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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愿风神护佑……”

风中有血的味道。

巴巴托斯在千风神殿的日晷旁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弥漫在风里的、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是更久。

右胸的疼痛在意识恢复的瞬间炸开。

他撑起身体,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低头时,借着月光看见了衣料上的痕迹——右胸位置,一小片青色的污渍,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小花。

泛着碎金光泽的青色神血,在纯白衣料上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他的血。

巴巴托斯盯着那点青色看了几秒。

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他记得自己来过千风神殿,记得日晷,记得风中有呜咽——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谁伤了他?为什么?

他闭了闭眼。

金色的、细碎的光芒从指缝间流淌出来,覆上右胸的伤口。时间之力在血肉间游走,试图将那道伤口推回“未受伤”的状态。

但那道力量没入伤口,只换来一阵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稳定感。

疼痛没有消失,只是从尖锐变成了钝痛。

他放下手。

金沙消散在风里,衣料上的那点儿青也散去了——但没一会儿,又一点儿青色渗了出来,消散,再凝聚,一次次。

他没办法让那道伤口愈合,时间之力只能延缓。

巴巴托斯没有继续尝试。

他撑着日晷基座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扯了扯长长的白斗篷,遮住了衣料上的青色。抬眸望向远方——远山的方向,风正在从那里吹来。

风中裹挟着不寻常的气息。

不是清晨该有的清冽,而是一种混杂了焦灼、铁锈、泥土和……血的腥甜。更远处,隐约有刀剑交击的脆响,有骑士的呵斥与呻吟,有普通人的哭喊和断断续续的祈祷。

“愿风神护佑……”

“巴巴托斯大人,求您……”

“我不想死……”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破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烙进了他的感知。

巴巴托斯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受伤,不知道千风神殿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碎片为何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他听到了那些祈祷——有人在战斗,有人在死去,有人在向他求助。

——千风永佑蒙德。

风骤然卷起。

他化作一缕无形的清风,从千风神殿的废墟间掠出,向北而去。

流风穿过破损的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谁人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日晷上残留的金沙在他离去的瞬间彻底熄灭。

千风神殿重归寂静。

风中裹挟的气息随着距离的接近越来越清晰——不仅仅是血和焦灼,还有更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深渊腐臭。

他皱起眉。

那种气息他很熟悉。那是深渊魔物特有的、如同附骨之疽般难以驱散的恶意,是他曾经无数次涤荡过的污秽——而此刻,这些污秽的灾厄正在他的领土上蔓延、肆虐、吞噬。

飞得近了,便见着天边出现了火光。不是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灯火,而是刺目的、在黑暗中跳跃的赤红,像是什么在燃烧。魔兽的嘶鸣声、人类的喊杀声、刀剑相击的脆响,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清晰。

巴巴托斯在风息山的山脊上停了下来,没有显露身形,只是隐在风中,从高处俯瞰。

视野中的景象让他青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魔兽潮正从北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混杂了深渊法师、丘丘人、兽境猎犬乃至更大体型魔物。它们的身上覆盖着暗紫色的不洁纹路,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每一次呼吸都吐出腐蚀性的紫色雾气。

而在这道黑色潮水的前方,是蒙德的防线。

骑士们组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阵线,盾牌抵着盾牌,剑刃朝着前方。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魔物的。有些人已经倒下了,躺在阵线后方的泥地里,被同伴拖到相对安全的位置;有些人还在战斗,嗓子已经喊哑,手臂已经发抖,却仍然死死握着武器,挡在魔物前进的路上。

巴巴托斯看见一个年轻的骑士被兽境猎犬扑倒。

盾牌飞了出去,剑还在手里,但来不及挥。魔物的利齿咬住了他的肩膀,铠甲发出刺耳的挤压声。他发出一声闷哼,没有惨叫,而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狠狠捅进猎犬的脖颈。

紫黑色的血喷了他一脸。

魔物抽搐着化作烟尘,他踉跄着爬起来,捡起盾牌,重新站回阵线。肩膀上的铠甲已经凹陷变形,血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可骑士没有退。

风中有祈祷声传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有人在喊“风神保佑”,有人在喊“巴巴托斯大人”,有人在低声念着祷词,有人在哭着喊母亲的名字。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被风吹得破碎又聚合,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巴巴托斯不知道自己为何受伤。

不知道千风神殿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碎掉的记忆里藏着怎样的真相。

但他听到了祈祷。

听到了有人在绝望中呼喊他的名字。

隐在风中的神明闭上了眼。

然后,风开始悄无声息地流动。

不是狂暴的、毁天灭地的飓风,而是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转向。那只扑向年轻骑士的兽境猎犬,在跃起的瞬间被一缕侧风吹歪了前爪。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偏了半寸,利齿擦过骑士的肩甲,没能咬住。骑士抓住这个间隙,一剑刺穿了它的喉咙。

又一只魔物扑来,被风吹歪。

一只。

又一只。

没有人注意到风的变化。他们只以为是运气好,以为是魔物自己失了准头,以为是自己挥剑的时机恰到好处。没有人知道,在高处的山脊上,有一道隐在风中的纯白身影,正用自己的权柄,一点一点偏斜着死亡的轨迹。

巴巴托斯没有现身。

他只是站在高处,任由风吹动他的斗篷和发丝,任由那些祈祷声、喊杀声、哭泣声灌进耳中。他的右胸还在疼,那点青色的血迹又渗了出来,像一朵开在衣料上的、沉默的花。

他没有去管。

风继续吹着。

战场的局势在一点一点倾斜。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那些本应咬中咽喉的利齿偏了半寸,那些本应刺穿胸膛的利爪慢了半拍,那些本应命中的攻击,总是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

骑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能战斗。

还能挡住下一波进攻。

巴巴托斯在风中站了很久。

他没有出手清扫魔物,没有召唤飓风碾碎敌人,没有以神明的姿态降临战场。他不知道自己在顾忌什么,不知道为何不直接出手。也许是右胸的伤口在提醒他力量并非无穷无尽,也许是那些碎掉的记忆在警示他有什么不对。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听见了那些祈祷,却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回应这被呼唤的名字。

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职责。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不清其他事情。

天边开始泛白了。

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地平线下渗出,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战斗还在继续,魔兽潮似乎无穷无尽,但骑士们的阵线始终没有崩溃。

巴巴托斯看见一个身影在阵线后方穿梭。

那是一个人类,身姿挺拔,穿着与普通骑士稍有不同的制式铠甲,肩上披着深色的披风。他没有站在最前线,却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出现——这边阵线出现缺口时他补上,那边伤员需要拖离时他伸手,有人动摇时他呵斥,有人倒下时他沉默地接过那面盾牌。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峻的、经历了太多战斗才会有的平静。

巴巴托斯的目光在这个人类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他从这个挺直的身影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守护者的姿态,是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想着挡住敌人的、属于战士的坚定。

风忽然变了方向。

又一波魔兽从北边涌来,这一次的规模比之前更大,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岩盔丘丘王,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骑士们的阵线在它的冲击下剧烈晃动,盾牌碎裂,人被撞飞,惨叫和怒吼混成一片。

巴巴托斯的指尖动了动。

一缕风掠下,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岩盔丘丘王的腿。那只巨大的魔物在冲锋的最后一刻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倾斜,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进了随它冲锋的魔物群里。

骑士们愣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冲!”

阵线向前推进。

巴巴托斯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刚刚那一下,右胸的伤口像是有把刀在里面绞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衣料上的青色血迹似乎扩大了一点点——一点点的青色,变成了指甲盖大小。

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望向战场。

那个披着深色披风的身影已经站到了最前线。

他接过了一面破碎的盾牌,挡在了一个倒下的骑士身前。剑刃上沾满了紫黑色的血,披风下摆被撕裂了一角,但他的脊背始终挺直,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

巴巴托斯记住了那张脸。

风继续吹着。

黎明的曙光越来越亮,而战斗还在继续。

魔兽潮还没有退去,骑士们还在流血、倒下、站起来。

隐在山脊风中的神明始终没有现身,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守护着风的领土。

他不知道这样的战斗还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那些碎掉的记忆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但他听见了祈祷。

听见了有人在绝望中呼唤他的名字。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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