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的汽车停在街角的暗影里。
他指间夹着烟,半敞车窗,目光却牢牢锁在不远处幼儿园门口。
叶意欢回港后不久,沈泽正好手头上有笔生意要来港详谈,这几日忙完的空隙,总是不由自主地开车过来,远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保姆接走。
这个孩子出现的时间太恰到好处,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大哥的遗腹子!
保姆牵着孩子的手,刚走出校门几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猛地刹停在路边,车门“哗啦”拉开,两个蒙面壮汉跳下来,动作粗暴地扑向孩子!
保姆反应极快,瞬间将孩子护在身后,厉声疾色:“你们要干什么?”另一人从侧面包抄,强拉硬拽的把两人拽上车,小孩子吓得面色苍白,不发一言。
接送孩子的司机老李是顾云棠亲自挑选的,曾是退伍军人,老李反应极快,立马打开宾利车门冲向面包车,但是壮汉们反应更快,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一切,面包车驶入车流。
沈泽扔下烟蒂,反应过来,想要推开车门冲过去,面包车却已经启动,他立马跌回驾驶座,拉动手刹开车去追人。
下班高峰期的车流最多,沈泽的汽车紧咬对方的尾巴,等红绿灯时,他连忙拍下对方的车牌号,不过,估摸是个假牌号。
面包车开往城外的工业园郊区,在下一个红灯停下时,沈泽想了想,伸手拨了意欢的电话,可惜,电话响了许久并没有人接听。
出了市区,面包车往偏僻的小道上拐去,天色渐晚,道路上的车子开始变少,人也不多,车里的人从后视镜很容易就能看到后面跟了一辆车,于是开始七拐八绕起来。
沈泽怕跟丢,也怕孩子出事,这个孩子生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若是大哥的女儿,他不能容忍孩子受到半分伤害,于是看见前方的面包车有了明显的加速动作,他想也没想就踩油门追上去,大不了追尾了。
结果,猛烈的撞上面包车的屁股后,车子不仅没停下来,反而疯狂的往前加速,沈泽继续追,两辆车一追一跑,由于不熟悉地形,还是跟丢了,沈泽皱着眉头,盲目的在小道上流窜一会儿,误拐入一条泥巴小路,没想到真让他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园门口看见了面包车。
远远地见蒙面壮汉拉开车门把人拖拉硬拽下车,天色已晚,废旧的工业园前一盏小灯闪闪烁烁,沈泽怕保姆和孩子被绑入工业园,地形对他不利就很难救人了,也没想这么多,直接拉开车门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拳狠狠砸在拽着孩子汉子的面门上,那人吃痛松手,沈泽顺势踢了拽保姆的男人一脚,猝不及防,他的力量不小,男人吃痛倒地,沈泽立马嘶吼:“带孩子跑!”
他将孩子猛地推向踉跄站稳的保姆,保姆反应过来,连忙抱着孩子跑开,余下的蒙面汉子反应过来,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兄弟们,恁死他”!
一人掏出折叠刀挥舞着刺来,沈泽侧身闪躲,刀锋擦过肋下,带出一道血线。
他闷哼一声,眼神却更狠,反手扭住对方手腕,骨头发出一声脆响,刀子落地。
先前被砸中面门的人缓过劲,抄起旁边的一根铁管砸向沈泽的后脑!
“砰!”沉重的闷响。
沈泽眼前一黑,剧痛席卷全身,他硬撑着没倒下,为保姆和孩子争取逃跑的时间。
额头上很快渗出鲜血,模糊他的视线,迅速浸透了他浅色的衬衫。
……
……
顾云棠烦躁地接听电话,脸色逐渐变得铁青,额头青筋直跳,挂断电话后,他从牙关挤出一句 :“老李来电说,孩子被绑架了!”
“就在幼儿园门口!”顾云棠眼底酝酿风暴,他说:“太岁头上动土,胆子真大。”
意欢原先脸色就发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呼吸急促,她勉励支撑身形,只觉得天旋地转,阵阵晕眩:“什么?!”
顾云棠经历不少风雨,面对此事还算镇静,先后拨打好几通电话,联系私人安保跟司机老李接线,最后给重案组拨打报警电话。
“已经联系安保,还有报警了。”他走过去搀扶意欢过来沙发坐下,安抚道:“意欢,别太担心,冷静点。”
“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不担心!”几乎是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她倏得惊醒过来,瞥了一眼顾云棠,神色复杂的低头。
这种时候,顾云棠不想和她计较这种问题,声音稍淡:“原来朝夕相处这几年,你是这么想我的!我对孩子怎么样,你应该知道的,君君虽然不是我的种,我却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两个人面色难看又沉默下来。
意欢忍不住红了眼眶,嗫嚅道:“对不起……”
“你并购的手段太激进,树立不少敌人,君君少不得被牵连。”顾云棠说:“自然,我的仇家也不少,不过,大家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么多年来都相安无事。”
说话间,座机电话又响了,顾云棠摁了免提,一个男声传来:“顾先生吗?西九重案组,你的女儿已被安全解救……”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不过,现场有一名男子受伤,正在送往医院抢救。他姓沈,说是孩子的叔叔,孩子受了惊吓,但身体无碍,保姆受了轻伤。请你们立刻来医院,地址在……”对方报了一串地址。
医院。
走廊尽头,急救室的门紧闭,红灯刺眼地亮着。
保姆坐在孩子旁边,低声安抚她,君君裹着毛毯,眼睛里噙着泪,小脸煞白,但是很乖巧安静,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哭闹,一直到听见一声“君君——”
她扭头,看见顾云棠和意欢疾步冲过来,她撅嘴,一脸委屈的埋入意欢的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看到安然无恙却明显吓坏的孩子,意欢扑过去紧紧抱住,母女两人抱在一起抽泣,顾云棠也蹲下身,大手颤抖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喉头哽住。
“顾先生,打扰一下,我是西九重案组的方sir。”顾云棠起身,方sir简单说明了情况,并表示之后写报告需要顾生配合。
顾云棠嗯了一声,表示会配合,方sir这才离开。
急救室的灯灭了后,医生和护士先后走出,意欢走上前,声音沙哑的问:“他伤得重吗?”
“肋下有刀伤,后脑遭重击,可能有淤血积颅。”医生语气凝重,“送来时已经休克,经过我们全力抢救,已经度过了危险期,由于失血过多,能否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顾云棠牵着孩子的小手站在一旁,眼神复杂的看向意欢,那个他前不久还在指责的男人,此刻正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君君抬眼看他的脸色,忽然小声地说:“叔叔是好人,他狠英勇的打坏人,不过,他流血了……好多血……”
“daddy,叔叔怎么样?”君君说:“君君不想他死。”
顾云棠摸摸君君的小脑袋瓜,说:“不会的,他会没事的。”
意欢回到家,抱住君君小小软软的身子,终于有了后怕之感,哄睡孩子后,她想起沈泽目前不妙的情况,深夜给沈母拨打去电话告知。
自然,被劈头盖脸的一顿怒骂,说她害死一个沈樾还不够,连沈泽都不放过?
意欢迷茫,怔了半晌后,沈母依旧喋喋不休的埋怨她,她说:“我给沈樾生了个孩子,是个女孩。”
“……”
对面沉默好一会儿,电话被挂断,传来嘟嘟的忙音。
或许是受到惊吓,又或许是半夜胡思乱想不睡觉着凉了,等躺在床上,半夜里竟然发起热来。
她和顾云棠闹别扭,今夜顾云棠自主去了书房睡。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子发软得厉害,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快天明的时候,眯了一会儿。
她起迟了!
顾云棠在楼下等了她好一会儿,还是上去敲门察看她的情况,发觉她身子滚烫得厉害,人烧得迷迷糊糊的,便有些慌张,连忙翻找退烧贴给她敷在额头上,又联系私人的家庭医生。
一阵人仰马翻。
意欢像是睡着了,又忽然醒来,睁开眼缝发觉自己在吊水,顾云棠的身影在不远处重重叠叠,听得出来,他在与医生说话。
说的什么内容,意欢听不清,头愈发疼痛,身子也沉,瞥见他的身影,心底莫名的安定。
没一会儿,医生离开,顾云棠给她冲了药剂,端来给她喝。
“醒了?”他说:“来,吃些药。”
意欢没虚弱到那种端不动杯子的地步,不过他既然体贴的送到嘴巴跟前,她也不计较了。比嘴巴预先感受药剂苦涩的是刺鼻的药味,光是用鼻子闻就察觉这药很苦了!
她一点儿都不想喝,这个年纪也不是小孩子了,先前又在和他闹矛盾,自然不好撒娇,憋着一股气一吞而下,果然被苦得想要吐掉,小脸皱成一团。
“抬头。”
闻言,她下意识的抬头,嘴里被塞入一颗糖,甜味很快取代苦涩,不过那股子难闻的药味久久不散,实在是倒胃口得紧。
“你今天生病,先别去公司了,好好休息一下。”
意欢嗯了一声,小声问他送孩子上学了吗?
“送了,别担心。”
意欢眯着眼,有些走神,顾云棠给她掖好被角,嘱咐她好生休息。
*
意欢病好后,得空下班驱车去医院探望尚在昏迷中的沈泽,却是撞上沈家父母在照顾他,想起沈母的一番话,意欢再三思索,没有入内打扰人家,默默地离开。
没两天,意欢去幼儿园接君君回家,君君提出想去医院探望沈泽,在孩子的要求下,她拐道去医院。
沈泽受伤这事儿因君君而起,于情于理,她面对沈家父母的时候,内心有愧。
君君小短腿跑入内看望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沈泽,看见沈家父母步子犹豫一下,下意识的喊:“爷爷奶奶好。”
沈父沈母忙不迭的应声。
饶是意欢久通人情世故,此刻不免尴尬,抓着手包紧了紧,稍稍犹豫才抬眼与沈父沈母对视,她礼貌客套的喊:“沈叔叔、沈阿姨。”
沈父沈母看见孩子,明白这是沈樾的孩子,顿时喜上眉梢,沈母看意欢的眼神少了不少敌意,还是沈父主动出声让她坐下。
“这孩子是……”沈母看在孩子的份上,斟酌出声。
意欢吞咽口水,嗯了一声。
“孩子叫什么名字?”
“念君,叶念君。”意欢说:“小名叫‘君君’。”
“念君?”沈母小声念叨一声,没一会儿,向君君招手,君君看了一眼意欢,得了意欢首肯,这才愿意过去跟他们亲近。
意欢看沈家两老含饴弄孙,不合时宜的想起当年去医院想要打掉孩子的事。
排队、挂号。
医院一向很多人,她挑了一家地理偏僻的妇科医院,候诊厅里稀稀落落的坐着一些人,小腹微隆的女人,大着肚子的孕妇,有男人陪护的女性,也有像她一个人独身前来的,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过道阳光晒不到,很阴暗,她看见一个女人做完人流手术出来,扶着墙,满面惨色,慢慢腾腾的挪动步子,左右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不过数十米的距离,她走得很慢,也不晓得走了多久,意欢只觉得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闻得她反胃,她站起身,什么都想清楚了,纵然有过打胎的念头,此刻也淡了。
看起来很疼!
而且,人流对身体伤害很大,她的思绪乱糟糟的,却是不再留念此地,赶快提步离开,免得遭受痛苦,反正孩子又不是养不起。
沈父清咳一嗓子,意欢回神,听见他说:“这孩子很乖,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让她认祖归宗,毕竟,沈樾已故……”
意欢态度坚决的摇了摇头,孩子是她的,谁都不能抢走。
沈母看她这样,脸色变得很难看。
“君君是我的孩子,我可以告诉她,她的身世。”意欢说:“不过 ,愿不愿意认祖归宗,这是君君的事,等孩子长大了你们可以问她的意见。”
毕竟,孩子喊了三年顾云棠“daddy”,想必顾云棠也是不愿,这男人疯起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沈家二老看她耐心解释,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意欢牵君君离开的时候,沈父沈母极力要求君君多来看看沈泽和他们。
母女两人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意欢问她:“君君下次还想来探病吗?”
君君毫不犹豫的回答:“想。”
她又嗯了一声,说:“不过沈爷爷和沈奶奶对我态度很奇怪。”
“哪里奇怪?”
“太过热情。”
意欢忍俊不禁。
坐电梯下楼,要穿过一幢幢高楼大厦,医院两旁种植冬青,绿油油的,看着令人觉得盎然。
出了这事,顾云棠给君君又添了个保镖保护她,意欢忙起来没空去接孩子,仍旧是保姆去接送,不过这次车上多了一名保镖护送。
君君按照惯例去医院探望沈泽,她去的次数多了,顾云棠这个假大爸心里有些吃味,不想她和姓“沈”的走太近,念在君君是沈泽救下的,便隐忍不发。
意欢在加班,办公室的座机响起来,她没空接,却又响个没完。
“喂,”她拿起电话,一边看文件,一边心不在焉的接听。
“妈咪。”君君的童声从电话里穿透而出,很是雀跃。
“怎么了?”她问。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沈叔叔醒了哦。”
座机电话的声筒从肩头缓缓滑落,她眨了眨眼,呼吸一滞,她不得不承认,在看见沈泽面白无血色的躺在病床上,仿佛没有声息的模样,那瞬间,这个人好似从她世界经过,挥挥衣袖,便不再会停留、折返。
四叔死了。
沈樾也死了。
她真的很害怕,沈泽也因此……
那晚的夜里,顾云棠的身形隐在黑暗里,却是莫名其妙的问她,“如果我也受了这样的重伤,殃及性命,要死了,你会也像这样,为我流泪吗?”
一个敢问,另外一个却不敢答。
意欢只说:“不会的,你不会的。”
顾云棠低头看自己白皙的手掌心,手腕处的佛串在灯光的折射下生辉,他忽然想起很多事,鼻尖仿佛充斥着鲜腥味儿,他的手掌染了不少鲜血,若是都被她知道了,也怕是难以两全。
这些都是她珍之重之,与她有一番纠葛的男人。
“也罢。”他长叹一声,说:“不会就不会吧。”
他看得很开:“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记得在我的墓碑刻下你的名字。”
“要知道,我至死都会爱你!”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没有扭过,怎么会知道。
他微微一笑,低声说:“晚安,意欢。”
“晚安,顾云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