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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静安寺

长安城外,静安寺。

住持怀慈所居的禅房内檀木香袅袅,香火轻烟萦绕。

禅房面南而设,正北而居。

靠墙的长榻上铺着素色的佛家锦垫,左仆射韦衡却意外在此而坐。

他一手支着案几,一手轻抚额角,闭着眼睛问道:“你该做的事情,如何了?”

“账册早已备妥,果然依仆射所愿,裴佑昨夜便已潜入我书房中,偷走了账册。”

答话者不是旁人,正是裴佑的老对手,本该因妻子过世而居于府内的蒋观桥。

寺中住持怀慈躬身侍立一旁,眉眼低垂。

上座之人面色看不出喜怒,仍是一贯的语气平稳,微微挑眉道:“你如何能知道,此事便是我所愿呢?毕竟裴指挥使可是我大承肱骨之臣,自圣人起兵便随侍左右,如今更是圣人面前的红人,怎知不是你疑心地位不保,动用心思陷害于她呢?”

蒋观桥闻言并未恼火,只是带着三两分玩笑的意味,辩驳道:“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圣上铁了心要改革,欲从林荫大族身上剜下肉来喂给那帮科举出身的仕子。下官与您早已是同船之人,仆射何必说笑。”

“倒也不错。”韦衡本就只想试探一下蒋观桥的真心,见对方几乎是明着摊牌,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问道:“账册一法何意?”

蒋观桥闻言面色阴沉,眸中满是阴鸷,冷笑道:“那账册确实是近来扬州盐商的盐引册子,只是,裴佑若真敢呈上朝堂,那就是自投罗网。”

“哦?这是何解?她也未必会傻到直接拿出来吧。”韦衡睁眼,瞧着底下站着的二人,悠悠道。

“此女心高气傲,认定了那盐册就在下官身上,她见了那册子,定会觉得这便是证据,既然抓住了下官的把柄,如何不呈?”蒋观桥在韦衡的示意下端坐蒲团,喝了一口怀慈给沏的清茶,接着道:“扬州盐利本就分明暗两账,暗账她查不得,但这明账……”

蒋观桥放下茶盏,眸中似有厉色:“依朝廷的调价公文,淮南盐价先增三十文,后增七十文,共计两成,可这分两批涨,如今两批增价皆已尘埃落定,不过账册之中下官只写明了增价成数,依账目日期来看,并无错漏。”

他不自觉地捏着茶盏,徐徐道:“只是账册写明的增价成数,放在天机楼那帮外行眼里,两批增价恐怕便合成了一批。更何况本朝盐法自改制以来,盐利分成向来是官商对半,这是定法不可更改,即使分润,也只是在官五商五的基础上暗地挪动,而账册中却写明是商六官四。就算给淮南盐商再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在盐润上动手脚,写明官六商四更是死罪一条。”

蒋观桥轻咳一声,稍显狂妄:“只要裴佑将账册作为证据呈上去,我们大可反将一军,这盐价合增及四六分成之事,则是裴佑假制盐册栽赃于我。我们便可告她借盐铁改弊之名行构陷大臣、捏造文书之实!”

韦衡听之,不由得心下畅快,只几番思索,便定了裴佑生死:“这招甚妙!她若查得出错漏改了文书,此举不奏效,也一样治罪。”

韦衡缓缓起身,言语如刀:“淮南盐商侍奉圣上之心切切,献与金银锦缎亦不足惜,自当借你盐铁转运使之手呈与圣上。而裴佑私改盐账,欺君罔上、霍乱人心。如此摇唇鼓舌之徒,为朝廷所不容!”

他一锤定音:“届时一顶虚虚实实的帽子扣下来,她裴佑,便是进退维谷。”

查不出,便是蠢人自找苦吃,给敌人递刀。

查得出,更是自毁根基、死罪一条。

蒋观桥见韦衡心情不错,便抬手示意怀慈献上几页文书放在韦衡身旁的小几上。

韦衡略略抬眉,稍显惊疑。

他翻了翻上头的一两张,发现是折好的商铺契书和地契,心下了然。

口中却还是问道:“这是何物?”

蒋观桥瞥向侍立许久的怀慈。

怀慈上前一步,躬身答道:“这是近一月蒋尚书手下盐商分润以及余下的官盐官铁过静安寺公账,以信众布施名义置办的店铺和低价兼并的土地田庄,特来俸给左仆射。”

韦衡并未接茬,只阴着脸沉默地翻看着手边的地契和店契。

怀慈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自是心中恐慌不已,他早打好了算盘想接此攀上蒋观桥和韦衡这两株大树,若是折在今日,在此得罪了两位贵人,他在长安恐怕再难立足。

室内一时间静谧非常。

三人各怀鬼胎。

蒋观桥见之扁了扁嘴,心下暗骂:

死老头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顾虑赃款来路不明,唯恐脏了他的手。

他换上一副笑脸,解释道:“左仆射安心,这下头便是以静安寺名头与各商家制的长生库契,就算是借贷、质押、利息等皆是静安寺所为,与你我无关。”

一旁的怀慈这才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韦衡担心的是这个!

便也哆哆嗦嗦地凑上来,声音擅抖地道:“正是、正是。这些钱财田产皆为信众布施、为寺庙私产购置,田庄由寺户佃农耕种,收的是实物租,也就是谷麦。银钱是他们自己孝敬给您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府查不到的。”

韦衡听之,这才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将文书塞进怀里。

只是最后动作停了一瞬,蒋观桥自知这是有话要交代,便给了怀慈一个眼色,二人出了屋门。

屋内便只剩韦衡一人。

“等了怪久的,不累吗?”却见他又坐回榻上,笃定道:“出来吧。”

只见房梁处闪下来一个黑影,待其站定,却发现是徐让!

“堂堂当朝少卿,也要学奸人做派,当梁上君子了?”韦衡沉声道。

“不敢。”徐让并未辩驳。

韦衡见他大大方方应了,也不恼,他一早便察觉了徐让在屋内,只怕此人来得比他还要早。

方才的对话他当是也听了去。

“你早就知道蒋观桥和怀慈和尚的算计?”韦衡问道。

“凑巧而已。”徐让躬身行礼,答道。

“你和天机楼那个有旧情,你没把这事告诉她吧?”韦衡揶揄道。

“自然没有,朝中谁该说谁不该说,下官懂得。”徐让直起身子,并不惧眼前的人,敷衍道。

“呵,我知你心中对我多有不服,只是当年徐家求到我门上盼你入朝为官,那么,你在官场一天,便一天是我的学生。”韦衡语气平稳,看着徐让,一字一句道:“既入了我一门,便不要妄想脱出门去。”

“其中是非曲直,你是知道的。”他最后敲定一语,便不再多说。

“是,学生知道了。”徐让躬身又是一礼,只是这次行的是学生之礼。

他躬身下去,坚定道:“天地君亲师,学生自当贵师而重傅。”

只是言下之意,在场二人心知肚明。

荀子曰:“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

如今大承的光景,却离国兴越来越远了。

这些蝇营狗苟之徒,便是被贵与被重的师与傅。

可怎么办呢?

在韦衡看来,他若不钻营进取,将来林荫一党皆是昨日飞灰,他没什么错。

他存一日,林荫派便有兴的机遇。

韦衡也懒得掉面子和徐让说些有的没的,只点点头,带着徐让出去了。

而屋外的二人既是避嫌,亦是把风,毕竟寺内僧人香客众多,若是一时冲撞了贵人自是不好。

此番蒋观桥正凝神趴在门上听着屋内动静,却不妨禅房门从内打开。

他险些栽下去。

再一抬头,却是徐让。

他险些栽进徐让怀里!

还未待他回神琢磨出徐让从哪儿冒出来的,对方先出了声:“哟,蒋尚书,这都过完年了,还来这投怀送抱带磕头的呢?徐某人可没有红封给你啊!”

蒋观桥闻言瞪了徐让一眼,转过头一味对着韦衡赔笑脸。

好在韦衡并未计较这一时的插曲,带着徐让离开了。

禅房外,山风卷起,枝上的叶子簌簌作响。

怀慈斟酌半晌,还是问出了一直揣在肚子里的话:“蒋尚书,左仆射那边弄好了,您看……”

蒋观桥盯着枝上的春花嫩叶,笑道:“放心吧。”

半晌,他严肃问道:“林甘棠那事处理干净了吧?近些日子朝廷不太安生,姓裴的一直在查我,盐铁之事我尚能对付,只是这一次,莫要被她抓住把柄。”

怀慈一听便知他的顾虑,沉声回道:“尚书放心,给马下的是商陆叶子,泻上几天便好了,外人看不出来。林娘子只是连马带车翻了之后,惊吓过度,带起了原来娘胎的病根,病发身亡的而已。”

“很好,皇家和各家贵人祭祀求佛处多了去了,静安寺也是大寺,届时自少不了你的好处。”蒋观桥拍拍他的肩,笑道:“这几日超度之事,还要仰仗怀慈大师了。”

“不敢不敢。”

怀慈和尚直起身。

二人相视一笑。

树上,横斜的枝杈间织了一张银白的蛛网。

一只小虫撞了上去,瞬间被牢牢粘住。

它扑闪了两下透明的翅膀,却已是垂死挣扎,无力回天。

怀慈捡了根木枝,举到蛛网跟前,三两下搅散了根根银丝。

怀慈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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