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1.姬稳
郑子铛左瞅右瞅,居然真看出了几个熟人——他记忆力真的太好了,对面都不认识他了……
他拉着人群中一位四五十岁的老伯开始叙旧:“方叔!您在这儿啊!还记得我不?我是子铛啊,您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啊?”被称为方叔的伯伯有些疑惑地想了一阵:“子铛……子铛——哎!你是老郑工家那娃!”
郑子铛拼命点头,速度快得像工部改良款缝纫机:“对对!”
“哦——都长这么大了!嗐,俺压根没往你这方面想!你不是被带——哎呦,难怪眼熟啊!”
方叔一边拍郑子铛的脸蛋,一边笑得阳光灿烂:“在京城工作?厉害啊!哎呦这衣服,这扮相——过得不错啊?在京城干啥活呢?”
郑子铛含糊点头:“对对,在京城。
“”和过去差不多,就盖盖房子搬搬砖啥的……方叔,您有我家人的——”
方叔肉眼可见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非常不擅长掩饰地挤出了一个非常勉强的微笑:
“哎呦,我都把你来寻亲这事儿忘了,瞧我这记性——当时情况太乱了,我在宜城避难,也不太清楚……”
方叔表现得太明显了,郑子铛马上注意到了他脸色不对,神色迅速低落了起来。
我见势不妙,赶紧打断酝酿情绪的小郑:“等等等等,当时情况乱,方叔你还不在现场是吧?
“那方叔,您还知不知道其他郑子铛的同乡?他们也许知道呢!”
方叔也意识到了,赶紧找补:“没错没错!子铛,你郑爷爷就在隔壁小禾村呢,我带你去问问!”
郑子铛赶紧拉着方叔挤出人群(是的,其实旁边还有一两百号人看热闹),朝我们喊:“那我们快走吧!”
552.郑子铛
郑爷爷虽然姓郑,但和我没什么亲缘关系——我们一村人,一半都姓郑。
但郑爷爷之所以能在一堆姓郑的老人中脱颖而出,被尊称为“郑爷爷”,也是很不寻常的——
准确来说,他读过书,是县里退下来的小吏,人也好,在村里很有威望。
郑爷爷比印象里老了很多,见了我也很惊喜,拉着我就是好一串儿的叙旧。
我虽然也有很多想说的,但还是抓紧直入主题,向他询问我家人的下落。
郑爷爷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子铛,我是一直留在这儿的,我得认真告诉你,你爹娘,还有你兄弟姊妹,在你走后不久,就去“闯西关”了。”
我好像没听懂这三个字。
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田埂边的风突然冷得刺骨,直往我骨头缝里钻。
……闯西关。
顾名思义,就是通过韩州西边的关隘,穿过江州,到西昌去。
当时很多韩州人这么干,因为江州和西昌的关隘管得松,西昌又相对稳定——
但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盘踞在江州、王畿一带、西昌必经路上的势力,是还没崭露头角的许平。
他的恶名,就是那时候杀流民杀出来的——然后,他在那一带勒索财物,烧杀劫掠,直到被魏昴打败,退到昌平,放了把火。
郑爷爷没接着往下说,但我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了。
中行和姬稳大人也明白了——他俩一个拍着我的肩,用我以为这辈子听不到的平实表达安慰我,没有任何引经据典;
一个自己先哭上了,手忙脚乱地招呼一旁无措地侍卫给我递手帕。
……
其实,也不一定呢,许平巅峰时期也只有几万人规模,还有李济他们这些心善的暗中放人应付任务,哪能一个没放过?
我爹娘还有我妹我哥,心眼子多着呢,可比我这个傻的聪明多了,很有可能躲过去吧?
江州那边一向不管人口流动,西昌老太守统治时也挺平稳的,没什么乱杀平民的传闻,也……
姬稳大人赶紧安慰我,匆忙得连身份都忘掩饰了:
“等等小郑!你在被抓去充军的时候大家也认为你死定了呢!对吧郑爷爷?
“我们可以去让西昌帮忙找!还有回去问问李济!总有办法的!还有——”
“对的对的!某……我也会帮忙的!哪怕……子铛你哭吧!圣人云——算了,这种事情,就是会很难过啊!呃…抱着我哭也可以!”
中行也在安慰我,嘴忙脚乱的,而且难得没有掉书袋。
他急得直搓手,最后心一横,微微朝我张开了双臂。
你们……这真是一点也不周王,一点也不周礼。
我抱着姬稳和中行就哭了。
553.郑子铛
……其实我早就知道的,我很早就有心理准备的,韩州大动乱,又闹饥荒。
天下平民都这样,哪怕九死一生活下来,也很难找到了。
我早就有准备的。
我被抓去当兵的时候,也早就做好自己会死掉的准备了。
做好自己会饿死累死风雪交加冻死还是在战场上死掉的准备,面对的也都是这些,都应该习惯了。
但本来已经努力习惯了,你们为什么没杀了我,还让我好好吃饭,帮我捡起来,告诉我“这种事情不应该习惯,所以我们要努力创造一个不用习惯生离死别的世界”?
为什么要上早课,从头到尾地告诉我我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人遇到这种事情,就是要难过,要哭的?
为什么要说,哭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但哭本来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啊!
其实,所以,我在昌平的时候就想跟你们走一辈子了。
554.郑子铛
我小时候是经历过饥荒的。
那时候我很小,才六岁,实在没东西吃,饿的没力气,就和我爹采墙根长出来的蘑菇,就着榆钱叶吃——
蘑菇很多,但胃饿小了,吃不下太多东西,恶心得想吐,硬是告诉自己不能浪费。
也不管什么脏不脏有没有毒,根本没空想这个,我就觉得好好吃啊,我还能吃。
然后的想法是,幸好立春了。
那种感觉可以记一辈子。
也亏福大命大,蘑菇没毒,我们都没死,我爹说,这东西救了我们的命啊。
后来长大了,我慢慢学会了什么蘑菇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蘑菇适合烤,什么可以生吃,什么撒上调料好吃,什么炖汤很嫩——
就像现在长大了,慢慢学会什么公文该怎么批,什么事务该怎么协调,什么官吏该怎么管理,什么祭祀该用什么礼仪……
这是在回去的车马道路上说的。
姬稳坚决反对我驾车,他让我好好休息,所以我就坐在车里。
说到这里时,马车行驶在我主持修建的砥道上,路外面是盖着雪的新麦。
蘑菇救了我的命,你们也一样。
所以我很爱蘑菇,也很爱你们。
就是,很感谢、很高兴你们陪我来找家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