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气大陆向来奉行强者为尊这一规则,拳头大的才有理,简单粗暴但很有用,如今的云岚宗既然拥有真理,那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掌控整个帝国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其实云岚帝国听起来更顺耳,是不是?”
云淮的心情很不错,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了,整个人有一种坦然闲适的松弛感。
纳兰嫣然坐在她对面,却有些心神不宁,慢了半拍才应声。
大局已定,云岚宗成为了加玛帝国的实权掌控者,各个势力相互制衡的时代已然远去,唯有云岚宗独尊。
皇室、三大家族以及炼药师公会的领头人至今还被关押在云岚宗中,其中就有纳兰桀与纳兰肃,即使有纳兰嫣然这层关系在,他们也未能得到特赦,这也是她一直不得展颜的缘由。
宗门,家族,师长,亲人……她似乎总是站在中间,哪边都割舍不下。
正如当日帝都联盟攻打云岚宗,纳兰家也参与其中,而她却选择了与宗门站在一起;但当形势逆转,自己的父亲与爷爷成为了阶下囚时,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纳兰嫣然总觉得这一切是因她而起,可她又知道,她的选择本也不重要。
父亲和爷爷愿为她筹谋,却从不肯正视她的想法;师祖和老师虽然用心培养她,但与身后没有其他势力、生长于宗门的云淮相比,总是隔着一层。
谁会听她的呢?如果当日是云岚宗输了,即使她是纳兰家的小姐,也无法保下宗门;而如今,师祖他们有自己的考量,也不会听她的请求……
“你晚些时候,便去接纳兰老爷子和你父亲回去吧。”
“什么?”纳兰嫣然有些恍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云淮看着她,笑了笑,“纳兰老爷子戎马一生,你父亲也一直镇守在边关,我心中是敬佩的。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回去后便好生修养吧,纳兰家还是要靠你撑起来。”
“再有宗门事务,你也要担起一部分,如今是管整个帝国,日后的事情也说不准,你可要加把劲儿了。”
这段时间云淮并不得闲,所以一直没有腾出手去处理帝都那一群人,但也没想着赶尽杀绝,毕竟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这群人毫无威胁可言,活人总是比死人更能创造价值的。
不过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那一颗颗加了料的傀儡丹、忠心丹正是为他们准备的,既然有纳兰嫣然这一层关系,松松手放过纳兰桀二人也不影响什么。
归根结底,云淮对纳兰嫣然是有愧疚的。
“师姐……”
她怔怔地看着云淮,眼里闪烁着光彩。
——谁会听她的呢?她的选择本也不重要。
不,是有人在乎的。
或许比起师祖和老师,云淮对她的在乎只占了那么小小一点儿,但已经足够了,终归她也是她所在意的人。
……
又过了一段时间,云淮狠狠肃清了一番宗门风气,又挑选了一批有能力信得过的人派到各个城市接手事务,从上至下彻底掌控了帝国,至此加玛帝国更名为云岚帝国。
云淮再没有半点不顺心的地方,每日不是陪云山喝茶下棋,就是与云允外出踏青,有时会带着纳兰嫣然一起处理宗门事务,闲暇时便开炉炼丹,指点下面弟子的修行。
当然,也得分出时间给墨杜萨来,蛇王陛下做那档子事儿的时候霸道狂肆,床下却是冷面贤夫类型的,反差颇大,但的确是个贴心的好情人。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某一日,云淮收到了一张帖子。
“宗门大会?”
云淮将那张玉帖捏在指尖晃了晃,而后随意丢在了桌上。
宗门大会是西北大陆的盛会,似乎是十年一届,上一届是云山代表加玛帝国的宗门出席的,彼时云淮还小,依稀记得云山回来后是很不快的样子。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整个西北大陆宗门的盛会,连斗尊老祖都有,斗宗更是不稀罕,云岚宗那时的最强者也不过是斗皇巅峰的云山,在一众势力中排不上号,定然是受了冷遇讥讽。
云淮没怎么思索就决定要去参加。
她近日守着一亩三分地无所事事,一副咸鱼模样,云山如今看得很开,而云允向来不愿她辛苦,都不曾强求她开疆拓土,去将宗门发扬光大。
但她明明是有这个能力的,也对云山、云破天许下过诺言,要让云岚宗重现往日荣光,许诺过的事情,是一定要做到的,怎么可以一直这样怠惰下去呢?
就先从这个宗门大会开始好了,听闻出云帝国那个毒宗也会参加,正好先拿他们开刀,然后再找场子,拳打天蛇宗脚踢雷霆门,拿他们的面子给云岚宗垫脚!
但真到了那一天,情况和想象中的还有点偏差。
——不,是很大的偏差。
云淮看着被安排到她对面,同样是坐在末席的男子,有些怔忡。
虽然对方的容貌有了很大变化,但云淮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医仙啊,她曾经的……朋友。
和萧炎那种虚假的朋友不一样,云淮是真心与医仙结交的,并不掺杂任何的目的,两人也没有什么敌对的立场。
偶尔相见,不忙就多待几天,忙的时候就匆匆聚一聚,也没有正事可说,只是吃喝闲谈,做些无聊事,听起来像是酒肉朋友,关系淡薄,那种纯粹的少年心性却难能可贵。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自顾不暇,更顾不上医仙。等她再去青山镇时,医仙早已离开,他拥有那样的体质,云淮也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活着,那一次短暂的相聚或许就成了诀别。
如今看到他还活着,云淮自然是高兴的,但也没有什么叙旧的想法,终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物是人非,徒增伤情罢了,何苦来哉。
云淮想了很多,但也不过是眼波扫过一瞬的功夫,接着就不再看他了。
见她不再关注自己,医仙才悄悄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兜帽下掩藏的耳廓在她扫来那一眼时就已经烧红,还有向着苍白面颊蔓延的趋势,若不是方才可以躲避云淮的视线,只怕现在就已经出丑了。
缩在桌底的手指也在控制不住的痉挛,从见到云淮开始,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病态和神经质。
过去几年了?他们又有多久没见了?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毒体发作时那种万毒噬心之痛太过难熬,让他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昏昏沉沉间,支撑他醒过来的永远是少的可怜的那一点儿珍贵的记忆,每一幕都有云淮的影子。
云淮、云淮。
他的月亮。
他一直关注着她,却又不敢去见她,听闻她失势,忧愤不已,担心她受苦难过,又愤怒于云岚宗拥有她却不善待她。
向云山求娶她是他的私心,云岚宗不肯庇佑她那就由他来,即使只有一副残躯,在他死去之前也一定会保护好她。
如此的话,外人看来,他们便是夫妻了,哪怕只有一个名头,似乎也能让他品出丝丝腥甜。
后来听闻云岚宗格外强势,加玛帝国改名换姓,云山半隐退,云允不管事,云淮名义上是少宗主,实则已经是宗门乃至帝国的掌权人了,他才放下心来。
可那与她有私情所以被宽宥的萧炎、与她出双入对关系暧昧不明的墨杜萨蛇王……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叫他妒恨难忍。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像他们那样靠近她呢?他这样注定带来灾厄的体质,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怪物……
恍神间,却听见有人在轻佻的挑衅调戏云淮。
她是个生面孔,看席位是出自名不见经传的二流宗门,又生得极好,于是自然有人凑上来找不痛快,美人的嗔怒与难堪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调剂,周围人都露出戏谑之色,也有人打算一会儿再去演一出“英雄救美”。
医仙的眼中浮现出厉色,探出手去,阴毒无声的斗技悄然酝酿。
然而云淮从不需要谁给她解围,她甚至懒怠抬眼,那人就在她面前炸成了血雾,周围的人只觉面上温热,转瞬发凉,愣愣的抹了一把脸后,蹭了满手的猩红。
唯有云淮依然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她无视了坐在上首之人惊怒交加斥责的话语,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杯盏,看着里面的灵液摇晃,一息、两息……
她将杯盏掷了出去,在那人胸口处开了个洞,前后通透,一览无余。
“鄙琐鼠辈,浊秽之流。”她轻蔑道。
其他人惊恐不已,那可是一位半步斗尊的强者啊!
亦有人不服气,但都被她送去往生了。
宗门大会就这么匆匆落幕,今日过后云岚宗的名头将会彻底响彻西北大陆,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光复宗门了,至于后续会不会被这些宗门联手讨伐,云淮并不在乎。
她心情很好,踩着满地哀嚎的人准备离开。
出来后,又碰见了医仙,她顿了顿,到底没有说什么,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停住了。
因为医仙用几不可闻,几乎是唇瓣轻碰出的气音,叫了一声“云淮”。
医仙没有想到云淮会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又忍不住发颤了,但真到了此时此刻,反而生出莫名的勇气。
“你生我的气了么?”见她一直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医仙有些黯然的解释道,“我当年并非故意不告而别,是因为……”
“这么多年,过得很辛苦吧。”
破开他的防线,只需要云淮这样轻轻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