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宴会厅灯火璀璨,鎏光餐具与高脚杯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场内铺着酒红色丝绒地毯。
雅致得体的名流显贵们穿着裁剪精良的西装,携一袭长裙的女眷低声交谈。
孟清许久没有出入这样的宴会,不自然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工服。
她是假装服务员混进来的。
今日扎了一个低调的低马尾,不施粉黛,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遮掩。
尽管如此,林安俞还是在她出现在视野中的第一时间认出来,她没敢轻举妄动,偷偷掏出手机给孟清打电话。
放在工服口袋里的手机连续振动,孟清钻了个空子来到阳台。
手机滑动屏幕接听。
林安俞嗓音隐含紧张,刻意压低,“你怎么在这儿?还穿着服务员的衣服?”
孟清不知道林安俞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她一心琢磨任务,没有太多精力注意今天参加寿宴的客人,闻言坦诚道:“你就当今天没看见我,我不想牵连你。”
参加这个晚宴有很多种方法,最优选就是找人以朋友的名义带自己进来。
可她今天是来做坏事的,不想连累别人。
听着孟清的叮嘱,林安俞一张脸煞白,忽地想起她找自己要的东西,手抖了抖,“你不会要在今天干票大的吧!”
阳台上夜景很美,俯瞰下去能将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孟清看见秦昭昭穿着礼服,被人恭敬地引进来。
疑惑间有些失神,没有回答。
林安俞只当她是默认,苦口婆心劝诫,“就算你要做什么也不能在徐家老太太的寿宴上啊,万一闹大了,徐家丢了面子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孟清露出一个苦笑,偏她不能自己做主。
叹息后视死如归道:“真有意外的话记得帮我收尸。”
“呸呸呸!说什么呢!你真得听我的,今天时机不对,我带你出去。”她的声音略显焦急。
孟清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什么,“谢谢你,安俞。”
她挂断电话,盯着秦昭昭进入宴会厅的身影。
这个任务很奇怪,原剧情里没有发生,系统怎么能肯定以秦昭昭的身份会来参加这次寿宴。
她甚至想过,或许和之前一样,秦昭昭在这里做兼职。
然而看她的衣着打扮和迎接她进来的服务生的态度,显然并不是。
孟清轻笑一声,约莫有一些猜测。
女主和恶毒女配嘛,总要有对照组的。
一开始是她高高在上俯瞰身为服务员的女主,而如今孟家破产,仿佛身份对调,反过来轮到女主打脸恶毒女配。
“系统,秦昭昭为什么会被邀请参加这场寿宴。”
系统看着资料缓缓道来,“女主在敬老院做公益活动,恰好遇见前去巡视的徐老太太,徐老太太看她投缘很是喜欢,于是邀请她参加寿宴,还专程叮嘱了让人好生照顾。”
孟清无奈点头,这就是女主的气运吗。
寿宴还没到关键时刻,这张脸太有辨识度,哪怕穿着工服没有化妆依旧引人注目,风险很大。
更何况今天卫沉和陆朝厌都在。
她蜷缩在洗手间隔间里,门板隔绝了外面宴会厅的喧嚣,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隔间外掠过。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响近在咫尺,孟清屏住呼吸惶惶不安,甚至有交谈夹杂着洗手的水流声,说说笑笑从门外经过。
每一道动静都敲在她绷紧的弦上,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格外缓慢,像死囚犯等待宣判,巨石重重压在心头。
时间来到八点四十分。
系统出声提醒:“宿主,现在可以出去了。”
这个任务仅凭她一个人很难做到,系统作为监视器一路指挥。
避开认识她的人,在觥筹交错的喧闹人声掩盖下指尖微微发颤,趁旁人说笑的间隙飞快完成动作。
稀碎的粉末融入杯盏中的酒水,孟清紧绷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她看见服务生端着餐盘来到陆朝厌面前,将那杯被她动过手脚的酒递到他手中。
而另一杯辗转穿过人群,落在秦昭昭手里。
系统的计算精准得分毫不差。
她这时方才体会到无尽的恐惧,这个任务可谓是孤注一掷,心底的慌乱难以压制。
下药这件事本身的行为已经结束,然而系统并没有提示任务完成。
孟清对此并不意外,它现在没以前那么好糊弄。
焦灼的心随着时间流逝倍受煎熬,陆朝厌最先药效发作,他原本清明的眼神逐渐蒙上一层迷雾,眉间无意识蹙着,眩晕感阵阵袭来。
角落里,孟清指尖紧攥,几乎要克制不住冲上去。
他显然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常,招来一个服务生带他去休息。
待他们离开后,宴会还在有条不紊地照常进行,仿佛没有任何蹊跷。
很快,秦昭昭也几乎站不稳。
她虽是老太太亲自请来的贵客,但在人潮中并没有第一时间被人发觉异常。
孟清掐准时间走过去。
人流涌动的掩护中,她的肩膀重重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那人的酒水洒出来,浸湿了她的工作服。
她立刻垂下头,摆出一副慌乱受惊的模样,声音里带着歉意,身子微微前倾,“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卫沉看着面前的服务员,心道一声晦气,忽然像意识到什么,目光陡然变得探究。
这个身形和声音都太熟悉。
是孟清?
他很快甩掉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孟家再落魄,以孟清的性子也不会屈尊降贵来这里做服务员。
孟清不敢抬头,一颗心砰砰直跳。
她知道今天的行为太冒险,稍微不慎就会被认出来,任务功亏一篑。
卫沉迟迟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探究的视线死死地锁着她,只好再出狠招,仿佛没站稳似的往他身上倾倒。
一只手臂扶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托住。
也隔绝开与她的距离,才没让她扑进怀里。
卫沉眉眼浮现厌恶,看来是不知死活想勾引他,难怪刚才撞过来的力道那么刻意。
下了这样的结论,就连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做作,“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不如你把它脱下来,我帮你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必,”他蹙着眉后退一步,“离我远点。”
孟清松了一口气,站直身体的同时也背过身去,她抬手捋了一下发丝,手腕上的护身符遥遥在卫沉眼中闪烁。
他整个人僵住,那个护身符孟清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难道真的是她。
系统提醒孟清,“你走路小心点,刚刚差点被认出来,到时候完不成任务你又要吃苦头。”
她抿唇,“知道了。”
秦昭昭脸颊绯红,迷蒙的眼神已经辨不清来人是谁。
只感觉到一个柔软的身体搀扶着她往电梯走去。
还听见她说:“好像一直在跟你说对不起,这次也对不起了。”
来到系统指引的门牌号前,孟清用从偷来的□□芯片刷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秦昭昭的意识已经不清醒,只下意识抓着孟清的手臂不放,“这是哪儿?”
孟清用力挣脱开,强忍着内心的酸胀低声说:“你进去待几分钟,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我不要!”话虽这么说,可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往前走几步便直接靠着门内的墙壁蹲下来。
系统:“关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孟清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形。
她执拗地站在那儿,系统再次出声:“关门吧,宿主,你不这样做任务是完成不了的。”
是提醒,也是警告。
好恨。
恨该死的系统。
秦昭昭还蹲在门边上,和房间里的床有一段距离。
孟清狠了狠心,门关上的那一刻,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在地。
天道法则不会允许女主和反派之间发生什么,所以不会有事的。
她来之前冒险向卫沉暴露了端倪,所以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心脏忽而一阵绞痛,连带着胃部都痉挛。
反胃,想吐。
可她今天什么也没有吃,只能干呕。
好恶心,她好恶心。
她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
她受过高等教育,院长奶奶从小教导她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好人。
可现在她在用这双手做什么?
她在试图摧毁两个无辜的人。
孟清原本已经想好了,只要一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她就马上冲进去把人救下来。
可是这一刻,她的身体,她的精神,每一处都无法承受这件事带来的重量。
她等不了,她等不及。
救人。
快救人。
想呼喊,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声带像是被死死锁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胸口剧烈起伏,痛到浑身发抖。
她拿出那张门卡,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走廊尽头。
卫沉看向那个让他感觉熟悉的身影,这一次终于看清她的正脸。
是她,是孟清。
不知是伏还是趴在地上,她看向他的方向,眼神中迸发出光芒。
他冲过去,抖着手扶她,“你怎么了?”
孟清把门卡塞进他手里,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救人。”
卫沉看向她身后那道门,“可是你看起来……”
有滚烫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求你,救人。”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宛若叹息:【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这种踩着别人完成任务的感觉让她无比恶心。
卫沉动作干脆利落,他打开门,房间里开着灯,秦昭昭的双手被人用领带绑起来,坐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而另一边,陆朝厌手臂上一道鲜红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淌在地上。
孟清迫切地望进去,屋里没有她想象中旖旎的气氛,她松了一口气,可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卫沉没想到里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想问发生了什么,秦昭昭蓦然抬眸看见他,脸颊是不自然的潮红。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几乎瞬间想明白其中关窍,紧皱的眉头昭示着他不平静的内心,“你们被下药了?谁敢在这样的场合下手!”
“是我。”
身后,孟清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衣服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如死灰般颓败。
卫沉张了张唇,喉口干涩,“别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她平静地望着房间里的三个人,这三年和他们的恩怨纠葛几乎让她筋疲力竭,“你们可以去查监控,然后报警抓我。”
秦昭昭被绑着手,稍微恢复一些意识,闻言恶狠狠道:“你以为我不敢吗?我会报警的!”
孟清忽然笑了,“好,谢谢你。”
难怪系统说这是近期最后一个任务,原来是因为这个任务做完她就得吃国家饭。
暂且不论陆朝厌和秦昭昭会不会追究,她敢在徐家的寿宴上做这么胆大妄为的事,光是徐家就不会善罢甘休。
好在没有真的出事。
万幸没有真的出事。
她把那些情绪憋回去,强撑着单薄的身体站在那里。
沉默许久的陆朝厌终于开口:“卫沉,把她带走。”
卫沉一怔,转身去拽孟清的衣袖。
陆朝厌眉心一蹙,无端生出几分暴虐,“我让你把你前女友带走。”
伸出去的手一僵。
卫沉回头蹲下身去看秦昭昭的状态,她还尚存几分理智。
“能走吗?”
秦昭昭睁着迷蒙的眼睛摇头。
于是他把人抱起来,“这药不伤身体,熬过去就好了,我带你去找医生。”
抱着秦昭昭经过孟清时,他脚步顿住。
做出这样的事实在心思歹毒。
可偏偏他忘不了刚才看见她时,她绝望地祈求他快救人的场景。
思考再三,还是开口:“陆朝厌,你也别太——”
“把门带上。”陆朝厌打断他。
卫沉手臂一僵,陆朝厌中了药,这种情况下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他面色沉下来,“你要做什么?”
陆朝厌无力地倚着床头,手臂还在淌血,他眯起眼睛抬了抬手臂,“我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
血迹滴落在地板上,有些瘆人。
卫沉还是不放心,“你……”
孟清面无表情打断他,“我没事,你带秦昭昭去看医生吧,拖久了她会难受。”
两个人都同意,倒显得他多事。
他咬了咬牙,抱着秦昭昭离开。
孟清回头看了一眼,把卫沉忘记带上的门关上。
现在的陆朝厌一定很生气,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谁也不确定,可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
任务之前她就已经做好觉悟。
她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陆朝厌,目光划过他的手臂,这个距离看不出伤口的深浅,她一颗心高高悬起,“你的伤需要处理。”
他红着眼,目光狠戾地看着她,“孟清,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孟清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缓步走上前。
走近了才发现他额角密布的薄汗,呼吸粗重,视线涣散。
他尚有理智,完全是因为手臂上伤口的刺激。
她指尖忍不住发颤,无措地看着他,“我打120。”
刚拿出手机就被一只手紧紧扣住手腕,他用的是那只受伤的手,手臂因为突然发力又往外渗血。
她手腕上还带着那个护身符,陆朝厌的目光顿住片刻,内心刺痛。
孟清惊慌地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吗?你的手臂受伤了!”
陆朝厌用力地扣着她的手腕,将她猛地一扯。
身体不受控往前倒,压在他身上。
他喉口溢出一声闷哼。
她急忙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又被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动弹不得。
他终于放任自己的理智崩断,身体燥热难耐,通红的眼睛却始终恶狠狠地盯着她,“孟清,你可真是好样的!下药把我推给别的女人,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孟清听着他发泄的言语,说不出辩解的话。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陆朝厌持续自己的推断,眼神恨不得要把她拆吃入腹,“你看见卫沉和秦昭昭的帖子了对吗?你怕他们死灰复燃,所以趁今天这个机会把我和她毁掉,你以为这样卫沉就会喜欢你?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多看你一眼吗?”
孟清垂着头逃避,他就掰着她的脸强行与她对视,“为什么不敢看我?你这样没有心的人也会心虚吗?”
心脏像在被什么来回拉扯,层层翻涌。
她硬着头皮抬眼,努力维持冷淡,“对,你说得没错。”
陆朝厌忽然笑了,那笑容涩得发苦,“你早就在计划这么做了吧,所以你才会故意躲着我,跟我道歉。”
她瞳孔颤了颤,“对。”
“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他忽然钳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到让她吃痛,“你怎么敢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心意踩在地上,我究竟是有多下贱,才能让你不想要就丢给别人!”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痛苦。
他都已经不奢望她的爱了,原来还是会因她的弃之如履而痛彻心扉。
药效又在发作,他的体温逐渐攀高。
陆朝厌忽然不想再克制自己,为什么要保持理智?道德那种东西是用来束缚他的,而他不想被束缚。
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啄吻,孟清听见他暗哑的声音,“你自己下的药,就应该作茧自缚。”
这话像打开了某种禁忌的开关。
抱着她翻了个身,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他的吻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厉,晦暗的眼眸染上欲色,已然分不清不知是药效所致还是情之所起。
孟清被迫承受着他的爱恨交织所带来的压迫感。
黑框眼镜被他取下来随手丢在一旁,露出她清透的瞳孔,他能从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冰凉的眼底是涌动的炙热,“孟清,你上次的提议我同意了,我们来做吧。”
她的身体僵住片刻,小声嗫喏,“别。”
陆朝厌忽而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死死压制,他的吻渐渐发狠,重重碾过她的唇,滚烫的,湿润的。
身体变得格外敏感,欲望在发酵,孟清声如蚊蝇,“陆朝厌……”
她喊他的名字,却也只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见孟清湿漉漉的眼神,声音如同鬼魅,“这不是你主动提议的吗?怎么?你现在不愿意了。”
孟清的脊背僵住。
片刻后,她的手臂主动攀上他的脖颈。
一起沉沦吧。
她落下滚烫的眼泪,为她惶恐不安的每一日,为她身不由己的困局,也为她无疾而终的感情。
陆朝厌沉溺其中,心底的痛苦没有减少半分,身体却在欢愉中沸腾。
朦胧间,他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
两只手交叉相握,腕间的护身符紧紧贴在一起,仿若它们天生就应如此。
声音由粗喘的缝隙中溜出来,“我不会心软的,孟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