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是在风里听到那声异样的时间波动的。
就像一根弦,被拨出了杂音。
体内的「王玺」微微震颤,时间的权柄正在加速流转。风从指缝间流过,带回他想要的消息,于是他知道了,巴巴托斯打开了时间罅隙。
温迪闭了闭眼。
那家伙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坏孩子。”
温迪低低咕哝了一声,琴弦上残留的颤音尚未散尽,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缕青风消失在原地。
时间罅隙中翻涌的金沙将现实与过往割裂成两片不同的天地。
巴巴托斯向面前静止的画面伸手,苍白的指尖没入流淌的时间之沙中,仿佛浸入一潭冻结的冰湖。
但时间的金沙仍旧簌簌直落,金色的涟漪自指尖与沙粒相接处漾开,那是时间的法则在否定违规的探取。
他触碰不到那朵尚未落在泥地里的紫色鸢尾。
巴巴托斯没有收回手。指尖没入金沙时,他能感觉到时间在他的指缝间流动。冰凉、浩瀚——但不臣服于他。
每一粒沙都在拒绝。
「王玺」不在。
那枚自他灵魂上剥离的印玺,此刻在另一个“巴巴托斯”的手中。
他的权柄、他的力量、他灵魂的一部分,全都在那个相识短暂的异世同位体手中。
他绕不开。
他愿意承受僭越的代价。
——但他需要那个人。
需要那个人的手,需要那个人的力量,需要那个人的纵容。
而更深的地方,有什么比理智更古老的东西在轻轻响动。
记忆被模糊,但本能仍记得。
记得被传递的体温,记得被接住时的安心,记得——有个人不会拒绝他。
巴巴托斯的指尖仍悬在金沙表面,那些沙粒在他指腹下聚拢又散开,却始终未回应他的请求。
他没有再试第二次,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片正在消失的光,眼底的金色缓缓黯淡。
风停了。
然后另一阵更暖、更轻,带着草叶与果香的风,从巴巴托斯身后漫入。那个绿色的身影穿过簌簌坠落的金沙,在巴巴托斯身后停住,眼底映着整片罅隙里最明亮也最焦灼的光。
巴巴托斯仍然没有回头。
但他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我想要。”
他开口了。
没有犹豫,没有解释,理所当然得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他自然地开口,然后等一个回应。
温迪闯进时间的罅隙,并在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指尖颤了一下。
那一声“我想要”落进耳中,轻得像拂在蒲公英绒伞上的第一缕晨风。他分辨得出巴巴托斯语气里惯有的矜持,把渴求藏进简短的字句里,用冷淡的语调包裹住孩子气的执拗,是知道不会被拒绝,也知道其实不该提出这个请求。
可他就是开口提了。
温迪清楚,巴巴托斯开口找他,更多是因为「王玺」。单凭巴巴托斯此刻残存的力量,想从既定的过去里取走一朵花,想将本已随泥土腐朽之物强行带回此世,需要动用更完整的权柄。这是最简单的原因,也是最坦荡的原因——巴巴托斯需要温迪在,所以他直言“我想要”,毫不掩饰内心的诉求。
他需要,而自己恰好来到了这里。
温迪感知得到体内的「王玺」正在轻轻震颤。那枚印玺在回应巴巴托斯,同源的力量像两条溪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汇合。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劝阻全卡在喉咙口,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终究会应下——在巴巴托斯说出“我想要”那三个字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注定。面前这只苍白的飞鸟,用最平静的语气发出最任性的索求,像是一个笃定自己会被纵容的孩子。
他察觉到巴巴托斯话语中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笃定,那是“我开口你就会应”的、盲目而毫无根据的信任与依赖。
巴巴托斯不记得未来,可他的本能记得,他的情感记得。
——因为在他灵魂深处,早已认定“温迪”会接住他。
是未来的自己把这份纵容提前写到了现在,所以现在的我也难以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温迪心口泛起极其复杂的酸涩。
他想起映射视野中的破碎的命之座,想起那点藏在辫梢的风元素力,想起触碰时灵魂深处传来的、属于未来的、沉甸甸的灼热。
那个未来的自己,愿意以命相护。
所以,我也会将这只小鸟,送往该去的地方。
温迪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在偏重。
这才是最让他无法拒绝的原因。
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将情绪压进风里。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温迪没有立刻去握那只苍白的手,开口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沉。
“我能做到。”
巴巴托斯回头,金色时轮在眼底若隐若现地转动。开口时语气坦然自若,声音里那点娇气的柔软消失了,只余一种从容的沉静。
那双青苍的眼眸望过来,清澈而坦荡。
巴巴托斯确实不在乎代价,也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任何不妥。
那朵花他想要,所以愿意也付得起代价。
仅此而已。
那点执着坦率地写在眼睛里,干净得让人无从指责。
温迪清楚了,巴巴托斯不是不懂,他只是觉得比起目的来,这点代价不必在乎。
真是要命。
温迪心想,你怎么能不在乎呢?
明明“我”那么在乎,用生命、用灵魂,不惜代价地想要保护你。
他在乎的。
……我在乎的。
我知道不该放任你做这样危险的事。
不应该的。
可你说“想要”,你站在这里,像一只不肯离开坠落之地的鸟,笃定地向我请求,哀愁而固执。
……我无法拒绝。
而你的本能,早已吃定我无法拒绝。
风在温迪身周无声地打了个旋。
他的手指还是伸了出去,覆上巴巴托斯停在半空的手。皮肤触及的瞬间,同源的力量随着体温悄然流淌,风与风的回应不需要言语。「王玺」在轻轻震颤,回应这同源的呼唤。
“仅此一次。”温迪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比想象中更温柔,“只取一朵花。”
巴巴托斯侧过头来。翠色的眼眸里映着金沙坠落的光,温迪在其中看见了浅淡的期待,还有请求被应允后的期待,被纵容后的欢欣,以及在这一切柔软之下,那一层未被任何情绪覆盖的、冷静而清醒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