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欢收回目光,指尖在手机通讯录里精准地滑到一个名字,电话拨出,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是我。”她嗓音平稳,甚至浸着惯常的慵懒笑意,仿佛在闲话家常,“财经频道那几篇稿子,看了么?……嗯,文笔差了些,替我查查,谁家的狗,绳子没拴好,放出来乱吠。”
电话那头应是应承下来。
她挂断,转向秘书,吩咐同样简洁:“3个亿,收购案明早签。让法务部半小时内拟好声明,核心就两点:一,叶氏经营稳健,现金流充裕;二,对恶意散布谣言、操纵市场者,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秘书迅速记下,低声问:“是否需要立即安排公关团队应对媒体?”
“不急。”意欢端起手边微凉的香槟,浅啜一口,“让子弹飞一会儿,等他们蹦跶得再高些……摔下来,才更疼。”
她将杯中残酒饮尽,玻璃杯底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这盘棋局,她落子从容,只等对方在自以为得计的喧嚣中,一步步踏入她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
……
峰会上,短暂会面几个熟悉的政客商人,对方热切的邀约意欢共赴午餐,被意欢以有事,礼貌拒绝。
外头的天在下雨,灰蒙得阴霾一片,凉意直往人骨头里钻,其实风也张狂起来。
意欢提早离开,想着去医院探病,秘书琳达被她安排了活计,王特助已经通知司机开车过来,发呆中,她伸出手出去探一下雨水多大。
不想,被人抓住了手腕,她的手充满一片凉意,被那人滚烫的掌心握住手腕,烫了烫。
“叶总,出行没带伞?”沈泽眼尾余光睃她一眼。
“让司机开车过来了,路程比较短,淋点雨也没什么。”
沈泽并未松手,指腹甚至在她微凉的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烫得她眼睫颤了颤。
“去哪?”他问,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意欢抽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
“医院。”她答得简短,不愿多说。
他竟也不多问,只道:“正好顺路,搭个便车。”
不等她拒绝,她的劳斯莱斯也滑到了几步开外,沈泽极自然地撑开伞,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是不容置喙的暖色。
意欢瞥他一眼,抿嘴没说什么,两人往前走,沈泽主动给她拉开车门,她矮身坐了进去,沈泽紧跟着挤入后座,车厢里霎时弥漫开他身上的气息,混着雨水的微腥和他惯用的淡香水,依旧是淡淡的椰香味,她很喜欢的味道。
空间变得有些逼仄,味道熏得她有点晕。
车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沈泽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雨幕上,仿佛真是顺路。意欢往另外一边移去,闭目养神,只当他不存在。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只有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重,探病的过程乏善可陈,意欢走进单人病房,沈泽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他的目光扫过病床上戴着呼吸气罩的青年。
脚步猛地顿住。
沈泽的心脏一顿,瞳孔缩小,好像。
那眉眼、侧脸的轮廓、都与记忆里的大哥沈樾惊人地相似。
瞬间,沈樾病重躺在病床上的苍白画面,与眼前这张年轻却同样毫无生气的脸重叠了。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口腔里泛起苦涩。
意欢已走到床边,放下果篮。
她的神情异常平静,这份平静,与沈泽内心剧烈的翻涌形成了对比。
他死死盯着那张酷似兄长的脸,又看向意欢平静无波的侧脸,一股强烈的酸楚几乎要冲破他的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她身边总有像沈樾的人?
顾云棠身上有沈樾的影子,眼前这个青年,外表更像了!
意欢似乎察觉到他灼人的视线,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他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复杂情绪在她看来只是寻常。
“怎么?”
沈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他抬手指向病床上的人,每个字都艰难:“他是谁?”
意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我资助的学生。”
“学生?”沈泽讥笑,眼神锐利地刺向意欢:“仅仅……是学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叶意欢,你告诉我,看着他这张脸,你心底究竟想的是谁?”
几乎是在咄咄逼人。
意欢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恼怒,只有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她甚至微微偏头,像在思考。
“他是我资助的学生,很有体育的天赋,可惜了。”她缓缓开口,语气寻常:“至于这张脸……”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青年,停顿极短,“像你哥吗?或许吧。世界这么大,总有长得像的人。”
“沈泽,”她看着他,问:“沈樾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了?”
她这几年刻意避开关于沈樾的消息,以至于……
听见她的询问,沈泽的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说:“你想见他吗?”
“不想。”她回答得极快。
前夫这种东西,就像是扔垃圾,扔掉了就不该再惦记。
探视结束,重新坐回车里,意欢报了个地名给司机,是回公司的路。
沈泽却忽然开口:“前面花店停一下。”
车在路边停下。
沈泽推门下去,雨丝斜斜扫在他肩头,他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束素净的白菊,他坐定,将那束花随意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恳请:“劳烦叶总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北门沈家的私人墓园。”
意欢的眉头皱了皱,司机从后视镜里征询地看向意欢,她沉默片刻,终究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沈家私人墓园的入口,沈泽撑开一把黑伞,示意意欢同撑,她没拒绝,两人并肩踏上湿漉漉的石阶。
台阶很长,路程有点远,两人并肩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的最高处。
墓碑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凄冷,照片上的男人英俊,眉宇间带着意气风发的锐气,永远定格在盛年。
沈泽将那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雨水迅速打湿了花瓣。
他沉默地站着,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意欢站在伞下,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的面庞瞬间变得苍白,雨水带来的寒意似乎渗透了衣衫。
“你看,”沈泽的声音低哑,打破了沉寂:“他躺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侧过头,看向意欢,眼神幽深:“不知道你这几年其实过得很幸福,不知道顾云棠把你照顾得不错,不知道你‘资助’的大学生长得极像他……”也不知道,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
意欢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悄然蜷缩。
雨声仿佛下得更大了,要将她心底的方寸之地彻底淹没。
她许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开口:“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这么大的事,她居然被蒙在骨子里,什么都不知道。
“在你和顾云棠琴瑟和鸣的时候,大哥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绝望的接受化疗。”沈泽的双眼湿润了,他克制住这股难忍的泪意。
“沈樾,他得了什么病?”意欢全身的力气仿佛要被抽干,她的身子轻微颤抖,在强撑着站立。
“胰腺癌,”沈泽说:“所以,大哥他才把你托付给顾云棠,让他照顾好你。”
意欢的嗓子堵着苦涩,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整件事都出奇的诡异吗?”沈泽说:“大哥做事一向严谨,如果他想偷吃,绝对有法子让你发现不了,而且……”
“而且,他这么痛快地答应离婚,又毫不吝啬地分给你巨额财产,你觉得这合理吗?”
意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摇晃,还好沈泽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不然,她只能狼狈的跌在雨水坑里,也没力气爬起来。
“医生判了死刑,最多半年的时间,他谁也没告诉,除了顾云棠和他找的律师。他怕拖累你,更怕你看着他一点点被病痛折磨更难受,所以,他让你恨他,总比让你看着他死要好。”
意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墓园,回到酒店的。
彼时,她待在温暖的酒店里,身体却是冷得发抖,脑中充斥空白和细小的嗡声。
房间没开灯,她摸出一瓶酒,也没看是什么酒,拔塞,仰头灌下。
辛辣液体灼喉,驱不散心底寒意。
她跌坐沙发,握着酒瓶狼狈不堪的胡乱灌酒。
怕拖累她,宁可让她恨他。
多么可笑,又可悲!
她恨透了沈樾!
从前没那么恨,是因为没那么爱,在这一刻彻底的恨上。
她恨欺骗!
顾云棠,这个在她痛苦时伸以援手,给予帮助和温暖的男人,到头来也是她离婚的推手之一?
他看着她为“背叛”心碎,看着她投入他的怀抱,心里在想什么?
是得意,还是怜悯?
她的幸福日子,源于沈樾的牺牲和顾云棠的算计?
她像个傻子。
荒谬得令人作呕。
这些男人,凭什么?
全都是神经病式的自我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