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说吗？”

这是裴佑站在宫门前听寒风呼啸过后在心里闪过四遍的问题。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只是莫名犹豫。裴佑抬眼望去，银台门高耸的门楼掩在浓厚夜色当中，后面庑殿歇山重重，看不清面目。裴佑明白，一旦她把蒋观桥这个名字捅上去，那么这棵参天大树最后的倾倒或屹立都将与她脱不了干系。

一个掌握着国家命脉、位高权重的尚书，这个大承官场的闸门一旦开裂，那么大承的经济与政治都将遭受不可估量的损失。而她，挑起这根刺的针，也终究会成为这个国家真正掌权者的心中的另一根刺。

乌鸦食腐，便成凶兆，但是先有腐肉，才会引来乌鸦，人腐，鸦食，谁凶谁吉？

裴佑犹豫了。

她在思考皇帝让她办案的目的。一个县尉真的值得大理寺少卿、京兆府少尹以及天机楼正使联合办案吗？但圣人几乎从不做无用之功，县尉虽小，但再不济也是个朝廷命官，官员出了命案确实绕不开大理寺监管办案，而谢在青能掺和进来纯粹是被徐慎微那小子胁迫，正巧赶上而已。京兆尹上下也向来不站队政治斗争，谢在青本人对案子在政治立场上的倾斜作用也不大。

算来算去，自己才是那个变数。

“为什么圣人要让我掺和进来呢？”

这是在银台门一侧拴马的树上碰见天机楼前正使王福生的第一句话。谁能想到，威风赫赫的前正使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蹲在一截枯树上数星星。

老头子闻言笑了笑，并没有言语，只是由蹲改为了坐，裴佑感觉他似乎有些严肃起来了。只见王福生仰起头，目光流转间在寻找些什么。

裴佑也顺势仰头看去，但回答她的仍旧是长久的沉默。

天色如墨泼洒在靛色的空中，目之所及是一团一团璀璨的星，裴佑只觉得这满天星斗仿若毫州的轻纱缭绕夜空，织出了熠熠华光。

就在裴佑的后颈已经隐隐发酸的时候，树上那位终于开腔了。他指着东方蜿蜒的星河，问道：“这是何种星宿？”

裴佑迷茫了些许，并没有转过神明白这句话蕴含的“深意”，只是难得脑子空空，如实地回答：“四象之一，苍龙七宿。”

王福生看出她的不解，慢慢敛起嘴角，补充问道：“都说是苍龙七宿，你可看出些什么？”

裴佑盯着远方苍凉夜空中闪耀的点点星光，答道：“角、亢、氐、房、心、尾、箕这七宿组成了一整条苍龙，如今这个时辰只能看到龙头颈，也就是角、亢、氐三宿，剩下的恐怕还在地底下呢，这……”

王福生欣慰地点点头，这个便宜徒弟还有点可塑的地方，不是只知道一味埋头向前莽的。

裴佑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半拉师傅心里是个傻狗形象，只是见王福生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裴佑等了半天，这个锯嘴葫芦又不吱声了，她突然不怎么想去焦虑皇帝的意图了，转而低头专心踢脚下的石子。石子在她脚下滚来滚去，在石板上留下了一道一道人们看不见的痕迹，小石子不太听话，裴佑想给它踢进门楼下面那一撮土里，它却骨碌碌一口气滚到了墙根儿底下。

“苍龙有个心脏，现在还太早了，咱们看不见它。长安郊外的庄稼人都叫它‘大火星’，这帮庄稼人没啥文化，但闲着也爱看看星星……”树上吹风的老头语气平淡如水，长舒了一口气，终究是没有憋住话语。

裴佑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墙下的小石子转移到王福生身上了。

她听到王福生继续道：“一看到大火星，大家就知道该把地里的庄稼根烧成灰了。”

“烧成灰？”

王福生眸光深远，飘飘乎并没有定在某一处，接着道：“是啊，烧成草木灰，春雨惊春，草木灰就是肥料，一把火烧下去，虫子没了，土壤也肥了，来年庄稼就有好收成。”

王福生在谈庄稼，可他又仅仅只在谈庄稼吗？裴佑没有傻到以为王福生真的要去种地。

火与草木，庄稼与肥料。

不言而喻。

裴佑依旧保持着眺望的姿态，可心境已截然不同。她还在昂然地寻找着那个迟来的大火星，但东南方依旧空空如也。她无意识地低下头寻找方才那粒淘气的石子，直到夜晚的凉风蹭过鼻尖，她才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出声问道："今年制举的事情怎么样了？"

话音如同一缕轻烟，顺势消散在了琼楼玉宇之中。

王福生的腿有些麻了，他懒散地在粗壮的树枝上稍微挪动一下腿脚，不知何时又掏出了两个溜光水滑的核桃来盘。

他在两个核桃清脆的碰撞声中开口：“大承因战乱已多年未开常科，可眼下百废待兴，也没有时间去让各州县筛选考察，前些日子圣人下了特诏，命各州县地方官举荐即可，甚至还有由节度使、观察使、行军总管荐送的。终归是要在近几月选拔出人才用于朝廷。”

裴佑闻言深以为然，叹道：“快些好啊，我今日还听闻大承与吐蕃那边连连战败，甚至新上任的陇右节度使都已战死，如今这光景哪里还有日子让人空耗呢……”

正说着，风起了，吹得她脸颊有些刀子割似的疼，她不自觉紧了紧袍袄，那里头还装着孙山与蒋观桥的文书，以及自己的折子。摸到这些东西，裴佑心中不免烦乱。

“看样子圣人铁了心想打退吐蕃，吏部尚书到现在还没出来，废了半天劲，也没想出来谁是主帅，贤才凋敝啊……”听得远处飘飘渺渺传来一阵言语风声，三五品的大员成队鱼贯而出，仍在私语。

她两三步后撤到了门楼的阴影里，等待这帮人离开。

几人三三两两地迈着虚浮的步伐出去，腿活像灌了三斤铅。等了许久，裴佑试着现出身，却见不远处已经转过身留有背影的蒋观桥猛然回头，仿若在紧盯什么。

其眼光如炬，眸子里渗出刁钻的意图，这让裴佑突然想到了陇右那边在戈壁与原野之上，在苍凉的天地间肆意翱翔的鹰。

鹰眼锐利，鹰爪锋快。

俯冲下去，就有一只野兔命丧黄泉。

右银台门门楼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星星点点、时明时灭。拴在一旁的马响鼻阵阵，不厌其烦地用健硕的蹄子去将土刨出小坑。裴佑从阴影中走出来，整了整袍角，向银台门前值守的监门卫走去。

监门卫也迎着上前，却见她手中并无文书，也未着官袍，便纳罕道：“女史若有要事，麻烦您将文书与鱼符一并予我，小人查验过后才可放行。”说着，他还手行了一礼，带着些歉意道：“上头有命，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下官新补右银台门监门卫，初来乍到，若有礼数不周的地方，还望女史海涵。”

裴佑见此，也并不为难这个监门卫。伸手从怀里掏出孙县尉的那份文书，同腰间悬着的鱼符袋一齐递了上去。

吱嘎——

沉重的宫门带着沉凝的回响缓缓欠出一条缝隙，裴佑收回鱼符和文书，侧身挤了进去。

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监门卫手中荧荧的火光逐渐在裴佑的视线里远去，融和进了浓厚的夜色当中。身后半人臂宽的宫门又缓缓合上，门楼上的火把依旧明明灭灭，而树上抬头数星星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纵然强如裴佑，也不知道王福生这个退休的老头子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离开的。此来去如风的老头子今夜跑这一遭似乎只是为了和她聊这两句闲天。

但裴佑来不及细想，便也随之消失在了内侍手中精美宫灯恒久的光芒里了。

到了紫宸殿门口时早已月上中天，天幕之上银河流淌、星月交辉。值班的金吾卫换了一波又一波，紫宸殿里的烛光却仍然长明。

在值守的小宦官又一次将哈欠打到天上去的时候，紫宸殿的大门终于开了。敞开的大门泻出通亮的光，照在了门前的石阶上，照在了石阶缝隙里的石子上，也照在了迈着疲惫步伐、终于敢露出些倦色的吏部尚书的面庞上。

两人打一照面，各自躬身抱拳行了一礼。并未多言。

擦肩而过之时，裴佑迈出一步，上前朝着大殿走去了。

……

“怎的今日有空来我这里坐坐？”茶楼里香雾袅袅，裴佑与罗浮春对坐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罗浮春问道：“最近案子结啦？”

裴佑闻言苦笑一声，唇线微抿，回道：“还早着呢，不过啊，我看这架势，再有两天吧。”

她随手将空茶盏转了一圈，将脑袋凑上前去，神秘兮兮地道：“春娘，事到如今，我还得麻烦你帮我查件事儿。”

罗浮春抬了胳膊给她添了一壶茶，继而笑道：“你我何必论麻烦不麻烦的，相交多年，你也知我性子如何，你有事找我，我必没有不尽心的道理，你尽管说就是了。”

裴佑又喝了一杯，只觉得如今这微苦的茶汤竟比那些个烈酒还有劲儿，脑子里晕晕乎乎不知何种境地了。迷糊当中，裴佑听得罗浮春又开口：“你若是担心我说出去，那我今儿就给你个担保，你就将心搁在肚子里，我罗娘子决计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究竟该不该管这档子闲事。”

顿了半晌，裴佑清亮的声音又在屋子里回响：“不过，既然接了这个案子，总要掏出点儿东西来。”

她始终觉得，县衙西厅书架砸下来的那方砚台，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