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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诏狱审

可能是地下的缘故,明明天气已暖和了许多,诏狱内的众天机卫还是觉得身上湿漉漉地麻。昏暗狭长的廊内,只支着左右两排烛火,这狱内为数不多的光源也随着人流的走动明灭,更显得影影绰绰。

诏狱里进不来阳光。

这是所有天机卫第一次进到诏狱里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句话。

诏狱深处,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因为常年接触不到光明,石壁上已然沁了一层寒霜。这白霜混着一旁老木头的霉味儿直冲人的心肺。地板上干稻草铺排了几大片,接着外头的火光,裴佑能看出里面囫囵裹着个人。

“嗒、嗒……”

天机卫指挥使的皂靴硬底敲打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在安安静静毫无生气的诏狱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声音却又清晰无比。

最里间牢房的那个蓬头垢面的瘦猴儿似的人,也听见了这个脚步声。他将脑袋艰难地往回挪,想转头透过稻草的缝隙,探究点什么。

可他的头发早已打结,和稻草纠缠在了一起,使得他半张脸仍然埋在干枯的草窝里,脖子却以一种及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外头部分的皮肉以一条一条的姿态松松垮垮地连着胸膛上的衣服,衣衫下是新旧叠加的伤口,甚至最新的一条还往外渗着鲜血。

新伤覆盖在旧伤上,那么旧伤就一直不会痊愈。

这全然不似个人样了。

裴佑示意一旁等候的江回开了牢门,两步踏了进去。

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看得出来,里面的人已经粘在身下的稻草上了。裴佑抬眸扫了一旁侍立的江回一眼,没说什么。

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那人身下的稻草,稻草中心的位置也发了霉,黑的白的混在一起,细看甚至底层的那层草里都附着一层干涸的血迹。但这个人的头颈,仍然随着裴佑的行动轨迹,扭曲地移动着。

这人奄奄一息、行动受限,但是却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紧绷、一股克制,而非失去生机的死寂和僵硬。

有意思。

“还不肯说吗?”这话是在问江回。

裴佑微微蹙眉。

江回闻言只得低头诚恳道:“属下无能,这些时日,只查出此人名叫梁三。此人怪得很,并无大名,也无亲眷,甚至连个赚钱的行当都没有,我们抓到他时,只在其临时栖身的破庙取暖的火盆里找到了未曾全然烧毁的半张户帖。”

说着,江回从袖口处取出了半张纸递给裴佑。

裴佑站起身,退开两步接过。这是半张麻纸,边缘已经发毛,看磨损程度应该已过了三四十年。边缘被火烧得发黄发黑,成了碳化的渣子。裴佑对着火光仔细辨认,上头只留了一个“籍”字和一个名字“梁三”。

没有大名。

裴佑缓缓蹲下身,一把拎起稻草上纠缠的头发,迫使对方仰视自己,这是一个颇有压力的姿势。

她嘴角微抬,仿若心情很好的样子对着梁三问道:“户帖都烧了?这么相信你背后的人啊,这么急着摆脱现在的户帖,他们许了你什么?一个与前尘毫不相干的干净身份?还是事成之后远走高飞、荣华富贵?”

话音未落,不待对方反应,裴佑用手将头发缠了两圈,使其与稻草纠缠更深,接着笑道:“还是你觉得,就算你那天在晖阴楼刺杀我失败之后,仍然能想法子从我这天机楼的诏狱里全身而退?”

犯人几不可察地浑身一凛。

距离太近,裴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人的颤抖,心中已有定论,步步紧逼:“我猜,你原来的身份也不干净吧……”裴佑边说,边试探他的反应。

既然此人刺杀失败受伤后第一件事便是烧掉自己的户帖凭证,那原因显而易见。一是此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子,且在他看来,凭裴佑的身份能查出他背景的人很容易,户帖算是证据,所以他急着销毁。二是他那背后之人定然许了对于他来说泼天的好处或者要挟,才逼得他尝尽天机楼诏狱百般苦头仍闭口不言。

裴佑在赌,赌一个身份。

此人杀人的功夫可以说是半吊子,毫无传统死士培训过后的利落干脆。他若真是自小就有主家培养的,知道自己刺杀失败的时候,就合该自尽,但此人没有。且他如此在意以后的身世清白,保不齐刺杀后的日子无论成败,他都想好了利用这个清白的身世所能走的所有退路,说到底,这场刺杀,应该是他与背后之人做的某场交易。

现在裴佑冷静下来想想,她二人那日在晖阴楼交手时,若裴佑真有杀心,三两下便可取其性命。当夜她遭无面佛刺杀,转瞬此人便出现在了窗前,现在盘一盘,此人只是轻功好了些,身法敏捷,与当年的徐让有些相似。裴佑自认为,这可能就是她将这刺客错认成徐让的契机。

想到这儿,裴佑不敢再往下回忆,将刺杀她的刺客错认成同僚。

这也太丢脸了。

但她仍需要故意激一激这人,刺客只是小菜,大的对峙可能还在后头。她若掌握更多的信息,接下来的胜算就会多一分。

于是她开口了:“我猜,你是你主家半路捞出来的吧,不过,你都被抓进这里了,他们给你的干净身份,真能从天而降?”

这个趴在稻草上不得起身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裴佑松开抓着梁三头发的手,后撤一步站起了身,像在看一个作品,轻声劝道:“实话告诉你,只要一天没看到你的尸体,那帮人就会一直等你的消息,而我一天没死,那新户帖就不可能会出现。出长安城就那么几条路,没有新的户帖和过所,你的孩子就不能出城。”

“你不是死士,你是弃子。”裴佑的话,一字一句,刺进梁三的耳中,“事成,那最好,事不成,户部的人更需要你的死来证明我天机楼‘虐杀百姓、滥杀无辜’这个罪行,这么长时间没有回信,这帮人肯定能猜到你已被我抓到,经此一遭,无论未来在朝堂上你是否指控成功,只要你开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死人,才不会成为计划中倒戈的意外。”

梁三身体有些无力,试图通过转动脖颈来达到看向裴佑的目的。

可惜太艰难了,他使尽了浑身气力,终于能抬起头在微妙的角度看见裴佑。

这家伙的表情现在像在看一个玩具,一个九连环。她知道答案,只是一步一步等着环扣自己走上既定的轨道。

梁三的眼睛,从空洞里渐渐迸出了点点火光,看向裴佑的目光中有被看穿的震惊,还有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死后路的恐惧。

但他没有回话。

这是对裴佑的挑衅,他仍然存着对背后之人的侥幸,万一呢?自己轻功卓绝,万一就能逃出来呢?或者,就算在这里死了,他也能给自己的儿子挣一个后路。

老子一条命,换儿子的一条命。

值得。

裴佑见他有些骨气,心里还起了些许敬佩。但今天如果心软了,明天掉下人头的,就是她裴维舟。

“你这样的硬骨头诏狱里多得是,你还不算最硬的那个。”裴佑伸手指指地上的梁三,抬脚出了牢门。

江回同外头的天机卫一起,依指挥使的意思亲自上手将“粘在”稻草上的梁三薅了起来,架在了刑架上。

稻草被带起了一层,呼啦啦地往下掉,红的黑的白的黄的,新的血和旧的血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年月了。

裴佑立在一旁扫了一眼,架子上的梁三只有一双眼睛算是好的,露出的半截胳膊和腿满是一条一条宽宽窄窄的疤。

她心中了然,接过江回递给他的一瓢浑浊的盐水,往架子上的梁三一泼。

“啊—”

“天机楼的好茶,滋味如何?”裴佑声音不高,但是令周围的空气一滞。

犯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吐出来几口血沫。

疼。

像是一百根针顺着梁三的伤口扒进皮肉,往他的骨头缝里面钻。

裴佑又换了一瓢冷水,缓缓浇在伤口处。

缓和了些许。

冰冷的刺激下,对方浑身紧绷,等待着宣判。

“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只听到哐当一声,裴佑丢开水瓢,“告诉我,户部的哪个人派你来的?还布置了什么?时间、地点,你好好想清楚,天机楼下头还有一个庄子,那里缺点人手。你说出来,我让你活,也让你孩子活。”

威逼、利诱、拆穿、出路。

几步下来,梁三的心理被击溃,裴佑的话完全在他的崩溃之处来回碾压。梁三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挣扎,户部的威胁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刃,但面前的指挥使,几句话就能决定他和他唯一儿子的去留……

梁三从喉咙里发出声响,方才经历的绝望感压倒了一切,他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被一个网给捞住,但这个网随时可以撤下去。

该怎么办,他想通了。

他翕动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户部……蒋……二月十…二。”

裴佑赌对了。

话音未落,梁三嘴角溢出血丝,身体突然抽搐起来。

这是中毒的迹象。

裴佑脸色一变,几步上前,并指封了他心脉几处大穴,好在不算危及心脉。

人还能活。

裴佑面色如霜,收回手。她想,这人不想死,只能是他人所为。若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下的手,毒发不至于这样快;若是在之前户部的人给他喂了延迟毒发的药,时机也不会卡得如此凑巧。

这里都是天机楼的人,说明这诏狱里,有别人的耳朵。

“查。”

一个字,没有起伏,声量不高。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指挥使在说什么。

裴佑转身,牢里回荡着裴佑轻飘飘的声音:“梁三受刑不过,暂时昏厥。江回写个证词让他按下。好生医治,别让他死了,留个活的。之后,我还要亲审。”

说完,她走出刑房,掏出手帕将手上的脏污和盐水擦掉,随手扔在了脚下的火盆里。

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火光像是吞噬黑暗的影子映在墙上,也映在了裴佑的侧脸。

真正的审讯,从来不止于刑架之间。

既然户部给天机楼这么一份大礼,那么天机楼也得好好想想,该回敬点什么了。

户部、蒋观桥、二月十二。

花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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