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那只蠢猫，会先去找被神明围攻的无用躯壳，还是先来找坐在白骨上的我？”

神明新鲜出炉的残骸堆砌成高台，雾蓝色的鬼神懒散地与祂的心腹神官打赌。

“那只猫，大概还在眷恋所谓的‘旧主’吧。”

大概无论猫还是狗，都是这种恋旧的生物。

所以…

“让他们就这样死在‘一起’，也算是HE了。对吧？”

“我给他两个选择，一个是‘一起’HE的下场。”

“另一个呢？”祂的下属追问着。

“另一个啊…是‘缺憾’。”雾蓝色的鬼神脸上带笑，橙黄色的瞳仁周围亮起不祥的血光，“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圆满结局呢，不圆满才是常态啊。”

*

高天原的某处原野上

“你真勇，竟然会喜欢那种家伙。”大口真神怀疑菅原道真都要哭死在他的飞梅树下了，也难怪那个文艺老头会在这种事上掺一脚，在虎杖悠真入侵高天原的瞬间，捞走自己的后人，“你在担心摩罗吗？”——人类真奇怪，竟然会担心摩罗那玩意。

大口真神无法理解人类之间的感情。

祂也不相信即使重新转世的摩罗能够拥有正常人类的情感，哪怕只是一点点。

五条悟的眼睛能“看”到那头白狼带着自己前往的方向，有强烈的能量在不断汇入、聚集，在那些陌生的色彩里，他看到那一点模糊不清的，被他所熟悉的色彩。

那是无尽的浑浊色彩里，唯一一点既冷静又热烈的紫，那是他认识的那个灵魂。

“喵～呜。”（当然会啊，弃猫是不可以的啦。）

“摩罗又不会死，最多丢掉现在的肉身。”身体对祂们来说也不是绝对必须的容器，再等待那个兄控的小女娃给祂弄一个就是了。

不过…这些人类似乎挺重视的。

大口真神并不能理解人类对伴侣莫名其妙的坚持。

“喵。”（那怎么是一样的呢。）

至少两米长的大白猫垂下蓬松的尾巴轻轻摇晃着，他的喉咙间发出代表不同意的单音。

因为啊——

脱离了那具身体的束缚，失去了铭刻在那具身体上的记忆，那就不是五条悟认识的虎杖悠真了。

人类的记忆有时候是不可靠的，同一段经历在当时和接下来的日子里所产生的感触极容易发生变化，即便是再刻骨铭心的记忆，在经历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长的日子后，总有会褪色的一天。

正是因为一条条来自自身和他人的束缚，以及货真价实与周围的人产生的联系和情感，名为“虎杖悠真”的咒术师才会从“摩罗”这只战国时代的恶鬼之中诞生。

——再次重生的摩罗，不会再是那片名为“虎杖悠真”一模一样的叶子。

——就是灵魂一样，但在他眼里已经是不同的人了。

「虽然都是同一个…」

「但我还是喜欢披着包浆橘子精皮的悠真多一点啊…」

“摩罗被围攻很正常，很多海里游的和地面跑的都讨厌祂啦，祂闲不下来的。”大口真神啃了几口路边芦苇的新芽，又皱着脸呸的一声全部吐了出来，“不过，大多是抱着揍祂一顿的想法，真要打起来的话，就凭祂恶心的能力，很难有神明打得过祂。”

“但雨神家的那位龙女的话就不一定了…用你们的话来说，那位是个货真价实的‘圣母’。”老狼的脸上露出人性化的嫌弃表情，“清泷权现是真言宗的护法女神，脑子里全部塞满那帮光头的思想…跟摩罗算是‘老邻居’和不对付的‘同僚’。”

“扯远了。当年主要支持摩罗的人类教派主要是侍奉水神一系的神官和真言宗势力，而真言宗因空海和尚以高野山金刚峰寺和嵯峨天皇赐予的东寺为根本道场弘法。”

“摩罗人类时期的城池便是建在高野山地区，在他化鬼后，很快以高野山为中心占据了整个纪伊国，逐渐向外扩张。在摩罗统治旧南海道地区期间，祂手下的势力不仅驱逐了当地不臣服祂的精怪，还破坏了供奉和祭祀祂们的神社寺庙。例如高野山的善女龙王神社和金刚峰寺内的善女龙王神像。”

就算再温和善良的龙神，在碰到外敌，尤其是同族入侵自己的地盘，抢走自己的信仰的时候，都会难以忍受。

“那位女神一开始并没有在乎这件小事，直到摩罗入侵京都，随手烧了位于皇宫内南侧、祭祀清泷权现的神泉苑，又刚好被苦主当面撞见…”都打上门，还被抓个正着，这俩不结仇是不可能的。

“咪~”（小悠真一定是最不讨喜的那种恶霸邻居，挨揍也是正常的啦…后来呢？）

“那善良的小姑娘最开始傻乎乎地想劝祂放下仇恨，好好跟随祂修行什么的，啊，反正那些老光头们信奉的女神嘛，那张小嘴也挺能说的咯，然后摩罗嫌吵，把祂揍了。”

还是揍了之后，把永远八岁的龙女给扔进一汪填满腐烂淤泥的沼泽里，把喜洁的小姑娘弄得狼狈不堪地哭着回到祂父亲雨神娑伽罗龙王的龙宫里告状。

“接着摩罗似乎又觉得不解气，在后面又入侵京都的时候，先打上那姑娘镇守的醍醐寺，把清泷和清泷的姐妹们揍了，又吃了跟随祂修行许久的巨蟒，离开的时候顺手拆了醍醐寺。”

“咕噜噜——”（呜哇～真是小心眼，好记仇的摩罗大人～）

“祂凶残的很咧。而且清泷神的事情不是个例，有的遭祂毒手的早就死了，或是化成你们咒术师说的咒灵，例如御浅明神；或是如伊予的狸猫那样躲去狭间…不过，还在高天原活着的，大都参与了这次围殴了吧。”大口真神虽然单方面“认识”摩罗很久，早就知道那糟心玩意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祂，觉得围殴摩罗这种从不断战斗里磨砺成长的恶鬼没什么用，但那些接连不断的小动作的确能恶心那只恶鬼一把——例如，抓走祂身后这个毛发比祂还靓丽、空有美貌的笨蛋人类。

——简直糟了摩罗了，果然猫科动物就是蠢，只晓得看只鬼漂亮的面皮。

——温柔又忠诚的狗狗们才是最棒的好吗！

“祂哪天失控发癫，把你吃了，剥了皮当床褥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祂？”

充耳不闻的大白猫甩着尾巴，无声地走在大口真神啃出来的窄小道路上，他的眼瞳缩成细线，几根胡须微微上扬，头顶两只柔软的耳朵微微转动，继续倾听着身前那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狼絮叨。

这只白色的大猫咪看上去有点心情不好。

但大口真神压根不在乎身后的大白猫的想法，啪嗒啪嗒地嚼着鲜嫩的草秆，继续操着一口乡音极重的粗哑嗓音说道：

“而且，现在的祂已经超出食人鬼的范畴了，当然，祂也不是纯粹的妖怪或是神明…没有人能给祂现在的状态一个定义，所以，有些神明会很…担忧，插手和推波助澜也是难免的。”

“喵呜～”（这算是烂橘子内战，互相用自己腐烂发霉的果肉互砸？哇哦好有创意。）

“那些笨蛋们总是认为，只要让祂无法使用血鬼术进行躲避和攻击，祂就只能束手就擒…很天真吧？”无论是什么存在，大概生来拥有一切的个体是无法体会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活到最后的人的难缠，“神明的傲慢啊…如果有那么简单，将门公和祂的军队刚才就不会死。”

“咪——”（因为是狡猾的橘子精哦。）

「命运会重复发一张同样的烂牌，直到新的回应出现，所以，同样的招数再次中招就太蠢了。」

「或者就是别有所图。」

如果五条悟真的这么出口问了，他猜测他的橘子精男朋友一定会这么说。

他自认为还是很了解虎杖悠真的。

无论哪一个。

*

远远地便看到那头显眼的雾蓝色长发，夸张的像是戏服一样的古老装扮，还有那张完全相同、放在他身上却只会当作是不怀好意的反派Boss脸…

大白猫在看清那个人后，停下了脚步。

“呜？”

摩罗？！为什么他会单独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他喜欢的口味的橘子精。

有点不开心，这头啰唆又贪吃的老色狼到底会不会带路啊？

大白猫看得清楚，那个看似安分坐在新出炉的废墟里面接受徹也投喂的男人，是切切实实的站在那里，他有灵魂，有□□…这不是单纯的血肉分身。

怎么会这样…不是已经融合了吗…难道虎杖悠真那里出事了？

原本高高举起的大尾巴缓缓放下。大白猫停下雀跃的脚步，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正抓着半条银鳞蛇往嘴里放的恶鬼。

“你怎么了？”

“咪。”（他竟然生吃！好恶心，好脏的橘子精）

“不都是同一个人嘛，到了这里和魂和荒魂能够单独显现出来的。”大口真神从地下那些散落的血肉残骸里叼出一根鹿腿，前掌按着蹄子，低头撕咬了起来，“说好的哦，我带你找他，你可别忘了走的时候一起带上我。”

“喵呜…”（我要我男朋友！才不要这个会玩弄别人感情的橘子精！）

“你们人类不是有时候喜欢玩‘合家欢’运动吗？刚好趁这个机会体会一下我们高天原的特色？”

“双倍的快乐哦。”

听着老不正经的狼神的话语，大白猫的尾巴缓缓的像一条虫子一样扭动着扬起来，他的白胡子微微向前，耳朵转向摩罗的方向。

「两个小悠真…？」

「为了取悦自己，他们自己会先打起来，直到另一个死掉吧。」

「他就是这样的嘛…永远不会珍惜自己，真怕他哪天失手死在那些破游戏里啊。」

让“自己”倒霉或发生情绪波动，这似乎算得上一种虎杖悠真这种生物自娱自乐的一种方式？

五条悟想起虎杖悠真经常会突然捏爆或踩爆那些有自己想法的“小尾巴”来找乐子，看着那些眼镜王蛇一脸茫然或委屈巴巴的模样，虎杖悠真有时甚至会突然心情愉悦起来。

不过…

「前后夹攻吗？听上去会很刺激，但是不可以哦。」

「小气的橘子精会跑走的。」

“咪～”（不太喜欢一看到猎物就发癫的他，要是摩罗能跟小悠真中和一下就好了～）

“是吧，可以玩孪生兄弟梗，你们的午夜电视都这么演得。”还是人间好啊，祂得借这个机会忽悠这个五条家小鬼把自己带下去，用自己的真身体会一下花花世界，“第一站还是要去麦当劳，我要带玩具的儿童餐，可乐要换大杯的，汉堡最少再加点几个，麦香鱼要两个…不，三个好了…炸鸡你让摩罗给我买上次那家韩式炸鸡，那家炸得比较嫩，还有我不要薯条，多放点韩式炸鸡他家的蜂蜜芥末酱。对了，你家电视午夜付费频道有吗？”

大白猫看向埋头苦干的大口真神，晃动的尾巴尖僵了一下。

高天原的神明的爱好这么奇怪的吗？前有听后代三天三夜墙角的老不修，后有看午夜成人频道的老狼…这所谓的“天界”迟早要完蛋吧。

废墟里的摩罗早就察觉到那一猫一狼的动静，但他不是很想搭理那两个白的晃眼的家伙们。摩罗现在很忙，忙着分担处理那大量的“信息”——他可没料到那个支配“虎杖悠真”肉身的残响会因为丢了男人变成一条没脑子、连血鬼术都用不好的的蛟龙。

不过区区一道影子，竟然会为一个人类产生这么鲜活的情感…

真是恶心极了。

废物。

这是作为能之鬼的他明明身处其中，却因为隔着能面，永远无法彻底拥有、无法产生的东西。

——因为那是属于他人的过去，情绪和情感啊…

——因为「能」的表演者便是与角色发生情感共鸣，却始终记得自己不是那些角色的表演者。

——好烦啊，要不当着那只蠢猫的面让他亲手砍了那玩意的脑袋？还是他来动手，逼着那只炸毛起来手感很棒的大猫发脾气？但也很想看叛逆的大白猫大战千年前的特级怨灵菅原道真，上演一出欺师灭祖的戏码。

难选哦，好像都很好玩，都想玩呢。

“是悟大人来了。他在找您。”

“他期待的不是鄙人本身，只是鄙人身上的一道幻影啦。在电脑和开在电脑上的虚拟机之间，总有人喜欢用虚拟机玩游戏的嘛。”

“您这么说，悟大人会生气的。”徹也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何在梦里被接受了，却在这个时候再次闹腾了起来。

难道是，迟来的青春期？

不，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之类的，不是更应该热烈一点吗？

三世保持单身的徹也想不明白摩罗的忽冷忽热，就跟他经常喂的那只流浪的狸花猫一样，上一秒还亲昵的蹭他的手心，下一秒突然翻脸无情地对他又咬又挠还哈气炸毛。

“徹也君很看好五条君？强是很强，但总是限制着自己，会很无趣啊。”

“无论您选择谁陪伴在您身边，都比那个恶心的男人好。”

“你说‘出目’啊？鄙人可不喜欢心眼多的。”吃了几个自动送上门的小点心满足了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后，摩罗看上去变得温和平稳了很多，“就算都是‘我’，然而那家伙不过凭借着那副躯体苟延残喘的输家，仰仗鄙人的仁慈苟活的幻影。若是那具身体就那样被击溃的话，即使‘意识’依靠强力束缚和术法固定在里面，最后的残响也会随之消散的。”

充满遗憾的结局早已在束缚缔结那一刻便已经写下。

摩罗自认为不是擅长说谎的人，他向来说真话，向来信守承诺。既然答应了五条悟将那个“自己”还给五条悟，他当然是还给他了——只是幻影已经被他吞掉、融合的差不多了，剩下那一点残响，根本无法支配那具肉身多久，走向自然崩解、消亡只是时间的问题。

“鄙人向来遵守诺言。”摩罗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悟大人会难过的，他总在失去…”

“谁不在失去呢？这是他自己（五条悟）选择的结果。”

“也许…悟大人早已接受完整的、真实的您。”徹也理了理身上破烂不堪的和服，试图让自己在自家主君面前看上去整洁体面一些，“您邯郸的黄粱梦里的故事，已经因他而改变了。”甚至因为五条悟这个人类，自家主君第一次竟然没有被羂索制造出来的动静（乐子）给吸引过去，“您只是不愿意相信，您再次有了在意的人了。”

“……”有时候狗太亲近也不好，比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主人。

“是呢，所以鄙人越发想看悟君心灵遭受打击，崩溃的模样了。”摩罗尖锐的指甲在脸颊上血红的痣上轻点，露出期待的笑容，“所以，鄙人在行动之前，故意让桂介君在高层里放出鄙人带着悟君失踪的消息。”

“你猜，那些有脑疾的虫豸，会对夜蛾先生和宿傩容器做什么？”

“毁掉他所有在意的人，让他全心全意的恨上鄙人，与鄙人不死不休…不觉得很愉悦吗？在这爱恨交织的情感发酵下，会将最强先生变成什么样呢？又会有什么样的虫怪从这扭曲里诞生呢？”

情感虽不是人类所独有的，但只有人类的情感足够复杂和细腻，也足够…戏剧化。

摩罗喜欢人类，他也喜欢扮作人类，在人群里故意挑事，观察他们那些鲜活又热烈的情感。见到他所不知道或无法拥有的东西，这他觉得很好玩，并且乐此不疲。

“鄙人很好奇哦。所以，鄙人就算已经知晓如何解开与那个出目的束缚，但还是选择了保留它，让那家伙继续上窜下跳的当个供他取乐的丑角。”摩罗站了起来，夸张的做出拥抱世界的手势，他对那个全日本人与天元同化后的产物，还是很好奇的，“鄙人想在那个天元化作的大咒灵脑袋里，把‘出目’那个家伙塞进去…你猜猜看，里面做主的究竟是天元的意识，还是他的？又或者像是‘精灵王’的存在那样，是那些充满怨恨和不甘的人类意识集合？”

“会很好玩的哦，徹也。”

“悟大人是有底线的。”徹也提醒道。

摩罗不以为意地笑着丢开手里吃了一半的神明尸体，随手将手里泛着金光的鲜血擦在身下铺着的带毛软皮——那来自北海道土著们所信仰的一只熊神，祂是棕色的。

毛皮这种东西，果然要亲手猎得的，铺在身下才会舒服。

有点可惜不是白色的长毛毛皮。

“如果五条悟真的是一只猫就好了，他的毛皮一定很漂亮。”

好想要啊，等到那只大猫死了，用他的白色毛皮做冬天的褥子或是被子，一定很暖和吧。

摩罗可没有那个“虎杖悠真”一样放过所有白色神明的闲情逸致。

一会再去找几个白色的玩具玩游戏吧。

摩罗看着远处那只大白猫的尾巴放下又举起，看着他从兴奋到失望…动物这种将心情和想法全部表现在肢体动作和行为上的坦白和没心眼，不用花力气去想、去揣摩它们暗藏的想法和真意，真的是非常可爱呢。

他的猫可爱，他的狗也很可爱。

好像勉强喜欢一只猫，也不是不可以。

决定了，不管最后如何，回去要买一个豪华型的猫别墅养这只会分离焦虑的假猫。

“嗯，鄙人呢，也很好奇当着五条君或是粉毛小狗的面杀掉‘虎杖悠真’，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摩罗还没看过五条悟哭呢，他有些好奇六眼们哭起来是不是都是一样的。“最强”的悲伤是什么样的呢？和其他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下次就以“为死去的爱人落泪”作为游戏主题吧。

如果这些猫猫狗狗能嘤嘤嘤地哭起来一定会更好玩，会给那份可爱加分吧。

兴致上来的摩罗在临时搭建的血腥舞台上陷入他的游戏计划里，一旁的徹也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那一大坨白色的巨物突然从僵直状态解冻，化作一道白色旋风朝着他们而来。徹也朝着一侧迈了一大步，第一次压下了自己的责任心，没有出声提醒。

——徹也在那瞬间共情了那些苦主，他家主君有时候真的很欠打。

那一坨徹也眼中的白色巨物张牙舞爪地扑上正在准备干坏事的摩罗，首当其冲的是他那头花了不少心思打理的宝贝头发——白色大猫从肉垫里弹出的爪子恰好勾在徹也给他编好的头发上。

“蠢猫！你想对鄙人的头发做什么！”摩罗此时先前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捂着被牵拉得发疼的头皮，抬脚一踹，正中两颗毛茸茸的猫铃铛，“滚下去！”

“喵呜——哇——”挂在摩罗身上的大猫嚎叫着，他的苍蓝眼眸瞬间盈满泪水，剧烈的挣扎了起来，挥舞的爪子连带着扯着摩罗的头发，后脚乱蹬着，尖锐的爪子将摩罗那件用金线满绣鳞纹的袴轻而易举地划拉成碎布，“喵嗷嗷嗷嗷嗷嗷——”

“叫什么叫！吵死了！”摩罗刚救出了自己的头发，就被大猫一口咬在脸上，他愣了一秒，他能感觉到大猫的口水顺着他脸颊和脖子的弧度，缓缓流淌在他的皮肤上，落入衣襟内，他黑了脸“好脏的报复，五条悟。”猫的臭口水！他不干净了！

他果然与猫这种生物不共戴天！！

全身毛发炸成蒲公英的白色大猫的尾巴用力地甩着，嘴上用力，凶狠地咬着摩罗的脸，一双蓝眼睛里布满了委屈和疼痛的眼泪。

“咕呜呜呜呜——”（好痛啊！烂橘子精！你是不是跟外面的偷腥猫旧情复燃了？！）

“蠢猫！吵死了！”

“喵嗷嗷——”（你凶老子？你是不是外面有偷腥猫了？！）

（徹也越看越像两只猫在吵架闹事，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是自己太累了出现幻觉，决定回去后拿点眼药水。）

*

「如果有一天我们之中有人先离去了，剩下那个人要继续撑起我们大家共同的『家』，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我以为妳会说报仇的事。」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那种话题吧。不过，如果是十真你的话，应该不会因为『仇恨』而去报复，而是出于『责任』而报复吧，因为你…」

「妳这是在多愁善感吗？好怪。」

「呵，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指望十真你…你不把自己养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啦。」面容模糊不清的爽朗女子一手抱着怀里的女孩，另一手朝着她名义上的丈夫指指点点，「那些人可不是你的玩具和宠物，他们很脆弱的。」

「就算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也一样，要好好对待哦。」

「我为什么要去管他们？」

「也许有一天，里面会出现一个与十真大人合得来的人，那个人会比我们大家都做的好，那个人或许能做到看到十真大人眼中的世界吧。」

「山吹妳终于砸坏仅剩的脑子了？竟然说出这种恶心话…」

「装也要给老娘装出来啊！你这个懒鬼！」

「烦死了，不要。」

他才不要呢。

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取代他志同道合的同伴在他心中的地位呢？他怎么可能会跟他们之外的人类合得来呢？

真是笑话。

除了他和同伴们之外的家伙们…不过是蝼蚁一样东西。

人类怎么会去在意脚下蝼蚁的想法呢？怎么会去跟一只蝼蚁做朋友呢？

不可能的。

「但是，哲弥对『摩罗』来说，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个面对面相处的时候，『摩罗』不用刻意去表现得像『正常人类』一样的孩子」

「那天，『摩罗』答应过那个孩子，要接他和他的母亲离开那个牢笼」

不要轻易许下承诺，因为一旦承诺了，就要做到。

无论是哪一个他，摩罗自认为向来是信守承诺的那个坏人。

那么多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里，那个孩子是唯一的…他早已经不是他长女的替代品了。

那是摩罗变成鬼之后，唯一一个不怕他的身份，无视他手上人类的鲜血的幼崽。

一个全部接受他最糟糕的一面的，他的人类朋友。

——事情变得有些出乎意料了啊。

这大概因为他的小朋友永远是最初见面时候的孩童心性吧，小孩子总是接受程度很高的。

——即使是那个自荐要做他养的猫的男人，也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啊…他才讨厌狗之外的生物。

「味道，是我的，猫…是猫先生吗？」

「不是，是哲弥…的味道…」

「那我的猫先生去哪里了？」

「乱跑…抓回来。」

被本能所支配的蛟龙追逐着那个携带了虚假气味标记的白龙，没有思考余地的祂，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落入了神明的圈套里。

——那截来自五条哲弥的遗骨，甚至还是那位学问之神提供的。

而同出一族的六眼术师们味道总有相似的地方，菅原道真在抓到五条悟后，截取了他的后代的气息，混入了那截掌骨制成的鸟哨里，再转交给那位善良的龙女。

唯一倒霉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白龙，被众神利用的祂将小千藏起后，有些慌不择路地逃窜着。在那些暗中联手的神明有意无意地指引下，白龙向靠近高天原的中央、一处山谷里有着幽蓝冰湖的巍巍雪山逃窜。

那里是古老的水神，地面水源的源头，暗淤加美神和暗御津羽神这对龙神的居所。

曾经的高天原只是天津神们的居所，但因平安时代的终结，四魂之玉的出现和鬼王的出现，人间的变化让神明逐渐难以生存，最后退守世界的间隙，甚至进入高天原、根之国等地域。

在日本神话里，伊邪那岐命斩杀火神迦具土之后，其血滴从剑落到岩石上，其中十拳剑剑锋落下的血生成石拆神、根拆神和石筒之男神；剑身落下的血生成瓮速日神、樋速日神和建御雷之男神；剑柄落下的血生成掌管谷底水脉的暗淤加美神和地中涌泉的暗御津羽神。

暗淤加美神居住在山谷的谷底，暗御津羽神则是居住在山顶，这对龙神总是成对出现。然而，山城国爱宕郡贵船神社的神社记录便记载认为二者是同一位神明淤加美神，前者为荒魂的体现，后者为相对和善的和魂。

当然，这些参与者们并不认为这古老的龙神会帮助虎杖悠真这个身上有来自异世界“杂质”的异类入侵者，更不认为这两位不问世事的龙神会帮助祂们将虎杖悠真杀死或驱逐出这个世界，祂们只是打着借用两位上位龙神的神域对虎杖悠真这个“下级”的压制能力，削弱虎杖悠真那身脱胎于妖术的难缠能力。

然后，再将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入侵者，永远的驱逐出这个世界…

那条浑身伤痕累累的青鬃白龙最后无力地从空中坠落，祂倒在神域边缘的湿地沼泽里，鲜红的血液和粉色的脏器从祂腹部那个正在被外力腐蚀的伤口处流出，断爪处裸露的肌肉和森白神经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逆流而上的雾蓝色蛟龙从表面漂浮着冰块的河流里跃出。祂探出爪子，在白龙的腹部里翻找着，却再也找不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蛟龙垂着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审视着模糊倒影上那个沾染了故人血液的自己。

「又不见了」

「死了吗？还是又被谁偷走了？」

「不对…那孩子早就已经…」

「跟那只猫一样，不见了…」

失去目标的蛟龙僵住了，祂茫然地看着在涟漪中变得模糊不清的倒影，那稚嫩的幼鸟啼鸣已经从祂的耳边消失，只剩下了流水哗哗的单调声响。

在蛟龙分神之时，祂那身由“术”形成的狰狞鳞甲在神域主人逸散的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细密的裂纹一点点地出现在了那身如天然水晶的尖锐鳞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些细小的裂纹交织在一起，融合，扩大，深入…

咔嚓一声，蛟龙脊背上一片雾蓝色的突然碎裂开来，化作成无数碎片掉落，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那雾蓝色的鳞片碎片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如同下起了一场梦幻而凄美的太阳雨。每一片碎片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成就蛟龙美丽与强大所要付出的代价。蛟龙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祂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那股逸散在神域中的威压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祂几乎喘不过气来。

——再这样下去，祂会消失。

——那个精神濒临失控的脆弱“核心”还没有消化完成，完全恢复。

蛟龙抬起头，望向那幽蓝冰湖所在的峨巍雪山，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不甘。蛟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再一次“失败”，但祂被制造出来的使命早已铭刻在祂的本能中。

——干脆什么都不管，全部毁掉吧。

——反正，祂的身边，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以善女龙王清泷权现为首的海神，设下陷阱的神明们，在蛟龙那身雾蓝色的鳞片开始脱落时，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蛟龙的视野可及处。清泷权现的八寸身体在一众海龙神里显得十分迷你，但因祂那身闪闪发亮的金色鳞片和九尺巨蛇坐骑，祂又是众神里最显眼的那个。只见这位从不作恶的仁善龙神仰起头，口吐人言：

“假借淤加美大神与泷夜叉姬之子后代的身体，堕落魔道后在下界多次作乱，篡夺神明权柄，勾结时间之神噎鸣及其诸子扰乱黄泉秩序…”

“指示前贵船明神神官宝辰院盗走由绵津见大神赐予火折尊、后被神功皇后供奉在下界神宫内的龙宫城神宝；杀害多名水神、海神，毁其神器以打造妖刀。”

细数摩罗罪过的神明们第一次如此团结。

祂们所惧怕的并不是「摩罗」的强大或其不断的作乱，而是「摩罗」借着那份残留在血脉里来自兴世王的蛊毒诅咒不断变强，因此，祂们能坐视摩罗杀掉泷夜叉姬的后代，漠视平将门父女及下界不入流的水神们被针对甚至被杀——然而，摩罗借着降神仪式，吃掉了秦川胜的神魂和夺取权柄后，住在高天原的祂们开始慌了。

所以有了这次的陷阱。

蛟龙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来，可身体的伤痛和虚弱让它再次跌倒在地。它不甘心地用爪子抓着地面，泥土和石块在它的爪下翻飞。它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那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在神域的边缘回荡着。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丝丝凉意。蛟龙那原本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它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放弃。它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它要让那些恶心的窥视者交出■■■，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于是，它强忍着伤痛，缓缓地爬了起来，拖着不断重复着损毁和修复的身躯，迎向袭击的神明们，再次发动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