨家头领也会为此二人性命自投罗网。
如此看来,当初发生的事,并在一起形成一个太过诡异的巧合。
“我猜,他们这次提及巨鹿,是为了给当年的事一个交代。毕竟阴阳家与楚巫同源,墨家当初只是不满于秦之暴政,现下可是光明正大地向汉军投诚。”白瑶抿了口水,抬眸看向卫庄,“解决当年的遗憾固然好,你觉得会是谁?”
白瑶并不擅长怀疑身边的人,她随时做着被背叛的准备,以至于并不惊讶于墨家混入叛徒的事。
而卫庄不同,他的觉察远胜自己,或许会说些有趣的方向出来。
白瑶这样想着,恭候流沙之主给出些明示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