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作为衙门重地,素来都有重兵把守。雩都县虽是边陲小县,人手较为精简,在此处亦是不敢疏忽。然而守卫再如何森严,毕竟只是有些身手的普通人,面对身具内力的江湖人,终究是无可奈何。
裴逢雪一行从狱中逃出,许是为了发泄被关押多时的怒火,端的下了狠手。秦月明只是站在牢门处,已经嗅到浓厚的血腥味。她皱起眉头,从怀中掏出一条面巾戴上——
无忧门收容了不少魔门余孽,邪魔外道的本事不小,譬如之前险些让她和沈潜栽跟头的引路香。有鉴于此,几人养伤期间,沈潜利用翻雪门在东南的暗桩搜集药材,配了些必要的药物,这面巾亦是浸过特制药液的,有辟毒清心之效。
秦月明皱着眉头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抬起思君弓敲了敲某间有人的牢房:“这里发生了什么?”
里面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小男子,正挤在角落瑟瑟发抖,一副窝囊样。然而秦月明注意到,此人一直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不似其他牢房的人那般害怕得完全闭上了眼。
瘦小男子一点一点转过头,看见秦月明手上的长弓,咽了咽唾沫,识趣地选择了说实话:“刚才那里面突然发出‘轰隆’的一声,然后有好几个人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打架,死了好几个,看我们的那些人有些想跑,有些想上去拦,也都被杀了。”
地上的尸体中,的确有几具打扮不同。
秦月明点点头,继续问道:“他们打架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
瘦小男子稍作回忆,小心翼翼觑过来,道:“他们是说了些话,但我听不懂,不像我们这儿的口音。”
江湖人走南闯北,各地方言大都略懂一些。然而如瘦小男子这般一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离开生长之地的普通人,外地口音落在耳中,大概跟天书差不多。
秦月明没想到还有这样一茬,揉了揉额角,听见外面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只得摆摆手:“行,多谢。”
瘦小男子见她转身就走,才“哎”了一声,眨眼间连个背影都看不到了,不由挠头嘟哝:“不愧是江湖大侠,脚程就是快。”
雩都县牢房不算大,脚程的确快的江湖大侠不消片刻就走到了尽头,或者说,原本应该是尽头的地方。
厚重的墙壁上敞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洞,露出一间不算小的密室,正传出阵阵奇异的、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味道,连面巾都遮挡不住。
秦月明赶紧掩鼻退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取一枚红色药丸服下。
酸甜清凉的丹丸划过咽喉下肚,很快便见了效,秦月明脑海中原本微不可察的晕眩感渐渐消失,她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她顺手从一旁墙上提了盏灯,快步跨过洞口,灯火映照下是一片狼藉,血肉尸体混合着颜色诡异的不知名液体,恍若炼狱。
一灯之光终究有限,而密室中原本的灯火俱已熄灭,秦月明退出去,又从外面牢房取了好几盏灯,一一放置。
随着最后一盏壁灯安置,整个密室的景象也完全显露出来。
三丈见方的空间大致被分割为三部分:
自洞口入内的右手边应该是三个大药柜,除却最里侧靠墙破损大半的那一个还勉强立着,另外两个都已经倒在地上,支离破碎,其中的药材到处散落着,大半已被血水药液浸没,看不出原样;
中间立着几块石礅石板,地上还有不少碎裂的木板,不难看出这里原本应该是几张用作实验的木台与石台;
而左侧墙边挤挤挨挨放着一排排大大小小的铁笼,大铁笼有一人高,小铁笼放置在大铁笼上方,不过一尺见方;无论大小铁笼,大半的笼门都已经大开,空无一物,只有几个笼子还紧锁,依稀可见里面蜷缩着什么,正是惨遭试毒试蛊的动物……与人。
密室外传来好些脚步声,想必是县衙中人终于反映过来,前来查看情况了。
大部分脚步都停留在牢房中,只有四道脚步声毫不停留,径自向密室这边赶来。
在那四人靠近之前,秦月明扬声道:“里面有毒,做好准备进来。”
“是秦前辈的声音。”陈书灯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兄长,放下掩鼻的手,原本紧绷的神情不自觉松缓了些。
陈越点点头,皱眉道:“叫你别跟来了,脏乱不说,现在还有毒,快出去。”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同行的亲卫出去准备防毒之物。
陈书灯一瘪嘴,梗着脖子转过头当没听到。
“啧。”陈越隔空点了点她,知道说不动这犟种,只得看向另一边的曹浪凤,另起话头,道,“官府重地竟别有洞天,这小小的雩都县真是卧虎藏龙啊。”
曹浪凤脸色不太好看,朝天拱了拱手,道:“此地知县乃前年及第的探花郎,深受陛下信重,竟敢如此辜负圣恩,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面上浮出几分愧色,“在下在处理吉州事宜时发现几处疑点,似与前些时日在中原作乱的无忧门有关。我循着那些余孽的踪迹到了此处,暂留县衙翻阅档案,并未留意到知县的不妥,实在失职。”
“曹大人一心为公,谈何失职?这姓李的罔顾皇恩,自然心虚,处处遮掩,若非这场意外,又怎会轻易被我们发现端倪?”陈越不以为然,尔后冷笑一声道,“这东南可真是人杰地灵,什么魑魅魍魉都能冒出来了。那些还逍遥法外的魔教余孽暂且罢了,他李云勾结魔教,残害百姓,死不足惜。”
他战功赫赫,手下人命无数,此时真正动起怒来,一身煞气毫无遮掩地往外冒,两名离得近的差役不由自主退了好几步,险些将抬着的尸体丢下。
不过离陈越最近的两人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陈书灯早已习惯,她这兄长刚上战场那会子还不会收敛气势,回家之后把小小的她吓哭了好几次,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不当回事了,陈越也渐渐成熟,不再锋芒毕露。
至于曹浪凤则是年老成精,多年来办案无数,阅历丰富,不至于被这煞气震慑。
察觉到这位郡王实打实的怒火,想到已被囚禁的雩都县知县,曹浪凤顿了顿,迟疑道:“不过李云终究是天子门生,如何处置,还需陛下圣裁,我等不好擅作主张。”
陈越一扬眉,从袖中掏出一块金牌晃了晃,道:“如此罪孽深重之辈,还是早早送他上路,才能告慰无辜受害者的在天之灵。我离京前得陛下御赐金牌,可便宜行事,处置几个罪臣的权力还是有的。”
曹浪凤眉心微动,朗声笑道:“竟是如此,郡王果然深受陛下信重,是我多嘴了。”
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心念电转间却是思绪万千。
当今年事已高,近些年朝堂中暗流涌动,太子一系动作频频,其他皇子亦是不遑多让。武阳郡王作为惟一手握军权的皇室宗亲,回京后还接手了拱卫京都的金吾卫,估计暗中受了不少招揽与胁迫。
此次东南之乱,皇帝命武阳郡王为钦差正使,权摄东南军政,甚至御赐金牌,足见其皇恩之深。
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来若要论谁最希望皇上万寿无疆,除却他曹浪凤,这位郡王定是其中之一。
如此看来,两人也算休戚与共了,无怪乎皇上派他们来处理东南这堆烂摊子。
忠臣良将,相得益彰嘛。
想到此处,曹浪凤脸上笑意更真诚了些,道:“郡王在水擂露面,那些乱臣贼子只怕要闻风而至,不如将宋将军召来护卫,以备不测。”
军械被盗,整个东南官场竟无一人上报,受人之托千里迢迢送信的书生还遭一路追杀,东南局势糜烂可见一斑,朝中估计也不乏利益往来。
皇帝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两位臣子作为钦差,代天巡行,除了必要的仪仗队伍外,还有军队随行,一为押送赈灾物资,助力当地重建,更重要的是为镇压东南之乱。
之前陈越等人发现暗中有人窥伺钦差队伍,于是陈越暗中带人快马加鞭赶赴各地调查,而曹浪凤则以查案之名光明正大地脱离队伍,钦差队伍按部就班一边赈灾一边前行,后两者的行动正好为陈越几人吸引视线。
尔后陈越一行从洪州死尸查起一路查到吉州知府头上,曹浪凤查的案子最后线索亦追溯到此,恰逢钦差队伍分了一队人马运物资赶来赈灾。三路人马汇合后,因前任知府已在狱中身亡,新知府匆忙上任,左支右绌,陈越便着曹浪凤留下照应赈灾之事,他则带人循着线索继续追查。
曹浪凤所说的宋将军,乃是赈灾队伍的统领宋炎,如今带领军队驻扎吉州,严阵以待。眼下陈越的行踪由暗转明,需要保护;更重要的是,无忧门行事愈发无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正是这支军队发挥作用的时候
陈越虽然年轻,但长在人精扎堆的皇室,十几岁便在知悉一堆隐秘后迎来亲父死讯,后来上了战场,更是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他顶着重重风雨走到如今的地位,自然不是蠢笨之辈,不但听出了曹浪凤的言下之意,更察觉对方的态度变化,不由挑眉。
“曹大人所言极是……”
陈书灯站在一边,听着两人又你来我往地扯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深感无聊,踮着脚往密室里头看,猛地眼前一花,再定睛眼前已立了个人,正是秦月明。
“秦……”她刚想打招呼,手中就被塞了个温软带毛的小东西,秦月明留下一句“带出去治一下。”后又没了踪影。
另外两人停下话头,陈越先看了看妹妹手里只有微弱呼吸的小云豹,不容置喙道:“这东西好像快撑不住了,你先出去,找人救一下。”
怕她又犟,他又道,“这可是你秦前辈亲自交代的事务。”
这次陈书灯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小云豹在她手里,她自然最能感受出它有多虚弱,说是奄奄一息也不为过,因此难得没再跟自家兄长贫嘴,转身施展轻功往外赶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牢房门口,陈越、曹浪凤两人对视一眼。
曹浪凤运转内力,与陈越传音道:“郡王,我等兵分几路探查过,整个江南西道登记在册的军械俱已丢失大半,其中火器、军弩之类杀伤力较大的更是十不存一。”
陈越神色一沉,手握上腰间刀柄,重重摩挲了几下,才同样传音道:“无忧门启用了长乐城留下的暗桩,加之今日水擂之乱,东南武林已成散沙,指望不上了。”
两人俱是一脸凝重,江南西道的大半军械已足够装备出一支几千人的精锐部队,加上众多本领各异的武林人士配合……
仿佛是印证两人的担忧,之前被陈越派去取防毒之物的亲卫冲了进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禀报:“郡王,城外几十里来了一支军队,武器甲胄都似本朝制式,但……”
陈越冷笑一声:“我近日并未接到任何知州调度军队的上书。”
他掷出一枚虎符,“关闭城门,先调民兵与差役守住,点燃烽火与传讯烟花,召附近守兵。”
“是。”亲卫接过虎符,飞快出牢门去给诸位同僚传达命令。
“此处便交由曹大人处理了,防毒之物我之后会派人送来。”
“是,”曹浪凤双手抱拳,“无忧门奸诈狠毒,郡王此去还请小心。”
“多谢,也劳曹大人费心,查出他们的后手,以备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