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落向银质水龙头,澄澈的水珠悬在冷亮的出水口边缘,微微震颤。
光亮坠落的刹那,日光被水膜拆分折散,细碎的光沿着水珠崩裂的弧度向外扩散——
拉扯成飞溅的冠冕。
“......”
仓桥唯盯着水槽。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既然决定说谎,就必须让谎言成为现实——】
【这意味着连你自己也要欺骗。】
『谁都不能告诉?』
【谁都不能告诉。】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在注定的那一天。】
『不对...』
『你根本不是——』
【说好了。】
冰冷的声音打断对话。
【这是约定。】
『...也是束缚。』
【忘记吧。】
“嗒——”
水滴落下。
“......”
黑发少女再次擦起了手中的盘子。
“唯,需要帮忙吗?”
打扫完客厅的井上林来到厨房。
“不用的,很快就收拾完了,谢谢你井上老师。”
“我已经不做老师了,中学的那些小鬼现在是我姐姐在教。”
当初会去国中教书本来就是他姐姐的请求。
“那就...老大...?”
这称呼着实令人怀念,令他想起当年的侦探游戏。
“你现在还是喊我老师吧,唯。”
“井上老师,你说你不当老师了,是又做回警察了吗?”
“...呃。”
仓桥唯已经习惯这种从自己嘴巴里跑出来陌生信息的情况了。
“不,现在在你们咒术师的世界工作——”
“『窗。』”
“可是井上老师你应该不是咒术师?”
“我能看见了,『诅咒』。”
在最后一次和日向葵说话的那天。
男人将裤腿撂起,露出三分之一的假肢:“虽然犯罪嫌疑人追不上,跑一跑写点报告还是可以的。”
“......”
“......”
“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大可以直接说出口,唯。”
“...为什么会答应做我的监护人?”
井上林沉思了几秒:“『因为是遥在意的孩子』,『因为是国中时教育过的孩子』,『但这么接下一个拖油瓶值当吗。』”
“你这孩子又是这么想的?”
“呃...”
仓桥唯真的怀疑对方有读心术。
“想太多了。”
作为老师他不够称职,想要拯救的孩子自杀了。作为警察他也不够称职,想要拯救的孩子崩溃了。
“在放假之前,我和你的班主任聊了聊。”
“诶?夜蛾老师他完全没有和我提到过...”
“学生跟着一个陌生人放假回家,就算有『国中老师』这层身份,无论是哪个老师都得好好审讯一遍吧。”
“审讯...”
“我的职业病。”
错误的用词,但井上林不打算纠正。
“和其他学校交流赛结束后,有遇到奇怪的大人吗?”
奇怪的大人?
仓桥唯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中村监督。
但是辅助监督一点都不奇怪,倒不如说是最平凡的大叔。
“看来没有。”
“『学校交流会』,或许应该称它为术师潜力展示大赛。”
井上林的话题一转:“做咒术师开心吗?”
“...这个问题夜蛾老师之前也问过来着。”她每次都在不厌其烦地回答:“我感觉咒术师归根到底是一种工作,开心到说不上,但是也不讨厌。”
“那有觉得自己成为咒术师之后比普通人位高一等吗?”
“?没有没有没有!”
“你没有,不代表其他咒术师没有。”男人系统性地陈述:“唯,你不是问我答应成为监护人的理由吗?”
“晋升制的制度结构,作为比赛的胜利方,怎么想都会有一些得到消息来招揽术师的人。”
男人指了指她:“你这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小姑娘可是最好的目标。”
“就算会有看不起普通人的家伙,受制于咒术规定,至少他们没法明着对我们这些普通人乱来。”
“原来是这样...”
“别又急着道谢。”
“如果你什么人都没遇到,就说明存在另一个问题。”
井上林拿出一张白纸,坐在暖桌旁:“我最聪明的班长,就像你中学时的那样,要不要来玩个推理游戏?”
“先说好,这个游戏里隐藏的真相大概会让你不开心。”
“在可这个世界,要想活得清醒,要想实现目标,你就不得不去寻找真相。”
“谎言会夹杂真心,仇恨会混合利益。”
“得知真相或许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但它一定能告诉你身处一种怎样的状况。”
仓桥唯见状发问:“问题是什么?”
问题。
解法。
推理是从已有的信息出发,通过逻辑思考,得出新结论或找到答案,最终发现思考中的漏洞和矛盾。
既然是推理,意味着对方会给出一些已知信息的提示,思考的方向或是需要解答的问题。
“听好了。”
“『找出没有术师来招揽你的理由。』”
“这算推理的题设吗...?”
“怎么不算?”
“唔,我想想。”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仓桥唯就对着这个方向思考起来。
“有没有可能本身就是不会有人招揽?咒术师是举荐制,想要升级一般是由低级术师个人拜托高级术师作为推荐师。”
“但是就像冥小姐答应五条同学他们成为推荐人一样,高专有夜蛾老师或者其他高年级的前辈可以当推荐人。”
“高专之外的咒术师也有特别等级评定,根本没有招揽的理由。”
井上林转了转铅笔:“否定,我指的并非是袱除咒灵这种合作,而是某一势力或者家族的招揽,对方会提供咒具或者是金钱等等咒术资源。比如,通过积极吸纳拥有强力术式的咒术师而获得历史上无可动摇地位的家族正是『禅院』家。”
“高专虽然偏向中立,但中途选择其他出路也很正常。”
“...井上老师,你对咒术界意外地了解呢...”
“唯,警校可是什么都会学习的,不管是交通管制还是网络犯罪调查和现场调查,就算调入少年科,对情报调查能力也有要求。”
“对了!京都倒是有一个前辈问我要不要转学来着。”
这应该也算一种吧。
“否定,没有其他要求吗?那只能算是学习场所的更换。”
“也是...”
仓桥唯点了点头。
眯眯眼前辈只是问她要不要去京都,就像询问硝子那样。
“那果然是因为我的术式不是很珍贵的那种?”
“给你个提醒吧,唯。”
“知道千年前的咒术盛世,也就是平安时代最著名的咒术师安倍晴明吗?”
『安倍晴明』。
说到这个鼎鼎大名的咒术师,仓桥唯既能想到当初硝子说的的『最短的咒』,又能想到那些书籍里有关其作为式神使的记载。
“我知道。”
仓桥唯一边回忆一边思考。
有关诅咒的事情不能透露给非术师,纸质资料的流传都更强调“阴阳师”这个称呼。
井上林敲了敲桌面:“这个平安时代的大咒术师,后代有两支姓,一个是土御门,一个是仓桥。”
“...所以我其实是阴阳师的后代?”
“关系很远,因为现代的人基本都是历史上有名咒术师后代的后代。”
有些人继承了术式,有些人是非术师,术师也会和非术师结婚,最后非术师和非术师的后代也会诞生术师,越来越远。
“五条,禅院,加茂,按照夜蛾的话,咒术界里和安倍晴明关系最大的是继承古代阴阳师血统的家族——贺茂(kamo)。”
也就是加茂。
从『贺茂』改写成『加茂』的理由大概和『咒术师』变成『阴阳师』相同。
“唔,井上老师,你是想说最有可能招揽我的势力是继承阴阳师血统的加茂家吗?”
“不是。”
她猜错了?
“正因为是加茂家,才最不可能招揽你,唯。”
井上林在白纸上打了一个叉。
当初和硝子他们几个都是你讨论御三家的时候,唯独跳过的就是加茂家,想到这里仓桥唯有点好奇:“为什么?”
“因为加茂是一个最注重血统的家族,我推测,这种非常传统的家族会因为太过注重血统的纯正反而不去招揽其他术师。”
想要从『窗』能得知的有限情报推理出有关御三家的信息,早就有个模板——
皇室。
“虽然不知道加茂家的家传术式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唯你的这种,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术式一文不值。”
“唔...五条同学确实也说过...”
『告诉你个好消息吧,你这家伙的术式蛮不赖的。』
在少年知道的术式情报里,不存在术式效果和她完全一样的例子。
“所以,我想说的确实是,最有可能对你做出招揽行为的是禅院家。”
“差劲帅哥吗...”
在没遇到禅院直哉之前,她还是对禅院家很感兴趣的。
不过也没有自称禅院家族的人招揽她。
“...因为我踢了差劲帅...不是,禅院前辈一脚?”
仓桥唯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相。
井上林摇摇头:“禅院家奉行的原则是『非术师者非人』,既然你在交流赛上打败了他们家的精英。”
“那一定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但是他们没有行动。”
井上林在纸上打了第二个叉。
为什么?
术式不罕见?
实力不强大?
“......”
“该不会...”
“...该不会是因为五条同学吧?”
“正解。”
井上林在纸上打了个对勾:“禅院家和五条家关系并不好,而你在交流赛中跟那个白色小孩一起行动只会证明你偏向御三家的五条家。”
“可是我们只是一起参加了交流赛呀。”
就算五条悟是五条家家主,一个学校之间的交流赛也能涉及这么多权力之间的弯弯绕绕?
“那你现在能接受转学,去一个很有钱的咒术家族接受家族教育吗?又或者你能接受某个势力的提议,和高专这几个小孩断绝来往吗?”
“不能...”
大体是答案说出口,仓桥唯才意识到。
无论是五条悟还是夏油杰还是硝子,都对她变得无比重要。
“答案就是这样,同肩并战的感情束缚可比金钱利益更加牢固。”
这就是隐藏的真相?
仓桥唯总觉得对方还有话要说。
“唯,这话说起来会不好听,但你确实得考虑一下——”
“自己是否有被利用?”
“......”
她迷茫地看着对方。
京都交流赛的细节,井上林完全向夜蛾正道完全打听过:“团体赛被那个白色小孩拉着跑这点,不觉得很刻意吗?”
就算没有意识到,也会被其他人捆绑在一起,用『五条』的标签。
“井上老师,你是想说五条同学在利用我?”
论财力。
比不过。
论实力,
比不过。
论颜值。
对方也是个大帅哥。
“谁说一定要利用比自己优越的人?”
“人脉,战力,能够转移注意力的标靶,什么都可以。被打上『五条派』的标签,吸引走禅院家的敌意,分担来自其他势力的袭击。”
“唯,你最好不要认为那些大家族的小孩和你一样天真得可爱。”
“...五条同学他不是那种人。”
“那为什么那个小孩只拎着你一个人?”
没有特殊的背景。
“为什么不拎着其他人?”
不算强力攻击性的术式。
“你能确保,那个小孩拉着你行动这一点真的没有任何目的吗?”
“都说了,只有五条同学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好了,别生气,骗你的。”
“?”
井上林笑了一声:“所以让你多思考一下。”
“五条家的孩子,他如果不带着你行动,唯,你未来面临的处境会更糟。”
“诶?”
“我说过了,最有可能招揽你的是禅院家,但无论怎么想,你进去都只会成为『一种术式储备』。”
“但如果你在高专不接受任何家族的招揽,你也会因为出身成为最好拿捏的咒术师。”
“因为你只有二级。”
师长,朋友,家人。
随便一个都可以成为把柄,随便一个都可以成为诅咒师的突破口。
胁迫,绑架,诱导。
纵容井上林不会袖手旁观,但也只是个普通人或者说——把柄。
“至少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没人敢对你出手。”
【这不是和刚才的话矛盾了吗?】
仓桥唯不解。
和五条悟一起行动,会被打上『五条派』的标签,分担来自势力的敌视或者袭击。
“我调查过他的资料。”
井上林想起了从其他『窗口』那里得到的情报。
不。
或许不应该用『调查』这个词,有关五条悟的资料根本就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
数百年一例的六眼和无下限咒术使用者。
不像其他家族对家传术式的保密,有关少年的信息人尽皆知。
“诅咒师想着除掉他。”
“咒术师想着超越他。”
有五条悟在,谁会在意其他术师?
没有比他更显眼的目标。
没有比他更吸引人的猎物。
“这小孩自己就是个靶子。”
威慑,利用,欺骗
胁迫,绑架,诱导。
这些手段五条悟早就经历过。
这些手段早就已经没用。
“他在利用他自己保护你。”
得知有人要暗杀自己的时候总是一脸冷静。
『那又怎样。』
『做咒术师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这种事很常见吧。』
却会对朋友被算计这种事生气。
『毒杀还是暗杀什么的随便你们。』
『但要是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对其他人出手,就把你喂给咒灵。』
“很不错的朋友。”
求婚仪式上的故意试探井上林就已经认识到了,五条悟,家入硝子,夏油杰,他们是与日向葵截然不同的几个小孩。
【但愿葵身上发生的悲剧永远不要再次出现。】
看见仓桥唯的表情,井上林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他将草稿纸收起:“唯,我想告诉你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珍惜身边的人很重要,了解身边的人确实也很重要,但考虑过多也会扭曲事情的本质。”
“就像你总是习惯说问句。”
就像患得患失的人总是反复确定得到的答案。
想太多不是坏事,因为能更好的考虑到周围人。但顾忌太多也不是好事,在最需要做出决断的瞬间会让人犹豫。
“你可以更加坦诚。”
“..如果我总是说谎呢?”
“即便是谎言,也可以夹杂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