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苏浅浅回到季府，已近亥时，整个府中静悄悄的，除了院中红灯笼映射出的光彩之外，丝毫看不出有半点过节的氛围。

苏浅浅搓了搓手臂，往前走了几步顿住，总觉得身后跟着一阵阴风，始终离自己不远不近。

“苏浅浅～”一道带着颤音的阴沉嗓音自少女身后传来，脚步又靠近了两分。

“有鬼啊！”苏浅浅下意识一拳挥出去，后者显然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向后退了半米才堪堪站定。

“苏浅浅，大年三十的，你要谋杀我啊。”白行甩了甩胳膊，语气带着埋怨。

苏浅浅一看是白行，气不打一处来，“你站这吓人干什么？”

“府里上下出去过节了去了，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

“哦…”苏浅浅挑挑眉，“原来是没人约啊，啧啧啧，看来白副将的魅力还有待提升。”

“你…你胡说什么呢，是我自己不想去。”

苏浅浅懒得与其争辩，随意摆摆手，“行行行，是你自己不想去。”随即，换了语气，“公子不在府中吧？”

白行眸子微眯，后撤一步，“库房钥匙不在我这，府中银两我也不知道在哪，我啥也不知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这种人？”

“反正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苏浅浅被他这话一噎，翻了个白眼，“我这叫关心公子，这么晚了，他要是肚子饿了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啊，”白行笑的鸡贼，“公子在后山喝酒，我这就带你过去。”

苏浅浅见把自己埋坑里了，梗着脖子问：“公子在喝酒，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在这里，怎么找到一个关心公子的小厨娘呢？”白行语气贱嗖嗖的，关心二字特地加重了语气。

“等我把公子哄开心了，我第一时间就是让他降你的月钱。”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

两人一边朝后山走去，一边拌嘴，倒给府里添了几分节日的热闹。

后山，石桌。

银白月光铺满庭院，季云深身披狐裘，一头墨发用一支木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自颈间垂落，反而更显几分妖气。男人眉目如画，幽深的眸子看向酒杯，五官的锐感削弱几分，和吸人精气的妖怪一般。

苏浅浅和白行自墙后探出两个脑袋，小心翼翼往那边张望。

“这脸…”

两人集体点头。

“这身段…”

两人点头更甚。

“这嘴…”

两人瞬间把头摇成拨浪鼓，如知己一般对视一眼。

下一秒，两人只觉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眼神一瞟，月白鞋尖在两人跟前站定。

白行率先反应过来，瞬间站直，“公子，马厩里阿花的二大爷要生了，我去接生。”说罢，一溜烟跑走了。

苏浅浅看着白行扬长而去的背影，刚想起身跟上，结果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季云深跟前，跪了个瓷实。

瞬间，空气中尴尬弥漫。

苏浅浅脚趾扣地，嘴唇颤抖片刻，眼一闭，干脆开始拜起年来，“祝公子新的一年财源广进，鸿福齐天，命如千年老鳖，体如万年青松，气如盖世山河，权如如意宝柄。”

“后半句不用，”季云深看着少女毛茸茸的发顶，犹豫片刻，从钱袋中掏出一个小金元宝，“起来吧。”

苏浅浅瞧见男人手中金灿灿的金元宝，没敢伸手去拿，“公子，这是给我的？”

“嗯。”

苏浅浅接过金元宝，心想还有这好事，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祝公子身体安康。”

季云深自然看出了少女用意，又从钱袋中拿出一颗金元宝，递到少女手上。

于是，事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等白行再来时，就见苏浅浅跪走跟在季云深身后，男人退一步她近一步，别提有多诡异。

“慢着！”白行上前一步，刚想把苏浅浅提起来，低头瞧见少女手中一小堆金元宝，以及季云深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钱袋子，咽了咽口水，作势也要跪下去。

苏浅浅眼疾手快将金元宝收起来，一把揪住白行的领子，不让他往下跪，“不带抢活的啊。”

“你…你无耻，你卑鄙。”

“嗯嗯。”苏浅浅毫不在意敷衍两句，扶着季云深在石凳上坐下，给他锤胳膊，“公子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白行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季云深旁边的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也饿了，我要吃饺子。”

苏浅浅给男人捶肩的动作没停，眼睛瞟了一眼白行，继续笑盈盈地看着季云深，气音从嗓子眼挤出来，“想吃自己煮去。”

“你！”白行看向季云深，手推着他胳膊，“公子，你看他。”

那语调之婉转，可谓听者变色，闻者伤身。

苏浅浅嘴角抽了抽，手上捶肩的动作又重了两分。

季云深看着一左一右的卧龙凤雏，眉头蹙地能夹死苍蝇，指尖握着酒杯的力道松了几分，败下阵来，抬眸看向苏浅浅，“你去包饺子，”顿了顿，又看向白行，“你去打酒。”

“公子，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包饺子。”少女走之前，还不忘朝白行做个鬼脸。

白行也没惯着，低低怼了声，“马屁精。”

两人走后，院子再度安静下来，季云深眉眼中的笑意敛了些，再度喝起酒来。

苏浅浅进了膳房，见前几日自己拿回来的熏腊肉还挂在一旁，正好可以用来包饺子。

腊肉盐重，想要用来包饺子，必须得处理细致。

腊肉先火燎皮，温水刷净，浸泡一个时辰，中途换两次水。

浸泡好的腊肉冷水下锅，加葱姜、花椒，少许米酒去腥，小火煮一刻钟。捞出后，上笼屉蒸片刻。

晾凉后，腊肉肥瘦分开，切成绿豆丁大小备用。

要想咸味综合好，配菜搭配不能少。

冬笋切丁焯水；白菜切碎焯水挤干；香菇木耳泡发切丁；豆腐煎黄切丁；鸡蛋炒碎。

锅热下入肥肉丁，先煸出油，下姜末、葱白炒香，再下瘦肉丁，亨米酒，加饴糖，少许秋油提色。关火后，拌入配菜，花椒水依次加入，朝一个方向拌匀，最后加上麻油封层。

饺子皮也颇有讲究，用烫面发做皮，出来的饺子皮略厚，防住咸味外渗。

包饺子时，苏浅浅特意洗了几枚铜板，包进饺子内，讨个好彩头。

竹蒸笼垫白菜，饺子码齐，水开上锅蒸半刻钟，防止久蒸腊肉发柴。

米醋两勺、蒜泥一勺、糖少许、香油几滴，配成蘸碟使用。

饺子刚端上桌，香味就直往两人鼻子里窜。蒸笼一打开，腊肉烟熏的厚重和配菜丰富的香气完美结合，鲜的直让人掉口水。

白行手急，伸手就要去拿饺子。苏浅浅一巴掌拍掉，用盘子先给季云深装了一碟，才转过头给白行装。

“公子，快尝尝。”

季云深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饺子，嘴角扬起点难以察觉的弧度，接过筷子夹了一个。

刚出炉的饺子，饺子皮带着韧劲，一口咬下去，腊肉的咸和菜的层次融合恰好，肥肉的油被笋、豆腐吸走，油而不腻，瘦肉保留嚼劲，米酒将烟熏气完全激发，嘴里烟火气绝佳。

蘸上蘸料，又是别一番风味。醋味激发饺子的香气，蒜泥加重口感、白糖提鲜、香油丰味，让饺子滋味更上一层楼。

季云深咽下口中的饺子，热气从喉咙直往心里钻，“好吃。”

再看白行，吃第一个时，眼睛就瞪成铜铃，一口接一口，吃的满嘴油，“好吃，还有没，这点不够吃。”

苏浅浅拿过一旁筷子，插了个饺子堵住白行的嘴，“你吵到我眼睛了。”

白行看看苏浅浅，又看看季云深，自觉搬着碗挪到一边，边吃边看戏。

苏浅浅眼神往季云深碗碟中看，要是自己没弄错，这饺子里应当有铜钱，“公子，你快尝尝下一个。”

季云深看着少女眉飞色舞的神情没点破，咬了一口，果不其然，在下一个饺子中咬出一枚铜钱，“这是？”

瞧见盘子里的那枚铜钱，苏浅浅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吃到铜板之人，就是有福之人。寓意着新的一年，吉祥顺遂，万事如意。但你已经够有钱了，所以这个铜板当成一枚许愿币，若是你以后有什么心愿需要我实现，可以拿这个兑换。”

季云深摩挲了两下手中的铜板，眸底的幽光更深了些，“许愿币？”

白行刚咽完嘴里的饺子，从口中吐出枚铜板，“那我这个算不算？”

苏浅浅头都没扭，掏出个小的金元宝，放至男人眼前，“闭嘴。”

白行一看金元宝来劲了，一口气连吃了好几个，终于又吃出来一枚铜板，“还有一枚。”

苏浅浅忍无可忍，额头青筋暴起，扭头笑不达眼底，“滚。”

“得嘞，我这就滚。”

见男人跑远，苏浅浅这才换上往常的笑容，给季云深添酒，“公子你慢慢吃，锅里还有。”

季云深沉默半晌，看向少女，眼眸是少有的认真，“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苏浅浅显然没想到男人会这么问，眼里迸发奇异的光亮，“那我愿望可就多了。首先，我想每天躺着进账，啥事不做就成为富可敌国的大富婆。其次，天天吃好喝好，再拥有一批高大威猛的男小厮。最后，无病无灾，逍遥快活一辈子。”

“天黑了，不要做白日梦。”

“…呵呵，公子你还挺幽默的。”苏浅浅嘴角抽了抽，不知是被饺子的热气熏的，还是氛围实在令人放松，少女倒了杯酒，一口饮尽，“其实，我就一个愿望，回家。”

季云深顿了顿，“你家在哪？”

“我家？”苏浅浅脸上染上一层薄红，眼睛亮晶晶的，“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罢，手指着天上，显然有些醉了，“在那！”

季云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颗很亮的星星，再无其他。

远处，烟火声响起，伴随着百姓的欢呼声，许愿的孔明灯在远处天际连成一条亮亮的银河。

苏浅浅一时看呆了，喃喃出声：“好美啊…”随即，少女手撑着脑袋，小脸红扑扑的看向男人，“公子，新年快乐。”

不等季云深把祝福说出口，苏浅浅拿起酒壶狂炫起来，“公子，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表演一个一口闷。”

“等…”

下一秒，少女晃晃悠悠朝季云深走来，手指指着男人的鼻尖，“你啊你，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嘴那么臭呢？”说着，一把揪住男人的嘴，“揪起来还挺软的，那亲起来呢？”苏浅浅迷迷糊糊看着男人的嘴，不等季云深反应，一口亲了下去，而后，“呕……”

季云深愣了好半晌，嘴唇上沾了酒水亮晶晶的，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污秽，又看着倒在一边的苏浅浅，指节咯咯作响，“白行！”

白行嘴里还叼着饺子，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来惹。”

等赶到后，白行看了眼案发现场，默默扛起倒在地上的苏浅浅，临走前还看了眼气的满脸通红的季云深，心里嘀咕一句，火气挺大，耳朵尖都气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