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青用脑袋顶开沈雪归膝上的背包,轻车熟路地从里面叼出一瓶装着雪屑的玻璃瓶,放在沈雪归手边。
里面的雪早已融化成水,混着一点泥土和草屑。
沈雪归拿起瓶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这是我收集的……唔,研究样本。”
虽然觉得对着一只雪豹解释这些有点傻,“就在我遇到你的附近收集的。”
风青凑近些,湿润的鼻尖碰碰瓶身,然后抬起头看沈雪归,蓝眼睛里盛满认真。
她觉得有些事有必要告诉研究员。
沈雪归看着大猫的眼睛,想起下午会议上众人震惊的表情。
犹豫片刻,沈雪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膝上:“这个……你知道吗?”
风青低头看了眼地图,发出赞同的呼噜。
她当然知道。
前世涅里塞批阅奏折时,她就蹲在御书房梁上看。
那些边关急报、敌军布阵图,比这张粗糙的手绘图复杂多了。
但她还是伸出前爪,轻轻按在地图的一个红叉上,然后转头看向研究所主楼的方向。
内鬼在那里。
雪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三楼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你是说……”
风青收回爪子,重新在沈雪归脚边坐下,将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腿。
夜晚的高原很冷,但雪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稳定而温暖。
沈雪归沉默了一会儿。
手无意识地落在风青头上,指尖陷入柔软的皮毛,像每一次她思考时习惯性转笔那样,轻轻顺着风青脑袋上的呆毛绕着圈。
“你应该回山里去。”沈雪归最终开口,声音担忧,“这里太危险。”
风青立刻摇头,脑袋蹭着年轻女人的掌心。
不走。
你在哪儿,豹在哪儿。
“可你是野生雪豹,”沈雪归试图讲道理,
“研究所不适合你。没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没有自然的狩猎环境,还有那么多人……”
风青抬头,蓝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只见她突然站起身,后退两步,然后开始——表演。
整只豹先是用后腿站立,前爪在空中笨拙地挥了挥,模仿人类走路的姿势。
然后趴下,用爪子拍打地面,做出敲键盘的动作。
接着又翻滚一圈,四爪朝天,露出肚皮,喉咙里发出夸张的呼噜声。
最后她坐直,歪着头看沈雪归,尾巴尖期待地摆动。
咳,你看,我能适应。
会走路会打字会卖萌,还能当暖炉!
不明所以的沈雪归看着风青一连番的动作:“……”。
看着眼前这只努力展示“适合圈养”的雪豹,沈雪归不合时宜地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试图讨好饲养员的小白鼠。
只是这只“小白鼠”体重超过五十公斤,一口能咬断岩羊的脖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研究员扶额。
风青已经凑回来了,脑袋拱进她怀里,喉咙里是委屈的呜呜声。
大有一副“你不同意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虽然豹并不会哭。
此刻的风青强的可怕。
表演大师申请出战ing。
沈雪归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落了下去,揉了揉风青的耳朵。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没察觉到的纵容:“只能暂时留下。等内鬼的事解决了,你必须回山里去。”
风青的呼噜瞬间欢快。
暂时就暂时,反正她有的是办法把“暂时”变成“长期”。
第二天一早,研究所食堂炸开了锅。
沈雪归端着餐盘走进食堂时,整个空间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后——风青迈着优雅的步子跟进来,银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光泽,蓝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
“沈、沈博士……”打饭阿姨手抖了抖,一勺炒蛋掉回锅里。
“它不伤人。”沈雪归尽量保持云淡风轻,虽然手已经不自觉地抠住了衣角。
“作为研究成员,月影暂时……借住。”
风青适时蹲坐在沈雪归腿边,尾巴规矩地盘好,歪着头看打饭阿姨,努力做出“我很乖”的表情。
阿姨盯着风青的蓝眼睛,和漂亮的大猫面面相觑。
三秒后。
打饭阿姨面色秒变。
只见她笑容和蔼,转身从后厨迅速端出了一小盆切好的生牛肉:“给、给月影吃这个!新鲜的!”
帮厨的李婶:“诶,等等,那不是待会儿要做的葱爆牛肉的备菜吗。”
打饭阿姨眼神依旧笑眯眯的,“没事儿,一顿不吃肉,大伙儿饿不死,不能让月影饿着。”
风青知趣地凑过去嗅嗅,礼貌地舔了舔阿姨的手背。
然后退开,猫猫歪头,征求沈雪归意见。
“嗷,老婆,豹能吃吗?”
沈雪归面带微笑,唇形微动,咬牙切齿:“你吃!”
“谢谢王姨,过两天我请大伙儿吃饭。给大家添麻烦了。”
风青低头,假装没听到,尾巴无辜地拍打着地面。
动作优雅,吃相斯文,大猫开始进食。
食堂渐渐恢复喧闹,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瞟向角落那一桌。
沈雪归小口喝着粥,风青趴在她脚边,脑袋蹭着她的裤腿,偶尔抬头接受沈雪归投喂的肉块。
“它真的听得懂人话?”
多吉端着餐盘蹭过来,在距离三米外停下——嗯,全所公认的“沈博士安全距离”。
现在也变成了“月影的安全距离。”
别看月影现在乖乖的,刚刚多吉一靠近,大猫就龇牙。
吓得多吉一哆嗦,老实退到了安全线距离以外。
风青瞥他一眼,满意了,尾巴尖摆了摆,算是友好打招呼。
“部分指令能理解。”沈雪归一本正经地回答,“可能是长期与人类接触形成的条件反射。”
风青在心里哂笑。
条件反射?
早饭过后,开始每日例会。
风青跟着沈雪归走进会议室,很自觉地走到墙角软垫上趴下——那里是卓玛连夜准备的。
雪豹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竖着,捕捉研究人员的对话。
“……内鬼排查进展缓慢,参与行动的八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地图的来源追查到了,是黑市流通的保护区内部用图,编号作废三年了。”
“银霜的定位数据正常,目前已经适应新领地……”
风青的耳朵动了动。
听到母亲平安,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会议开到一半,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动物园的老周,手里提着个大包。
“给月影带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玩具、抓板、还有特制的营养膏。银霜以前可喜欢这个了。”
沈雪归道了谢,老周放下东西,看了眼角落的风青,欲言又止:“沈博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月影对您的亲近程度,不太正常。”老周压低声音,“雪豹是独居动物,就算亲近人类,也不会到这种程度。它看您的眼神……有点奇怪。”
沈雪归心里一紧,想起夜里风青贴着她睡觉的样子,想起它那些过于人性的小动作。
“我会注意观察。”沈雪归感谢了老周的提醒。
老周走后,会议继续。
风青睁开一只眼,看向沈雪归。
研究员小姐坐得笔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风青站起身,踱步到对方身边,用脑袋轻轻顶了顶沈雪归的膝盖。
沈雪归低头,对上水汪汪的大眼睛。
风青眼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她读不懂,但奇异地安抚了她的不安。
伸出手,熟练撸了撸风青的呆毛。
中午,会议结束。
沈雪归抱着资料回办公室,风青亦步亦趋地跟着。
经过走廊拐角时,迎面碰上李教授。
“正好找你。”李教授看了眼风青,神色复杂,“关于月影的长期安置方案,我们需要谈谈。”
办公室门关上,风青被留在门外。她趴下来,耳朵贴着门缝。
“……它救了你两次,保护了银霜,还抓到了盗猎者线索。这些功劳,保护区都记着。”
李教授的声音传来,“但它毕竟是野生动物。长期留在研究所,对它的行为模式、生存能力都会有影响。”
“我知道。但内鬼没抓出来之前,让它回山里更危险。盗猎者已经盯上月影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折中方案。”李教授摆摆手,“我联系了北京的一家野生动物康复中心,他们有半野化训练园区,可以让月影过渡一段时间。等这边安全了,再送它回来。”
门外,风青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时候?”沈雪归问。
“下周。手续已经在办了。”
风青猛地站起身。
不行。绝对不行。
大猫开始用爪子挠门,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开了,沈雪归低头看她:“怎么了?”
风青挤进门,径直走到李教授面前,坐下,仰头看着他。
风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天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
李教授后退一步,讪笑:“月影好像……不太高兴。”
“它应该能听得懂我们说话。”沈雪归蹲下身,手放在风青背上,“北京太远了,是不是?”
风青用力点头,然后用脑袋拱她的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别送我走,老婆~
沈雪归的心软成一团。
她抬头看李教授:“能不能……再缓缓?等内鬼的事查清楚再说。”
李教授看着这一人一豹,忽然笑了:
“老林说得还真没错。你这孩子,面上看着冷冰冰,心里比谁都软。”
他摇摇头,“那就再缓两周。但你要保证,它不能干扰研究所正常秩序。”
“我保证。”
李教授走后,沈雪归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风青立刻贴过来,整只豹子压在她腿上,脑袋埋进她怀里。
“你怎么这么聪明……”沈雪归轻声说,手无意识地梳理着风青的皮毛,“聪明得让我害怕。”
风青抬起头,带着倒刺的舌头第一次舔了舔沈雪归的下巴。
怕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沈雪归看着近在咫尺的蓝眼睛,忽然问:“你认识我,对不对?不是研究员和雪豹的联系,是……更早以前,是吗?”
风青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有些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沈雪归怀里,呼噜声震得研究员的胸腔发麻。
沈雪归不再追问。
她抱着风青在午后的阳光里坐了许久。
窗外传来鸟鸣,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
风青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睡着了,梦里是前世草原的星空,和涅里塞微凉的手指。
沈雪归轻轻抽出手,拿过桌边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写:
【研究对象今日表现异常。对“送往北京”表现出强烈抗拒,应是理解人类语言中关于地点与分离的词汇。】
笔尖停顿,蜷缩在身边的雪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腿。
沈雪归轻叹出声,语气呢喃:
“而我竟庆幸你不愿离去。”
一眼万年,有些羁绊,从第一眼就写进了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