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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糖画摊

裴佑将杯子放下,茶叶在水中微荡,打了一个又一个转儿,她斟酌道:“这样,劳烦你帮我查查近几年剑南道端州开端砚的督办官员是谁,顺便看看蒋观桥在端州的势力。”

“这又扯到哪儿去了?等一下,你说谁?”罗浮春猛地向后一仰,瞪大眼睛又忍不住惊呼:“老裴,你疯啦!我说你怎么支支吾吾这么犹豫,赶巧你在这等着我呢。”

罗浮春甚至加大了音量,几近惊呼:“我查蒋观桥!你要我查蒋观桥!”

裴佑抬起眼皮,眼神瞟向一侧,不太敢直视对面那位,难得有笑容不太自然的时候,目光游离地心虚道:“你缓声些,莫教人听了去,隔墙有耳。”

罗浮春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量有些大了,紧忙噤声。

一瞧对面,却见裴佑神色淡淡竟在先前说出这么不要人命的话来,她又苦口婆心道:“那可是户部尚书,正儿八经的朝廷三品大员,如今还是盐铁转运使,明摆着皇帝的心腹,你查他!先不说结果如何,就算他有事儿,那在老皇帝心里蒋观桥一根头发也都比你我的腰粗,老裴,你这是又要蹚什么浑水……”

罗浮春此刻感觉任务艰巨,可姐们儿交代的事又不能不办,她咬紧了牙根儿,伸出手指隔空指着裴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开口道:“裴维舟,就你这么瞎查的德行,等哪天老皇帝看你不顺眼给你撤了就老实了。算了,左右这几天也无事,我盘算盘算这几天就去端州跑一趟。”

说罢,她伸出几指扶住额头:“等哪天蒋观桥知道了要弄死你,我可不来给你收尸!”

裴佑见罗浮春没有发火的意思,知道她只是陶罐子样外头硬,又捧起来笑脸,贱兮兮地往罗浮春身边凑,煞有其事地承诺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天机楼的袖箭吗,事成之后,天机楼东西随便你挑,我给你制个一模一样甚至更精巧的。”

罗浮春将她拍开,嫌弃道:“谁要你们那些破东西。”

裴佑见一桩事已交代完毕,心中有些谱子了。一转头已近巳时,两人闲话半晌她便要起身离开,

罗浮春心知她忙,便也不多说什么,只听裴佑临走吆喝了两句午时请她去崇仁坊鹿鸣台吃饭,正笑答着,忽然脑中灵光乍现,响起一件事来,出声唤道:“老裴!”

裴佑此时行至门口,手已将门推开了一条浅缝,闻声回头示意她说,却只在茶楼缭绕的香雾中听得了一阵朦朦胧胧的话音。

“你之前托我寻的那个东西有眉目了。”

寻的东西、有眉目了。

这两个词不断地在裴佑的脑中徘徊,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一阵巨大的狂喜已将她淹没。裴佑极力压制住心中的激动,面色凝重地交代几个字:

“留着肚子,午时细说。逢昭还在外等我。”

说完,裴佑转身出了门。

她刚打开隔间的门,却差点撞上急冲冲回来的茶楼管家。许是跑了许久,那管家额头上已经起了细密的一层汗,日光一照亮油油的。对方向裴佑鞠了一礼,向一旁侧身退了退。

裴佑点点头没再多言,带着目露不悦的李逢昭下了楼。伴着背后罗浮春斥责管家行走冒失、不像样子的声音,二人渐渐远去了。

“糖画嘞!糖画!”

因着晖阴楼离天机楼不远,裴佑平日里孤家寡人一个,也没什么坐轿子马车的习惯,便也没骑马,想着溜溜达达走回去。正巧坊市里有小贩走街串巷卖糖画。

耳边的风刮得脸疼,裴佑瞧着有趣,她眯了眯眼睛,向前走了两步拢,袖子躬身问道:“老板,怎么卖的?”

“哎呦,两文钱一个!两文钱!”

“给我来两个吧”

剔透的糖液在小贩的手下左摆右划,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只灵巧的麻雀。羽毛蓬松、眼波灵动,煞是可爱。小贩乐呵呵地将糖麻雀递过去,却不想人潮涌动,有人一侧身给了小贩一拐,结果糖画就这么清脆地掉在了地上。

摔碎了。

与此同时,背后的大街上缓缓经过一辆马车,后边乌拉拉跟了一群人,衣着精致。

小贩一愣,赶忙攒起笑脸:“不妨事,我给您再画一个,不要钱的。”

裴佑看了一眼那小贩补了又补的衣裳,虽是破烂了些,但干净整洁,如今的季节穿得多,露出来的手明显是晒过的黑,指甲也是齐齐整整的,没什么泥,指尖有些皲裂的小口子。她收回目光,将六文铜钱放在旁边的箱盖子上。

可能是裴佑在这等得有些久,这小贩有些紧张,导致手抖了几下,显然没有第一次画的流畅自然。他又舀了一勺糖浆,想要快点画完,只能尴尬地咧咧嘴。

裴佑看出他有些窘迫,弯弯嘴角,笑道:“没事,我不急的,你慢慢弄。”

小贩是个实诚人,见裴佑给了六枚铜钱,颇有些感激,也放开了些,边浇糖浆边道:“方才想是哪家的贵人出行,看方向,又是去城南静华寺拜佛的。”

“静华寺?今日也并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阵仗这么大?”

小贩笑了笑:“您许多日不出门了吧,听说这几日静华寺住持游历回来了,说是从老远带回来一尊佛像,大家都说灵验得很呢!”他将竹签子又往下按了按,保证糖画不会再掉下来,又接着道:“我就城南张家村的,我们村张老丈家有个瘸腿儿子,前些日子发了高烧,整宿整宿不退,还上吐下泻。老丈请了大夫也驱了邪,都不管用。”

小贩说着,将画好的第二只糖麻雀小心翼翼地递给裴佑,生怕又掉在地上,见裴佑稳稳当当地接了,才松了口气。神秘兮兮地接着方才的话题道:“给张老娘愁得呀,压根儿睡不着觉,后来听说静华寺住持回来了,死马当活马医,第二天天没亮就上山,赶着第一个进了院门,想着给儿子祈祈福。没成想回去第二天那瘸腿儿子也不吐了也不烧了,没事人似的。你说灵不灵。”

裴佑闻言颇为感慨:“那可真挺灵验。”

她接过糖画时,注意到小贩指头侧边有些老茧,明显是读书人拿过笔才能弄出的茧子,可看这小贩的手又不像单拿毛笔的,便随口夸道:“看你这画糖画的手艺,第一次吧,不过画得倒是栩栩如生,这小麻雀活的似的。”

小贩闻言颇有些羞赧,抓抓脑袋,解释道:“唉,小时候读过几年书,也考过举人呢,不怕您笑话,我当年可是张家村第一个举人,但我笨,第二年春闱没考上,就回家卖字画了。后来字画也没人买,就跟着家里人种庄稼。我阿耶到现在还埋怨我,白考了举人,现在还不是种庄稼卖糖画的命。”

小贩顿了顿,看着裴佑又道:“不过我阿耶就是嘴上念叨,当不得真。”

裴佑听着他絮絮叨叨,却听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她赶紧又问:“你都考上举人了,还没弄个小官当当?听说现在因为刚打完仗,人手紧缺得很呢。”

小贩闻言,释怀似的笑笑,不在意地撇撇嘴:“官儿哪那么好当,我建兴十二年春闱虽没中,后来在家呆了几年,我阿耶合计我好歹是个举人,这么赖在家里总不值当,想着让我考个官,”说着,小贩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敢让旁人听到:“不过之后那几年和吐蕃打仗打得正欢,老皇帝驾崩,前太子也找不着了,我就想这么乱的世道,好好活着才是要紧。”

建兴十二年,又是建兴十二年。

裴佑顺手捻着糖画杆,心知她一时半会不能走了,又状似无意道:“那后来呢?就一直种庄稼了?真是可惜了你这一双好手,又能画画又能作文章的。”

“哎,其实后来也起过一点心思,你说都是读书人,谁能甘心一辈子种庄稼啊,我也试过当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读论语也够用,不过世道不好,活着都是问题,哪有人肯花钱读书?等到安定了一些,前几年的时候说是考过一批官,都是户曹参军、仓曹参军或者市令之类的官,我去试过,结果人家说得要这个数,才能让我考。”

说着,小贩扁扁嘴,伸出一个手掌,五根手指直直地伸在那里。

“五十两银子?买卖官职嘛这不是!”

“哪止五十两啊,五百两!”小贩鼻子都皱起来了,声音不自觉放高,愤愤地道:“你说,一两银子都够我家活一年的,这帮黑心的,竟然要我们五百年的收成。本来这些年我读书花销就已经够多,别说五百两,五两我都拿不起!我还要留着钱过日子,谁能把几年过日子的钱拿出来买个说不准何时就下去了的小官!更何况银子什么买不来,几百两砸下去,都能给你个明经出身。”

说完,小贩好像找到了知心人,还嫌不够似的拉着裴佑颇有些幸灾乐祸似的:“不过你听说没,前几日县衙那个县尉死了,上头还找人查来着,到现在也没查着是谁杀的。就那个县尉,当年买官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呢,不过当时他坐在堂上头,我可看见了,他往那一坐,太爷似的,旁边就有人排着队给他送钱,白花花的银子,一兜子一兜子往箱子里放啊,咱们几辈子也挣不到他一箱子的钱啊。要我说,查什么查,这样的狗官都死了才好呢,全是蛀虫!”

“这样啊,那赚的可全是黑心钱。”裴佑状似恍然地附和道。

说话间,糖画已经做好了,是个栩栩如生的鹰鸟,算上方才不小心摔的那个,已是第三个了。裴佑笑着接过,道了声谢。转过身递给早等候多时却一声没吭的李逢昭一个。

李逢昭接过糖画,也没敢往嘴里送,一肚子话把小脸早已憋得通红,待离那糖画摊子远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指——“

忽觉一阵眼刀飞过来,她顿时改口:“裴、裴姐,你真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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