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外演出总感觉少了什么。”土浦梁太郎靠在活动支架旁,目送年轻的乐手们陆陆续续走上舞台为演出做调整,眼中尽是怀念。几年前他与那些珍贵的友人们也曾这样一次次登上舞台,在每一个季节留下回忆。
你左右活动肩颈,侧身打量挺拔的年轻指挥家,没有说话。不管多少次,他都会在上台前多愁善感。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摆脱表演紧张的自如吧。
“你这副样子老气横秋的,土浦。”是鲨鱼,吉成夏子随口路过,“差点都忘了你和我差一辈。”
想装成熟还被前辈抓包,他稍显狼狈又是摸鼻子又是撩头发,好在鲨鱼无意继续刁难他。
待到身边再无旁人,你抬头问他:“所以,少了什么?”
没料到你会继续话题,他愣了愣,抬手用指挥棒划出一个小小的方型,又向前一探。
“幕布,和隧道视野。”他轻声解释,“现在这里一览无余。”
你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原本模糊一片的人群在视野中清晰起来。不认识的人、朋友、同学、学校领导、喝不惯咖啡的小男孩、榊太郎、工作人员等等,他们逐渐褪去各自标签,统一在“听众”之下。
“有些乐手很讨厌那个上台前的小窗视角,窥视感像倒计时一样加剧紧张。”你试图把自己摘出去,避免受到影响。
“可是我觉得那个视角是幸福的。”他微微笑了,“所有台下的努力、汇聚、挣扎、冲突都经过那个小小的隧道视觉萃取,来到听众面前,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
双目虚掩,同样的视野,你与他望见的却是不同景象。时间从未来向现在流淌,而你逆流而上,未来与你一同溶解于此刻,这切身感的来源并非经验,而是期望。
由单簧管带领的调音渐熄,来自中提琴声部的注视不受衰减地打在你肩膀。
掌声响起。
这是你今年第二次踏上露天音乐会的舞台。相比音乐厅琥珀般的静止,舞台上话筒林立,擦过指尖的微风与沉淀在坐席间的细碎声响带来独有的静谧。那是广阔天空下渺小自我的畅快与茫然。
你与首席如月响也快速握手。他指尖冰冷,微微出汗,你也不遑多让,一不小心就力道大了些。他略显吃惊以为你是要给他来个警告好好拉琴,看到你的憋笑表情瞬间了然,都是紧张罢了。
一步一步,你走到用胶带预先标好的独奏点位,脚背盖住大半,只露出小块的白色弧度。
与指挥交换视线,你架起琴。当指尖接触到指板,握手时的沉重感奇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与熟练带来的安心。
从脚尖到海与天的交际线。绝不会背叛的安全化作小声吸气,灵魂凝聚在眉骨中段。
此刻,用音乐将听众引向未至之地。
从E弦开始,纤细、轻盈、明亮如朝阳,弦乐声部层叠的弱音托起浅金色琴声。眯起双眼,灰暗阴影随重音袭来,是脚踩黑色大地的回响。孤身一人徒步之旅,寒风鞭策鼻尖,催促视线寻找前路,而肢体只是跟随意念机械地摆动。被厚茧阻碍,略带麻木却敏感的手指在指板上飞动,音符与技艺不复存在。
走进华彩,乐团的陪伴于左侧消失。偌大的舞台,你伫立于自己选择的独白中,琴声尖锐而稀薄,如你的微鸣,如你的呼吸。文字刻板,言语迟缓,琴声脱口而出,无处遮掩又不可修改。倾吐情感,毫无保留。
脑中闪过这奇妙数月的经历,不,你被全方位的体验吞没包裹。失去自信,紧张犹豫的东京生活,那曾经令人窒息,令人目眩的消极从指尖边缘流过,你不再将躯体的悲鸣视作背叛。以合作姿态接近你的冰帝用信任要求你打起精神,比赞美和同情更快地将你拉起,不允许你再沉浸在自怨自艾中。大阪爱乐将你视作独立个体,在阳光灿烂的室内,同伴的遭遇如暴雨冲刷你的内心,四天宝寺的友人们烘烤着你,重新鼓起微涨的香甜满足。
至于立海大。他们坐在你抬眼可及的范围内,形象却愈发模糊。他们要赢,要一直赢下去,为此他们无论对内对外都能狠心下手,鲜明得刺眼。而你从来不是黑白分明,在他人眼中或许称得上温吞。立海大“生存还是毁灭”式的行事逻辑与你对峙,要求你厘清自己的立场。
“你”到底想怎么做?
不是被外部环境压迫的下意识反应与反击,它主观主动,是刻在脑中的信念。从反驳辩解向“我是”迈进,你已经认清自己。
呼吸起伏,你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飞速思考如何将感受融入演绎,但是前辈告诉过你,思考过度会损害感受。你想起在今天演出开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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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精市线:
人群喧闹,某种悸动盘旋于你的心中。你在等待他,又不希望意识到自己如此期待。像是恼羞成怒,像是将悬而未决吞吃入腹后的不安。你不自觉将手抚向胸口。
“别紧张啊,主角。”首席如月响也的声音响起,“你不安的话,情绪会传染到其他人的。”
“我……”你刚想张口反驳,心中不知为何一紧,下意识向入口处分去半秒目光。慌乱搭着直觉的便车击中了你。
那个站在入口处的人脸上依旧是从容的似笑非笑。他穿着与他头发同色系的浅色格子衬衫,袖子挽起,白色打底,米色长裤,悠闲自得像个路过的艺术系大学生,如果忽略他分明的小臂线条的话。
预期落地,幸村精市确实来了。
你很确定他看到你了,但他没有向你走来,没有打招呼,只是稍微抬起眉毛注视着你。
明明是来找你的,却要表现得好像是你主动一样。
哈,这家伙倒是很笃定你一定会主动走过去哦。
先是怔愣一瞬,眼睛都亮了,又是仿佛看到对手一样皱起眉甚至忍不住要翻个白眼,嘴角想笑又用力抿住。如月响也看着你瞬息万变的一系列微表情忍俊不禁,开始好奇你们二人的关系:“这是哪位,来找你的?”
首席的话给了你一个台阶下,你抬眼就收拾好表情扯出客气笑容:“大概吧。”随后不再解释,向幸村精市的方向走去。
如月响也很清晰地从男生停留在他身上数秒的冷淡审视中意识到了来者的身份,或者说,来者自认所处的位置。
什么啊,用这样进攻的视线驱赶他,等到女孩走到面前的时候又让意图后退半步,真是别扭的家伙。
而试图避开视线寻找开场白的你,对此一无所知。
在他的面前,四目相对,你忍不住挂上自己的胜负心:“幸村さん,这个时间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真是官方啊,真理。”先前将你那些小表情看在眼里的他很满足,他微笑着把问题推回去。
听到他对你的称呼你就知道这家伙又开始了:“我想以幸村さん的好心体贴,大概是做不出在我重要演出开始之前对我表白整我心态这种事的吧?”
他更开心了:“是在催促我吗?这份焦急我也不讨厌哦。”
“我不着急,因为您已经表露过一次了。”这次你不会让渡主导权,在他笑意逐渐收起的目光中补充强调,“是您先的。”
笑容转移到你脸上。好,现在他是真有点恼火了。
“我想把结束后的时间留给您,幸村さん,这也是您来找我的原因吧?”对决游戏,适可而止。
“没错。”他似是对你和他自己都无可奈何,撤回那后退的半步真意来到你面前,“把时间留给我,我会等着的。”
这样说着,他轻柔灵巧地帮你理好碎发,一丝微弱的紧缚感向你缠来。
半口窒息。
但这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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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弦一郎线:
不可以打扰她的战前准备。冷静下来,真田,你不可以去打扰她的战前准备。
下意识去拉帽檐却发现今天穿着便装,没有戴帽子,抬起的手扑了个空,他不得不顺势用拇指与食指捏着眉心掩饰尴尬。
“请问您……是要找……?”橘色短发的少女在看清自己表情的一瞬就后退半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畏惧,“找哪位同学……?”
和颜悦色并非他擅长之事,严厉气场甚至引来了少女的守护骑士。
“你找她做什么。”冰冷的质问声拍在他的脸上,守护骑士是位如冥王般的高大青年,如一堵城墙与他对峙。
“嗯?”明明只是轻飘飘的、漫无目的的语气词,真田却从周遭千万种杂音中捕捉到了她的音色。他下意识扭头看去,紧皱的眉心也不自觉解开。
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身后传来,直到那熟悉的声音从身侧追上他难以平息的心跳,摘下他那怪异的饥饿感攥在手中。她已经站在他的身边,只要细微动作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冥加さん,放轻松,真田さ是来找我的。我们都不想让重要的人为难。”她伸手向前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臂,半步上前将他挡在身后,显出保护的姿态。
太近了。
低头就能看到她头顶的盘发,为了演出做成了自己看不懂的样式。皮肤接触传递的微热体温没有消失,他不敢,也不愿轻易放过。
不对,角色不对,怎么是她冲在前面?这时候应该……而且那个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演出快开始了。”看不清她的表情,坚定语气捍卫着她对这一片区域的主导权。她自如地运用沉默。城墙冷哼一声,被橙发女孩尬笑着拽走。
忍不住换上另一种紧绷感,他有些悻悻地低声说:“居然还是麻烦你解围,实在是太松懈了。”
“称不上解围。我不喜欢看过保护骑士在自家后院乱晃。”
很好,她确实在这段时间里在人际关系处理上变得更加强势。不久前还是个向他请教团队管理的女孩,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打扰到你的准备了吗?”
“怎么会。上台前能见到真田さん对我来说可是鼓励。”直面小提琴手那近乎流光溢彩的神色并非易事,此时的她穿着职业外壳,距离“完成”仅一步之遥。
“原本是担心你能不能处理好团队事宜,现在看来这份担心是多余的,不如说再抱持这样的想法就是在侮辱你的进步了。”混合着欣慰和失落的感受被编织进话语,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别总把自己放在父亲一样的指导者位置上啊真田前辈,”她带着笑意刻意换了称呼,“您怎么不问我刚才说的重要之人是谁呢?”微微上扬的语调轻易燎起他耳朵与脸颊温度。
“唔!……这……”他下意识挂上摇摇欲坠的严厉,“江原,专注接下来的演出!我先回去了!”
“真的不想知道吗?说起来很快的,我现在就……”她的话中笑意更甚。
“快去准备,有什么事演出后再说!”黑色武士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说教,心中满是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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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井文太线:
丸井文太总是能确保你会时刻注意到他。
“江原,有人找!”一位抱着低音提琴的乐手举起手中琴弓,摆动着向你示意,最终指向了她身旁的某人。
没等你作出反应,会川佳世的训斥声已经响起:“别拿着琴弓乱挥,很危险的!戳到人怎么办!”
“没事,这种程度怎么可能戳到本天才。”那泛着自信的声音,毫无疑问是丸井文太。
“没问你。”会川哭笑不得。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出现在任何一处地点任何一组对话中都不会突兀尴尬。你小心穿过乐器与人群,来到阳光面前,还没有对上视线就感到温暖开始涌上心头。
“真理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丸井眨眨眼,脱口而出,“和平时的感觉很不一样。”
“是吗?谢谢!”你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哪里哪里这样的客套话,“听到文太さん这么说,我对赞助商的印象都变好了。”
会川一脸受不了地示意你们去边上说话。
“我看乐团里的人还是挺喜欢你的嘛,真亏我还担心里面都是和上次你讨厌的人一样的家伙。”与人群拉开一段距离后,丸井明亮的音色缓缓降落,将亲密感集中,“给,这个薄荷棉花糖夹心饼干可是我昨天就开始准备的,要心怀感激地全部吃完哦。”
你见识过他的手艺,但是这样的手作礼物你确实是第一次收到。他见你接过装满心意的包装盒却一时找不到地方存放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没有做得很甜,上场前吃一块完全OK。”他取回盒子打开,拿出其中一块不由分说递到你的嘴边,指尖小心着没有蹭花你的妆。哈,明明稍微粗暴一些你也不介意。
一口就能吃掉,大小刚刚好,果然我的眼力和手艺都是天才级别的。确认到这一点的丸井不禁又小小地得意起来。
“怎么样?”
与他平日里自己偏好的重度甜食不同,饼干和棉花糖的味道都是清爽透明的。眼前男孩微带笑意的双眼,旁若无人的距离,无限接近却未触及的温度,时间将风静止。
“嗯,好吃。”你的味觉衰减得厉害,混在过载的感官中不过沧海一粟。
“哈哈,美味到都呆住了?”他熟练地将纸巾递给你,“还是说真理其实喜欢我喂你吃东西?”
“如果不是在这里的话会更好。”说着你还是忍不住侧过身背对乐手们。虽然面对丸井你已经相当坦诚直率,但他人的目光还是让你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好意与偏爱是如此纯粹,没有调笑和捉弄的推拉,如敞开的怀抱一般直白好懂。
“那这些还是由我代为保管,结束后再来找我哦,保证不会吃完!”丸井捏了捏你的手指作为告别。没有粘腻不舍,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来。
回到乐团,会川望着你似乎还在回味的表情发问:“我看到了,是饼干对吧?能不能让我……”
“不能。”这一次,你的回答很坚决,直接打断她的请求。
“无私的家伙也有自私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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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许多许多,这般斑斓的色彩,是过去独自一人的你从未体验过的。数月来的喜怒哀乐汇聚心头,疾风骤雨的连弓仿佛要将琴锯成两半,不需要再仔细计算弓的用量,呼吸的契机,你要表现的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自我。长笛、单簧管逐一跟上,与你语句交错,在对抗中磨砺出明亮音色。随后是如行军般的齐奏,你非但没有被乐团淹没,反而被他们推着向前,为他们引航破风。
指挥台上的土浦注意到你与彩排时截然不同的自由速度,刚刚泛起照顾你的念头就被你琴声中的意志压下去。
演奏!演奏!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对未来的迷茫被全力击碎,你都不会主动降档。友情也好、亲情也好、爱情也好,都不会在这里结束。
指尖跑动,音符如妖精般跃起,最后一个干净利落的上弓,将演奏结束,将雷鸣般的掌声唤起。
一次次致谢,一次次返场,未有一丝中断的欢呼与喝彩。
你架起琴的瞬间,沉静再一次聚集于你。轮到你的安可表演。协奏曲的余音还未完全散去,你闭上双眼深呼吸,隔绝犹豫。
你选择的曲目是巴赫BWV.1004吉格舞曲。在这仿佛永不停歇的乐句中,静止的空气再度流动起来,视野的边缘是人群,是海天相交的模糊界限,又或者是你已经下定决心选择前往的未来?
无需证明自己是天才,“天才”这一概念早已钟情于你。抬头挺胸,此时的你已经完成了自己最伟大的演奏。
环抱小提琴深深鞠躬,接下来的日子,也一起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