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又安静下来了。
碎冰从松枝上簌簌落下,落在雪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温迪目送龙影消失在云层之间,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巴巴托斯的视线也从天空收回,靠在温迪身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方才那一番动作快把气力都耗干净了,他现在有点不太想动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杜林已经坠落,地脉已经稳住,事情好像都已结束——于是又落回到那种空茫的状态里,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温迪也没有催,安静坐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回城吧。”
巴巴托斯没说同意也没有拒绝,撑着地面站起来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并不摇,只低垂着眼眸,拢了拢那件沾着雪和灰的白色斗篷,试图将右胸那片未完全消散的青色血迹重新遮好。
温迪注意到这番欲盖弥彰,没去点破,只同行在一旁,悄悄关注他的状态。
他们穿过雪山边缘的针叶林,沿着覆满碎雪的山道向下走。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树梢上的雪沫吹落,落在肩头发梢上,又很快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巴巴托斯没用风将雪拂开,温迪便也没替他挡,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在落雪里。
松软的雪面上留下了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部分。
山路蜿蜒向下,越往低处走,风里的寒意便越淡。空气中的冰屑逐渐被草木的气息取代,从冻土与岩石的缝隙间渗出的绿色正在增多。巴巴托斯走得很慢,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温迪便放慢脚步配合他的节奏,偶尔停下来等一等,也没主动搀扶的意思。
穿过林地,绕过战斗留下的焦痕与裂隙,沿着盘绕绵延的小径,风在他们身周流转,轻柔地将雪山的冷意一点点剥离。温迪时不时会轻声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也没其他念想,就是觉得这样沉默太久,会让身侧的人不知不觉走向更深的凝滞。
巴巴托斯没有制止他哼歌,偶尔望去的视线里,缠着丝丝缕缕不确定的犹豫。
蒙德城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中。城门附近堆着碎石。城墙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石料被什么重物砸出了缺口,边缘有焦黑的痕迹。
城门前正在忙碌。几个市民正清理散落在路边的碎石和折断的栅栏,教会人员围在一起清点物资。城墙上防守的骑士刚轮换下来,有人靠着墙根喝水,有人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有个年轻的骑士蹲在树下擦剑,动作很慢,像是精疲力竭,却还是把剑刃擦得干干净净。
巴巴托斯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城内,目光从城门延伸到广场,再到教堂的尖顶,缓慢而认真地游走了一遍。温迪跟着停下,没有打断,没有催促,让巴巴托斯能够按照自己的节奏去看他想看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巴巴托斯抬步,沿着台阶往上走。温迪跟了上去。
他们进城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城中到处是忙碌的人影,有人在搬运木料,有人在修补房屋,有骑士穿巷而过,一边讨论着什么,还有几个汉子正蹲在广场边上那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碎石和断木旁歇气,帽檐歪斜,身上沾着灰和草叶。
风从城中吹来,带着凡尘的喧腾。
巴巴托斯慢慢往前走,看了很久,直至登上高处,扶着石壁俯瞰这座城市。
温迪在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来,随手从风里摘了一片不知道从哪儿卷来的落叶,姿态松散得像是出来郊游的。他没有跟巴巴托斯搭话,同样远眺着城中景象,像在等待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巴巴托斯开口了。
“你不打算管他们吗?”
温迪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片叶子松开,看它被风吹走,才笑着反问:“我应该管什么?”
巴巴托斯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翠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伤亡不算轻但也不算最坏……比我预料的好。”
温迪闻言,用一种不那么认真的语气问:“你原本以为会成什么样?”
“……不知道。或许更糟?”
温迪想了想,“你觉得我做得不好?”
巴巴托斯沉默了一会儿。“你很少插手,但——”他声音很轻,像在感叹什么,又像在自言自语,“你的蒙德城,好像也不太需要神去插手。”
温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巴巴托斯的侧脸。那人的眼睛还望着远处,睫毛投下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纠正一下,不是很少插手,”温迪说,“是不在非必须的时候插手。”
巴巴托斯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地望向温迪,等他继续说下去。
温迪微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视线落向了时光的彼方。
“蒙德不是一座靠神运转的城。”他说,“人类自己能走到的地方,比神明替他们走的路更远。”
巴巴托斯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息,他偏了偏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对这句话产生了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共鸣,却无法确知这共鸣从何而来。
“……我以为你不愿意管,是因为在偷懒。”他开口时声音里有种空空落落的平静,“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温迪的嘴角弯了弯。“也有那么一点偷懒的想法在。”他语气轻快,像在插科打诨,但说完之后,他没有再笑,声音落回了一个更平稳的调子上,“不过更多的是——他们在为自己而活。”
巴巴托斯沉默了片刻。“……也许你是对的。”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困惑,“我记得……好像有谁说过和你很像的话。”
温迪的目光微微一顿,没有出声。他在等巴巴托斯把剩下的话说完。
然而巴巴托斯没再说下去。
他隐约记得,类似的对话曾经有和谁进行过。
在某个他也记不清的时间、记不清的地方,和某个他也记不清的人。
那个人说话的方式和眼前这个吟游诗人很像——也是这么轻快的、带着笑的、像是从来不会让话落在地上沉下去的语气。
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名字、那场对话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全想不起来了。
……可我知道,有过这样一个人。
巴巴托斯情绪低落了几息,很快轻轻眨了下眼,将那些模糊的碎片重新拢回到意识深处。他没有去追问自己那些记忆的轮廓,也没有偏头去看温迪的表情。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他低声开口,仓促结束了这个话题。
温迪也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随意地换了新话题:“说起来,你要不要收拾一下自己?”
巴巴托斯愣了下,低垂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被雪与灰浸渍的白袍,右胸的血迹虽然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散去。两条辫子一条已经完全散了,发丝散落在肩头,被风一吹就贴着脸颊乱飘,另一条也已经松松垮垮的了。
确实挺狼狈。
向来注重自身形象的神明蹙了下眉,抬手拂去衣料上的污渍与水汽,重新变回了那只羽毛纯白蓬松的小鸟。随后他以手代梳,将散开的发丝捋顺,试图重新将在打斗中散开的发辫重新编好。
但指尖停在发尾的位置,没有再动。
巴巴托斯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没有点亮这个技能。
温迪注意到他停下来的动作,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快的关切:“怎么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巴巴托斯垂着眼,手指慢慢松开了那束头发。
散落的发丝落回肩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巴巴托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确认了一个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事实。
几息之后,他平静开口,带着一种极淡的困惑,陈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