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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你想,那便做。”

风带着不属于此刻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气息,拂动了巴巴托斯垂在肩侧的发辫。温迪覆在那只手背上的掌心能感受传来的体温低得异常,这让他越发担心。

他侧头去看巴巴托斯的侧脸。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间甚至称得上冷淡。然而温迪望得更近一点儿,便在那双被金沙映亮的翠色眼瞳深处,看见了一点点细微的、正在流动的水光。

或许巴巴托斯根本不曾意识到,他看向那朵花的目光里,藏着一种极安静的、接近于疼痛的专注。

那朵鸢尾在时光的切片中完好无损。紫色的花瓣饱满地舒展着,露水还凝在边缘,茎秆笔直,带着泥土的气息。它本该被一个骑士从溪谷边挖起,小心地带回城去,送给从须弥留学归来的姑娘——可巴巴托斯手中那朵被踩烂的残花,才是它最终的结局。

“你在想什么?”巴巴托斯忽然问。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被金沙簌簌落下的声响衬得愈发幽渺,“你看了我很久了。”

“我在想……”温迪叹了口气,“你在想什么?”

巴巴托斯没回答,只是向前探了探指尖,金沙在他指下如同被搅动的池水,一圈一圈荡开金色的涟漪。

“你在这里,不要动手,也不必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巴巴托斯终于侧过脸来,翠色的眼眸映着金沙坠落的光,“剩下的事,只能我自己来。”

温迪歪了歪头,脸上浮出一丝笑,像是被这句话里的认真逗乐了,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别的东西。“这么笃定我会做多余的事?”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打算替我支付代价。”巴巴托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称不上情绪的嘲弄,“不要这么做,我需要的是你带着「王玺」在我身边。”

温迪张了张嘴,想用惯常的笑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可巴巴托斯的目光太通透,像是早就看穿了他所有掩饰。于是那个笑也就变浅了,成了一种更柔软也更无奈的神情。

“帮我。”巴巴托斯轻声说。

温迪松开了手,那枚青色的印玺从他掌心浮现出来,表面流转着细微的光纹。巴巴托斯没接,将自己的掌心覆在「王玺」上方,隔着一层极薄的距离,让两者的气息彼此触碰。

金色的时轮在瞳中缓缓转动,巴巴托斯垂眸,将指尖更深地抵入印玺的光纹中。「王玺」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流入温迪掌心,又从温迪的掌心涌回巴巴托斯的灵魂。力量的循环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条极细的回路,同源的风在这条回路里轻轻震颤着,像久别重逢的故人终于找回了彼此的节奏。

温迪的手掌依然托着印玺,掌心传来一阵微凉的灼痛。那是巴巴托斯的力量——浩瀚的、完整的、携着时序与千风权柄的至高之物,此刻正借由他的手,去找寻一朵即将被泥泞吞没的鸢尾花。

风在时间罅隙中呜咽,金沙翻涌得愈发剧烈。巴巴托斯的身周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时之沙,每一粒都裹着一帧破碎的光影。温迪在其中看见了泥泞的战场,看见了硝烟与血,看见了一朵紫色的鸢尾花在纷乱的脚步间被踩入泥土。

然后,巴巴托斯的手腕轻轻一翻。

「王玺」随之转动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青色的风印与金色的时轮同时亮起,两股力量在极短的刹那交汇、编织、固化。温迪感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是从时间的织锦中抽出了一根极细的丝线,那根线在他的指尖绷紧、然后松开——

巴巴托斯收回了手。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朵花。

紫色的鸢尾,完整、鲜活,花瓣上甚至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花茎挺直,叶片舒展,像是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泥土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

巴巴托斯低头看着那朵花,目光里没有喜悦,没有满足。他的表情空茫而安静,像是在透过那朵花看着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你拿到了。”温迪低声道。

巴巴托斯点了点头。他捧着那朵花,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翠色瞳仁中翻涌的情绪。

温迪站在他身侧,也没有再开口。

他在等。

方才应下“只取一朵花”时,温迪便清楚巴巴托斯这句话里藏着未尽的部分。取花只是第一步,巴巴托斯一定还会要再做些什么。

温迪知道自己拦不住——或者说,他本就没打算拦。

过了几息,巴巴托斯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还要。”

温迪的睫毛颤了一下,总是盛着笑意的绿眼睛里漾开一圈浅淡的波动。

“我想把它送到未来。”巴巴托斯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送到……她手里。”

他想让这朵花,被送到那个少女手中。

“你清楚你在做什么。”温迪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巴巴托斯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

然后,他笃定地说:“你会帮我。”

温迪看着他。

巴巴托斯终于偏过头来,正视着那双碧色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会拒绝。”巴巴托斯轻声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温迪心口某个柔软的位置。

是的。

不会拒绝。

温迪看着巴巴托斯垂下的眼睫。

你在利用我的……纵容。

你知道。

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恼怒,不是失望,更谈不上被冒犯。

……只是感觉有点难过,荒诞又悲哀。

你的记忆模糊不清,可你的本能、你的灵魂,比记忆诚实得多。

“好。”温迪重新扬起笑,“你想,那便做。”

巴巴托斯怔怔地望着他,那双干净的翠色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光,不知道是时之沙落下的碎影亦或是别的什么。

巴巴托斯伸手覆上温迪握着「王玺」的那只手。皮肤相贴的瞬间,温迪感觉到无形的震颤。巴巴托斯指尖微动,青色的元素光芒在他指尖处一闪而过,连带着「王玺」表面的纹路也亮了起来。

温迪没有施加任何力量。他只是张开手,让巴巴托斯的手指能够触及「王玺」。

苍白的指尖点在印玺表面,翠眸中的金色时轮再度浮现,只是那轮金色已经很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一般,让「王玺」内部的权柄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时之沙从温迪指缝间溢出,巴巴托斯松手,看着那朵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朝着时间深处飘去,最终抵达了一片荒野。

荒野上,戴着宽大魔女帽的身影独自行走在灰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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