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沈雪归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

门被轻轻敲响，沈雪归写完最后一段结论：“建议采用非入侵式的追踪方法，结合气象生态监测，建立我国首个雪豹个体适应性行为数据库。”

“进。”沈雪归头也不抬，右手继续在键盘上敲着补充说明。

林教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身后跟着李教授和一位穿着保护区制服的中年女性。

沈雪归认出那是保护区的王站长，上次讨论放归银霜的会议上打过交道。

“不用起来。”林教授按住要起身的学生，

“腿怎么样？”

“骨裂，得养7周。”沈雪归简洁回答，目光已经落在王站长手里的文件夹上，

“站长，银霜和月影的事有进展了，是吗？”

王站长把文件夹递给沈雪归：“你先看这个。”

里面有3份文件。

第一份是红外相机照片的打印件。

里面有风青站在冰川边缘回望镜头的侧影，拍摄时间是她遇险的三天后。

第二份是牧民口述记录，详细描述了格桑被救的经过。第3份……

沈雪归的手指在第3份文件上停住。

一份《特殊野生动物个体研究合作备忘录》，起草单位是高原气象研究所、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中心、西宁野生动物园。

而研究对象一栏，明确写着：“雪豹个体‘月影’（编号C-2052-07）”。

“这是……”沈雪归抬头看向三位前辈。

“你的报告我们看了，数据很扎实。”李教授拖过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但月影的情况特殊。它两次主动接触人类，一次救孩子，一次救你。这在野生雪豹记录史上是罕见的。”

林教授接话：“保护中心认为，这只雪豹可能形成了对人类的特殊行为模式。如果放任不管，万一它下次接触的不是你或牧民，而是盗猎者——”

“所以你们要把它抓起来？”沈雪归的声音有些不稳，“像银霜那样关进动物园？”

“不是关。”王站长连忙解释，“是建立一套专门的追踪保护机制。月影继续生活在野外，但我们会加强它活动区域的巡逻，安装更多监测设备。同时……”

王站长顿了顿语气，“我们还需要一个研究员负责长期追踪观察，记录月影的行为模式、健康状况、活动范围变化。”

王女士的话意有所指。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雪归看着那份备忘录，又看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文档最后一页的署名处，还空着。

“为什么是我？”她问。

林教授和李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为月影选择了你。”

林教授一字一顿，“它在暴风雪里找到你，守了你一整夜。而且据你所说，那晚它一直保持着放松状态，没有任何过激和伤人行为，这意味着它在你身边感到安全。”

李教授继续补充：“而且你在冰川——生态耦合研究上的专业背景，正好可以分析一下月影的行为与气候变化的关系。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沈雪归蜷了蜷手指，想起在洞里的夜晚。

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月影的皮毛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带来源源不断的温暖，还有那条手感奇妙——蓬松得像棉花，柔软得像云朵，轻轻环住她的尾巴。

厚厚的绒毛包裹着有力的尾骨。

沈雪归罕见的在上级领导面前走了神。

“我有什么权限？”她问。

等着沈雪归回答的王站长眼睛一亮：“专属的研究许可证、保护区全区域的通行权、紧急情况下的动物救护处置权。另外，我们还会给你配备一个五人支援小组，包括兽医、巡护员和技术员……”

王站长机关枪似的赶紧列出种种“福利”。

“支援小组可以，但不需要他们随时跟着。”

沈雪归眼睛越听越亮，补充说道，“月影对我的接受度可能是个例，人多了反而会吓跑它。”

“可以商量。”“宠徒”的林教授给不省心的学生疯狂使眼色，

【注意影响啊，喂，虽然你家有权有钱，但一次性在两个领导面前讨价还价也是够了！】

“你必须保证每天汇报位置，每周提交进度报告，并且——”

林教授使劲给学生“打补丁”，“绝对不能再像这次一样单独行动。GPS求救器必须24小时开启。”

沈雪归二话不说，伸手从床头柜拿起笔，在备忘录最后一页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生怕三人反悔。

纸张上“沈雪归”三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

风青知道事情起了变化，从那个早晨开始。

当她照常巡视领地，在岩羊经常舔盐的崖壁附近蹲守猎物时，却忽然间发现多了好几个新东西——

嗯，应该不是盗猎者的陷阱。

这可太眼熟了，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盒子，固定在岩石上，红灯一闪一闪的。

猫猫头凑近嗅了嗅，有塑料味，风青嫌弃皱了皱鼻子。

不过，嗯？怎么回事？

上面还有淡淡的属于涅里塞的气息。

风青若有所思。

蓝眼睛仔细上前凑近瞅了瞅盒子上贴着的标签，上有手写字：

“气象监测点3号。沈雪归，2053年10月。”

风青的尾巴尖摆了摆，在空中晃出愉悦的小爱心。

接下来的几天，在风青特意的留意下，变化更多了。

比如她常走的几条路线上，陆续出现了类似的设备。

有些测温度，有些录声音，还有个会转的小镜头，她一经过就“咔擦”轻响。

不过风青等了好几天，还是没有人类靠近。

老婆人呢？

巡逻队的车偶尔出现在远处的山路上，也从不进入她的核心领地。

有两次她分明都看见涅里塞了——离得倒是很远，拿着望远镜站在越野车旁，还是穿着那件她们相遇时浅蓝色的冲锋衣，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动。

风青昂首阔步。

她甚至故意在镜头前多停留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舔爪子，梳毛，还打了个滚。

风青自认为自己已经表现的够友好了。

但该钓的人怎么还没有上钩？

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QAQ，在线等，挺急的。

有时候滚完，风青又会想起自己已经是只成年雪豹了，应该保持威严。

于是赶紧麻溜的爬起坐直，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不过豹豹的耳朵尖还沾着草屑。

说服力并不怎么强。

第三次和沈雪归“偶遇”在一处溪流边。

风青去喝水，抬头就看见沈雪归坐在对岸的石头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距离大约三十米，对雪豹来说是个安全但能看清彼此的距离。

沈雪归也看见她了。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风青低下头继续喝水，喝得很慢，嗯，主要是很优雅。

如果忽略掉她其实已经渴了半天的事实。

喝完，风青故作镇定地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然后做了个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动作。

蓝眼睛雪豹抬起右前爪，对着沈雪归的方向，矜持地挥了挥。

像招财猫打招呼那样。

本来一人一豹对视时还有些局促的沈雪归愣了两秒，然后……轻松地笑了出来。

不是之前和风青相遇时浅浅的弧度，是真正的笑。

眼睛弯起来，小姑娘的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风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拍。

她决定再冒个险。

银白色的大猫转身往林子走，走了几步，回头。

满意了。

沈雪归还在看她。

风青又往前走，又回头。

沈雪归笑眼弯弯，就这样目送着风青走远。

第三次回头时，风青终于忍不住了，雪豹喉咙里发出了短促的、催促的呜咽。

跟我来。

跟我来吧。

好不好？

雪豹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抽在草地上，满脸的不忿与委屈。

沈雪归合上电脑，背起包，真就跟了上来。

风青尾巴也不乱晃了，头也不低着了，豹豹呀，神清气爽。

风青带沈雪归去了自己最近发现的一处好地方——一片朝南的草坡，长满了柔软的苔藓，还能俯瞰整条山谷。

雪豹在苔藓上趴下，尾巴盘在身边，然后抬头看着研究员。

蓝眼睛里左眼写着“请坐”，右眼写着“贴贴”。

沈雪归犹豫了一下，很奇怪，她好像能读懂月影的情绪。

不过最终，研究员也只是在风青两米外坐下。

看着涅里塞坐的离自己有银河那么远的风青垮起了一张豹脸。

尾巴也开始重新地烦躁拍打地面。

但接下来读懂雪豹情绪的研究员又立马从背包里拿出了东西开始哄猫。

不是仪器，是个密封袋，装着的也不再是药，里面重新装了新鲜的羊肉。

“给你的。”

沈雪归把袋子放在一人一豹中间的空地上，

“我咨询了兽医，说这是适合雪豹的营养配比。”

委屈巴巴的大猫这时候又被轻而易举地哄好。

风青小心翼翼凑过去嗅了嗅涅里塞给她带的“礼物”。

肉很新鲜，还带着血丝。

她用牙齿小心地叼起袋子，拖到自己面前，然后看向沈雪归，歪了歪头。

你带干粮了吗？不吃？

沈雪归看懂了。

对着风情摇摇头：“我吃过午饭了。你吃就好。”

风青这才撕开袋子。

肉被切成了适合雪豹吞咽的大小。

风青吃得慢慢的，一边吃一边还用眼角余光偷瞄着沈雪归。

研究员小姐正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