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诏狱这方事了,已过了一个时辰。
几近午时,裴佑知道那边罗浮春还在等她,可眼下又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裁夺。
长安县县丞到如今也还没认罪,作案时辰仍不明确,大理寺不能轻易就将此案了结,最□□审之时,她作为副审还有的操心。而自己这边天机楼出了内鬼的事情定不能走漏了风声,如今天机楼的情况,裴佑不敢将任务随意布置下去假手他人,派人寻了李逢昭到暖阁等她。
她仍站在诏狱的匾额下,心中五味杂陈,入目之处是无尽的晴空,已是春风掠过大承千百州镇的时节,可这花儿的芽苞却不知向何处去生发。
暖阁里烧着去岁的残香,檀木香沁满这一方不大的天地,裴佑激荡的心神被抚平了些许。
李逢昭才派人去查建兴九年的考生名录,可还没出什么结果。见裴佑进来,还以为找她是为此事,正想站起来禀报,却听裴佑先开了口:“你查王律的时候,顺便查查他家里有没有弟弟,长安县衙有个县尉叫王征的,自称是他弟弟,这人恐怕有点蹊跷,你让人跟着点,上心些。”
裴佑边颔首示意她坐,边仔细道:“还有,死者孙山和户部尚书蒋观桥有些渊源,我之前查过,建兴十三年,蒋观桥任扬州刺史时期孙山便是其刺史府的法曹令史,建兴十五年更是入流当了刺史府的司法参军,二人同出扬州,关系颇深,后期蒋观桥任盐铁转运使时恐怕与孙山也有联络,无论是当了扬州刺史还是盐铁转运使,淮南始终是他的大本营,扬州的水应该也不浅。”
“指挥使的意思……是想从淮南入手?”李逢昭眉头微皱,试着猜测。
裴佑闻言,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认同道:“嗯。”
“但,淮南太远了,天机楼如今还是以监察京官为重,暗线基本都在京畿,可能手伸不到淮南那么远,不过若是想探探蒋观桥在扬州的深浅,属下可以试着联系一下那边埋的暗桩,只是……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摆他一道……”李逢昭规规矩矩地坐在裴佑身侧,有些为难道。
一旁的桌上还有颇为风雅的一局残棋,裴佑眼神盯在棋盘上半晌,白棋已被黑棋围困,最后一口气也不得舒展。
这是一盘死局。
不过,在裴佑看来,棋子终究是死物,人既然可以下棋,便也可以改变一局死棋。她不必会下棋,只要给白棋留出一个身位,那黑棋就不会赢。
裴佑将堵住白棋的黑棋子捡出去一粒,围剿之势顿时溃散,攻守易势,白棋瞬间有了生机。
“无妨,我们不需要真的探到淮南,只需要一点鱼饵,鱼儿便可上钩了。”裴佑捏着指尖的一枚黑棋子思索着。
政局又非棋盘,不是只能按棋子路数行走,只要把围困的黑棋扔出去一个,这棋盘不就好起来了吗?
“属下愚笨,还请指挥使明示。”李逢昭其实隐约猜到了些裴佑的意思,但方才江回给她传的消息中直言天机楼最近不干净,她觉得还是谨慎一些好。
裴佑顺手将棋子扔进靠她一侧的白棋棋盒中,伸指敲敲桌子,吩咐道:“这样,你派人放出消息,就说天机楼奉命着手复核江淮盐务,尤其是历年人事更迭的存档和扬州的旧账,以及调离官员所经手事物的留档情况,以防陈案积久弊生,有碍圣观。”
“不过消息不必太清晰,意思越模糊越好。”
李逢昭闻言眼神一亮:“哎,这招儿好!就拿扬州诈他,他信了之后若是有所动作,那扬州就是真有点猫腻,咱们就顺藤摸瓜,肯定能拿捏到个大的把柄;若是他不信,蒋观桥在扬州干了那么多年,总有些错漏,届时捏造点消息递到御史的案头上,也够他脱一层皮的。”
待裴佑吩咐完,李逢昭自行告退正打算依吩咐做事,已行到门边,却又被裴佑叫住:“等一下。你顺便知会江回一声,让他多看看近些年的流放或死刑的犯人,看看有没有和诏狱里那个身份相似的。要是活人查不到信息,那就看看死人。”
裴佑方才其实也是在诈梁三的身份。人至中年,总得有些奔头,要么钱、要么权、要么情。梁三此举已是不要自己性命了,更何若是成功之后,钱权自会来,但还不至于能让他拼命的程度。
那只有情了。
亲情。
生自己的,或者,自己生的。
梁三便是后者。
他在为了儿女铺后路。若是普通百姓,再不济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个几十年还能靠天地吃饭,能让他一个本事平平的人甘愿卷入这个旋涡,那便只有自身毫无退路的人才能有胆量殊死一搏了。
死刑犯。
一个明摆着的弃子,一个刺杀的一环。若是裴佑,裴佑也会选择这种人。
这样的人,家里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能捞他出来,背后之人也好拿捏好掌控,只要给些好处就能为自己所用。这种人能成死刑犯,自身也一定带着一股狠劲儿,利用好了,绝对能成事。
成本低、好驾驭、心黑手狠,就算最后计划失败了,只要把死刑犯这个身份推出去,还能嫁祸一把她裴佑,利利落落、干干净净。
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只是,如果梁三真的是死刑犯,那么,关押刑犯的大理寺狱便也很有可能被渗透进了蒋观桥的人手,梁三才得以借此被掉包或者抹去身份。
不过,这也都是裴佑自己的猜测,若这都是真的,那……
跟徐让相似的身形和身手、从大理寺狱出来的死刑犯,若不是梁三最后吐出了背后的蒋观桥,裴佑很有可能还会怀疑到徐让的头上。
一石二鸟。
“蒋观桥啊蒋观桥,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孙山,自扬州起便是他多年的下属心腹,莫名其妙出现的端州砚、莫名其妙的名贵鹦鹉、莫名其妙的死亡。
县丞,身为孙山的半个上级,却屡屡受其压制,心有不甘实属正常。杀人凶器也是明晃晃的摆在明面上,证物、动机都有,可偏偏就是缺少动手的时间。孙山被砸昏迷期间,县丞一直不曾离开,而发现孙山彻底死亡的当天清晨,县丞到县衙的时辰甚至晚于徐让和谢云,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大家的视野之下,并没有作案的时机。
王征身上更是谜雾重重。
裴佑拿出纸笔,将此三人的疑点依次捋清写在纸上,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看看花朝节究竟能起什么幺蛾子吧。
长安最大的酒楼——鹿鸣台的二楼雅间里,罗浮春已经喝了第二壶茶。
罗浮春还在等裴佑,她本来想借此机会好好宰一顿裴佑的,如今已快至未时,裴佑还没到。
因着此间临街,屋内的人推开窗子便可站在二楼俯瞰熙攘的街道,小半个长安更是尽收眼底。
左右等裴佑也是未到,罗浮春实在无趣,便推开窗子倚靠在墙边,观察着下头蚂蚁似的人群。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对于她来说,消息从来就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人多的地方就有交集,有交集就有消息,有消息就有她赚钱的门路。今日难得是个晴日,日头暖融融地照着,街上的人也多了许多。行人错开的缝隙里,还钻着几家商铺,卖茶汤的、扯面皮的、裁布做衣裳的……一派繁荣景象。
罗浮春正感慨着没什么消息好做,下头却变故突生。
眼看着一辆马车疾驰而去,差点撞了几个缩在茶棚角落里玩蛐蛐儿的小童。几个孩子本就身量不高,缩在棚子的阴影里更是不易分辨看清,车夫一个恍神,险些连车带人齐齐撞上去。
还好车夫及时勒住马匹,几人这才幸免于难。
出了事,下面又是好一阵热闹。
喧吵间,此间的门被推开。裴佑携着外面的凉气进了屋子。
门开了,楼下客人的高声论调挤进房内。门关了,又重新恢复静谧。
“你怎么才来!等你好半天了。”罗浮春见裴佑进门竟有一瞬的恍惚,一边将窗扇关紧,一边稀奇似的跟裴佑卖关子:“你来得晚,可错过了一件真真有趣的事。”
“怎么了?快说与我听听,我倒要看看我们罗大掌柜的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裴佑颇为配合地接话道,并将自己路上顺手买来赔罪的糕点推到罗浮春面前。
罗浮春接过糕点,打开油纸包,眼睛一亮,当即捏了一块就往嘴里塞:“真是下本了啊老裴,还知道买点好东西‘孝敬孝敬’我。”
裴佑看得好笑,也没阻拦,只是逗趣道:“你就吃吧,多吃点糕点正好一会儿就少吃点菜,还替我节省银钱了。”
“那可不成。”罗浮春闻言连忙将嘴里那块嚼吧嚼吧咽进肚子里,剩下的按原样儿包好推到了一旁,乐呵道:“今儿这酒楼可贵,我若是不多吃点,咱们可不回本。”
“来人。”裴佑没理旁边这个耍贫嘴的,喊来门外侍立着的小二,点了几个好菜。待人走后,裴佑问道:“接着方才的话说,我刚进门时,你看见什么了?”
罗浮春嘴角含笑,向后一靠:“方才有一人家出行险些将人撞了。那马车颇为华贵,像是贵人家用的。”
“马车啊。”裴佑兴味索然。
“更好玩的是,我听说,恰恰是今日,我们户部尚书蒋大人的夫人,要去静安寺礼佛啊,你说这马车,会是谁家的呢?”罗浮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