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逢雪。”
秦月明的发难太过突然，沈潜几乎是一头雾水地被话赶话一路从喏喏认错到口不择言，最终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此抛下决裂的狠话离去，急火攻心，差点又走火入魔。
一股熟悉的内力在他的经脉中流转，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如它的主人般让人捉摸不透，却轻易抚下了沈潜体内真气的暴动，也令他从满腔哀怒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细细回想，最终将嫌疑定在曹浪凤身上。
自从此人出现，秦月明便似有些不对劲，眼下更是骤然变脸，绝对与曹浪凤那通不知所谓的话脱不开干系。
这一回顾，便不免想起秦月明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今人非故人，何必念旧情？
呵！旧情！
在秦月明眼中，他们之间竟还存在过旧情？难道不一直是他沈潜一厢情愿、纠缠不休、惹她厌烦么？
还说什么新人故人，他是故人之时，也未见秦月明对他另眼相看，如今倒似深情怀念起来了。
……况且，当年那场惊变地覆天翻，几乎将他们所有人都重塑了一遍，变的又何止他？
沈潜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恐慌与涩意，将思绪转回，未有丝毫犹豫便准备找曹浪凤算账，谁知在县衙门口便察觉蛊蝶异动，猜到秦月明在此，赶紧闯了进去，对方却避而不见。
曹浪凤是个经年老滑头，沈潜探问半晌一无所得，心中再度腾起火气之际，又感受到了蛊王躁动，霎时转身便走。
他循着另一只蛊蝶留下的蛊信追去，未见秦月明，倒是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谁？滚出来！”沈潜并未刻意隐藏气息，甫一靠近，四人中殿后的两人便霍然瞪了过来。
沈潜摩挲下颌，确认易容稳当，从容现身。
“横行客！”逃出生天，乍见熟人，裴逢雪欣喜若狂，飞快推开两个仍在戒备的同伴冲了过来，又猛地顿住脚步退了回去，只探个脑袋出来，“你怎么这么巧在这儿，不会是来抓我们的罢？”
“我不是，”沈潜横刀一晃，示意他们看四周，“他们才是。”
裴逢雪四人抬头四望，不禁悚然，只见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条干瘦如鬼影的蒙面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如此近的距离，他们竟未察觉丝毫动静。
“你、你们看，这些人是不是没有呼吸啊？”裴逢雪战战兢兢扯住身侧人的衣角。
这群人分明站在那里，胸膛却没有分毫起伏，漆黑的眼珠半天一动不动，仿佛泥塑木偶，又如行尸走肉。
“飞耳阁蚁卫！”一直佝偻着断断续续咳嗽的男子瞳孔猛地放大，一把攥住身边人的手臂，“快跑！”
“……”突然被左右拉扯的人，“你们怎么不去拉他？”
他抖脱两人的手，指向旁边一身轻松的家伙。
裴逢雪坦坦荡荡：“我不敢。”
“咳咳咳，我也不敢。”
“三个白痴。”三人的窃窃私语半点不避人，被他们谈论的对象毫不客气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
大敌当前，几人虽还插科打诨，却是默契地各守一角，摆好架势面对敌人。
奇怪的是，那些看起来毫无神志的蚁卫只是将众人围住，并未动手，仿佛在等待什么。
裴逢雪几人有心趁机突围，不过互相交换眼色后便打消了念头。
寡不敌众，他们这边还又是中蛊又是中毒、走火入魔的，逃出牢狱已然拼尽了全力，眼下只盼能拖一刻是一刻，让他们多恢复些实力，增加胜算。
若只有他们四人面对这般多的蚁卫，无异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幸而现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变数。
裴逢雪看向一旁姿态悠闲的赵青山：“横行客，好歹曾经合作一场，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抓走罢？”
当年“海魔”三弟子暗害同门，谋夺天涯帮帮主之位，正是这位寡居的大小姐最先发现端倪，本欲与裴云光二徒弟联手，孰料那是个不争气的废物，莽撞无能，不但折了自己，还暴露了裴逢雪。
为躲避那三弟子追杀，裴逢雪乔装逃出天涯帮，躲藏之中听说横行客为寻“海龙骨”而来。
当时她穷途末路，唯一指望便是等裴云光出关，但那三弟子既然敢起事，又岂会留裴云光这个隐患，无色无味的噬骨之毒已被送入了海魔的闭关之地，只待发挥效用。
收到忠仆拼死传出的消息，裴逢雪再顾不上许多，求到了赵青山头上，以“海龙骨”并诸多珍宝为酬，请他相助。
裴云光闭关所在的拨云岛险恶非常，阵法交织，机关重重，若无通行之法，便只能强行闯入，放眼整个东海，有此等功力者都是凤毛麟角，情势紧急之下，裴逢雪能请得动的竟只有赵青山——
拨云岛上，裴云光的私人宝库中，正有一截海龙骨。
赵青山正是为此而来，如今还有意外收获，自无不可，接了这桩交易便提刀上岛。
两日后，裴云光出关，尽诛叛逆，平息了这场风波，赵青山也顺利拿到海龙骨。
本该皆大欢喜的局面，却因裴云光在宴上心血来潮的做媒毁于一旦，赵青山拂袖而去，裴逢雪亦是被老糊涂的外公气得不轻，转日便离家出走去了。
若是其他场景下再见赵青山，裴逢雪只怕会假作自己是个瞎子，视而不见，但现下性命攸关，她也顾不上那点儿无聊的尴尬，旧事重提，只盼挣条生路。
话虽出口，心下仍不免忐忑，毕竟两人若真说交情也没几分，横行客本身也不见得有多少侠义心肠，焉知他会不会因她这个魔头之后对上如日中天的飞耳阁。
赵青山自那些蚁卫身上收回目光，乜了裴逢雪几人一眼，抬起右手，黑灰色的蛱蝶振翅而去，绕着他们飞了两圈，落回主人身上，鳞翅低伏，如遭了冷雨，莫名透出颓丧的意味。
刀客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抬眼看向某个方向：“出来。”
蚁卫群中，一黑衣中年男子越众而出，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赵大人。”
如此称呼，赵青山便知是官场中人当面，眉梢一挑：“你是？”
“下官屈忠，是本地的巡检，奉知县大人的命令来抓这四个逃犯，还请赵大人通、通融一二。”男子抱拳行礼，动作有些不伦不类。
“逃犯，”赵青山百无聊赖地敲了敲刀柄，“他们犯了什么事？”
“这，下官也不太清楚，”屈忠拘谨地搓着手，“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裴逢雪是海魔孙女，天性跋扈；毒医齐青豫当初为试药残害无辜，还有这中山狼之子卢松也是作恶多端，还有这、这……”
提到最后一人，屈忠卡了壳。
“喂，你们不会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莫名其妙把我抓起来关了一年多罢？”最后一人——之前被裴逢雪拽衣角的男子黑着脸骂骂咧咧。
赵青山看了他一眼，转向屈忠，示意他解释。
屈忠眼珠骨碌碌地转，在赵青山愈来愈强盛的内力压制下冷汗直冒，脑子愈发转不动。
就在他快支撑不住时，一道苍老的女声突然在众人耳边响起：“横行客，得饶人处且饶人，请收手罢。”
她的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却又浩大空灵，威严堂皇，令人闻之惶然，忍不住想要遵从。
赵青山眼也未抬，只一弹刀锷，庞大横暴的内力利刃出鞘的铮然声涌向前方，在推翻一堆挡道的蚁卫后结结实实砸到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身上。
“哎呦！”妇人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堪堪停下，脸色扭曲了一瞬方恢复常色，嗔怒道，“老身只是打个招呼，赵大侠怎生下此重手？”
“长乐城余孽，”赵青山将只出鞘一截的刀光收回，眼神冰冷，“来找死？”
陈花饶座下有“音”“色”“味”三相，音相公输巧从惑心术中悟出另一门音攻之术——“五音诀”，虽不及惑心术上乘，仍不乏操纵人心之能。
方才这妇人使的，正是“五音诀”。
“老身弃暗投明多年，已重新做人啦。”妇人笑吟吟道，“老身此番前来，正是为捉拿这四个罪大恶极之辈，攒些功德赎罪，赵大侠一身清白，便将这行善积德的机会让给老身罢。”
“弃暗投明，从长乐城投到飞耳阁？呵。”赵青山嗤笑一声，“我不让，你待如何？”
长乐城余孽重现？飞耳阁又怎么了？身陷囹圄与世隔绝已久，裴逢雪几人已跟不上如今江湖的风云变幻，听得一头雾水。
妇人长叹一口气，语调幽幽：“金仆姑与海魔仇深似海，不共戴天，若她知晓赵大侠回护这海魔孙女……”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两人之间打转，调侃似地道，“老身仿佛听闻，赵大侠与此女有旧，难怪动了恻隐之心。”
顶着同伴紧张之余还不忘投过来的好奇目光，裴逢雪头皮发麻，若非必要，她真不想和赵青山扯上分毫关系，而且这里面怎么还有金仆姑的事？
她小心翼翼去觑赵青山，见原本游刃有余的人身体不自觉僵硬了一瞬，神色发沉，便知其中大有内幕。
看来她被困的这两年江湖上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
“噌！”
铮然声打断裴逢雪的思绪，明亮绚烂的刀光在整片空间中弥漫开来，铺天盖地，裴逢雪四人都无法看出这一刹那赵青山如何出的刀，出了多少刀，只能在刀光消散后看到对面倒了一地的蚁卫、死不瞑目的妇人，以及……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巡检屈忠。
赵青山抬眼看向屈忠，还未发话，便见对方连滚带爬地跪倒，连连磕头：“大人饶命，下官只是奉命行事，饶命啊！”
“咻吁！”
城中突地升起两束烟花，吸引了众人注意。
赵青山神色一变，军中传讯烟花，怎会在此时此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