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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江初照走进卧室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这些天他重温了过去的画,尤其是想要靠画画挣钱之前的画。它们大多有明显的问题,构图、透视、色彩、黑白关系……但是,不管问题有多少,他都能看出画师在画面中设计的小机关、想要表达的东西。

而得益于这些年的成长,他也几乎能一眼看出可以怎么优化。

看着看着,他好像找回了曾经画画时的感觉,想要画一张新的、完整的插画。

他将视线望向一张画在薄薄横线作业本纸上的画,还有誊画在干净绘画本上的终稿。

一条黑龙站在山巅看向远方山脉,太阳正要坠入群山。

这是对江初照影响最大的一张画。没有它,或许江初照不会画到现在。

当时的学生间流行的一个叫做“拯救公主”的游戏。游戏有多种勇者身份可以选择,玩家需要操纵勇者经历一系列冒险事件和小游戏,最终抵达黑龙的洞穴,拯救被抓走的公主。游戏中有几位勇者凭着强大的技能、优质的个人剧情或是帅气的人设立绘获得极高的人气。

但江初照最喜欢的,是被大家痛骂的反派黑龙加勒特。

虽然加勒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是它很帅、很强,有力的翅膀,不怒自威的眼神,结实流畅的肌肉和泛着光泽的鳞片无一不应证这点。说实话,它是江初照最想成为的那种类型,孤傲、冷酷、强大。

在最终战役里打败黑龙的时候,江初照总是于心不忍,于是他时常在最终时刻放弃战斗,结束游戏。

说回那张黑龙同人。游戏中黑龙的画面还是比较多的,但是这些画面大多是加勒特抢走公主、恐吓勇者放弃的场景,没有加勒特的单人场景。

江初照觉得加勒特是那种会一条龙盘在山顶看向远方,看似忧郁思考龙生实则思考去哪个国家找公主的家伙,于是他画了一张,发到了粉红站的绘画话题。当时粉红站才成立,用户都是活人,江初照的画获得了三十个赞,还有一些鼓励和夸奖的评论。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有绘画天赋,于是开始画画。

费尽心思重新在电脑上下载《拯救公主》、酣畅淋漓玩了一整天的江初照决定以此画一张游戏同人。

——加勒特在画面中的占比必须是最大的。

他仿佛请神上身,一个上午就画了几版草图并确定下来,而后下午色草,之后的几天疯狂细化。

今天再细化最后的部分,就算完成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他坠入梦境。

他梦见自己骑在一条蓝色翼龙背上,在热带雨林自由翱翔。雨林充满各种幻想生物,江初照正要把它们的特征记下来当素材,却忽而听见一道几乎能震碎五脏六腑的低沉龙吟,雨林中的飞鸟走兽都被惊动。

翼龙也不例外,它猛地一抖,将自己脊背上的客人从高空摔下,迅速逃走。在坠落的过程中,江初照看见了那条惊扰整个雨林的龙。

——龙眸如澄澈的黄色宝石,闪耀着火焰般的红橙光芒,冷冰冰地注视着这个不足自己一根指头长的人类。

而后,黑龙抬起浓墨般的利爪接住了他。

落在黑龙爪中,江初照惊魂未定又莫名安心,下意识仰头看它。而黑龙也低头看了江初照一眼。

江初照对梦境最后的记忆,便停留在和黑龙对视的那一刹那。

卧室里,江初照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悬在床边,有明显酸痛感。窗外天光微明。

虽然有点受到惊吓,但江初照很喜欢这个梦,黑龙的眼睛太清晰了,梦境给他提供了全新的灵感,他被子一掀,不洗漱也不吃饭,喝了半杯水,坐在电脑前画了一个小时,将黑龙璀璨的黄金瞳和那种巨物恐惧感凝聚到画纸上。

画完后他自觉精神满满,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Chevalier比他先出卧室,正在阳台捧着本花草养护手册,对比生了黑斑的花株。客厅走廊光洁干净——对方已经拖过地了,原本对方习惯晚上拖地,今天早上拖地肯定是因为等他的时候没事做。江初照轻咳两声。

要讲明事情的缘由,必须把时间倒回两人合租的次日早晨。

江初照端着自己的煎蛋煎肠和燕麦粥走出厨房,发现Chevalier也坐在餐桌吃早晨,略有些尴尬,但还是坐了下来,避开对方更不礼貌。

他没有打量对方的食物,却在坐下没多久后听见刀子在玻璃上划拉的声音。

Chevalier的餐盘里放着一块面包,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硬得可怕,而他正在用刀企图把面包分成片,刀尖却在餐盘里打滑。

对上他的视线,Chevalier面露尬色,“抱歉。”

“没事,你是在吃法棍吗,这么硬?”

“我从来没买过这么硬的法棍!”见江初照愿意搭话,Chevalier打开了话匣子,“在……我家那边,我买到的都是刚出炉的,酥脆的。”

“那你这个还能吃吗?”

Chevalier倒是打算把面包放进牛奶泡软,但是牛奶在玻璃杯里,而法棍的直径对玻璃杯来说有些勉强,他也不想做出这么没有餐桌礼仪的事情,只想趁江初照吃完再自己悄悄搞定。

“可以。”Chevalier咬住法棍,却没有把面包咬下来,面部肌肉用力也不行,只能松嘴,低头喝了口牛奶,掩盖自己的神情。

“你吃不吃我这个?”

外国租客看向江初照的餐盘,明显一愣,而后连连摇头,“不用了,谢谢。”

“我给你再做一盘。”

外国租客肉眼可见地没那么坚定了。于是江初照给对方又做了一盘,对方吃得很满足,吃完看向江初照,“我来洗碗吧,真不好意思。”

江初照也没推脱。

于是两人就慢慢定下江初照做饭、Chevalier洗碗的事情,但Chevalier除了洗碗,还会主动帮他做其他活儿。

江初照咳完快步走进厨房准备早饭。

不过二十分钟,他便端出两盘早餐——吐司片、煮鸡蛋、煎火腿肠、小番茄,还有两瓶牛奶。

“吃饭了。”他对阳台蹲着的那个家伙说。

Chevalier闻言放下手册,“来了。”

“抱歉,今天起迟了。”

“没事,反正我今天没课。”

江初照正要点头,忽而觉出不对,现在七月底,正是放暑假的时候,对方不应该说“暑假没课”吗,“今天没课”似乎是强调今天?还是因为想要安慰我,故意这么说?想起对方平时温和翩翩有礼的样子,他觉得是后者,于是将这个小异常抛之脑后。

伊利亚德埋头吸掉一条煎肠,“江初照你手艺真好。”

“一般般,这么多年工作给自己做饭练出来的。”

“你手艺真的很好,我煎蛋从来没成功过。话说你现在有工作吗,我见你好像不是经常出门。”

来了……江初照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之前是在公司上班,现在是在家里做自媒体。”

“噢,就在自己卧室就能干吗?”

江初照的社交微笑有点维持不住,“对。话说你是读什么专业的呢?”

“呃,这个……神学。”

“神学?”江初照怀疑自己听错了,哪里有外国人来中国读神学的?神学一般是欧美国家开设的课程吧?

Chevalier眼神闪烁,“是交换生,来中国学习道教相关的内容。”

“原来如此。”虽然江初照也不懂这方面的内容,但听起来是那么回事。

饭后,江初照回到卧室,但他感觉Chevalier的视线萦绕在他脊背,关门后都心有余悸。

对方肯定是对他的工作好奇了。但是他确实也做自媒体。江初照将目光投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把原始视频素材导入剪辑软件。

虽然它只是作为画师身份的附属,而非单独存在。

视频剪辑是兴起之举,之前的画师账号他用过视频推流,专门写过一个录制插件,自动录制绘画过程。但他忘记了关掉自动录制功能。前天发现的时候,几百G的E盘已经爆满,恰巧录下了这次的绘画过程。江初照索性将之前的临摹和速写过程全部删掉腾出空间,记录这次画作的过程。

他剪辑完视频,登录上多年前的粉红站账号——重拾画笔时,他考虑到画风和受众的变化,新建了一个号营业宣传,把两者隔离开来。

这个账号的名字叫做“春江”,是他上大学后专门用来发布作品的账号,充满许多不完美的场景插画、怪物、高达等,和只画二次元少女头像的账号内容截然不同。

写好视频标题简介等内容,江初照点击提交。他不在意发出后有多少点赞,流量如何,直接下线了。

结束高强度的画画输出,江初照毫无负罪感地投入游戏的怀抱。从上午玩到中午,午饭后又玩到下午七点,他眼睛发痒,不得不去休息。

翻看手机时,他才发现下午赵屏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赵屏:【明天你奶奶的祭日】

赵屏:【记得回来】

江初照不知道怎么回复,自从半个月前的爆发后,他和赵屏江明健再没交流过。赵屏不可能忘记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但选择了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姿态,江初照有点讨厌,但又觉得如果自己是赵屏,大概也这样做,能怎么办呢,难道去公证断绝母子关系吗?

江初照:【知道了】

回复后江初照继续玩游戏,但操作比下午烂了很多,游戏小人死了很多次。

翌日,江初照在床上赖了整整一个小时,拖到不能再拖才起床。外面在下雨,还吹风,很冷。

在冰冷的雨水中,江初照回到C市。

回到家,是江明健来开的门。他看了江初照一眼,没说话。江初照把称呼吞回肚子里,两人沉默地走进客厅。

赵屏换了件黑色的外套,看见江初照时短暂地拧了下眉,转身回房。江初照不知道赵屏还要磨唧什么,等得无聊,坐到沙发上看手机,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两分钟后,一件外套砸到他头上,冷厉的女声穿透布料,“穿上走。”江初照穿上少时的外套,什么也没说,但是面色和缓许多。

江明健提上零食,江初照提上瓜果,三人出发前往墓园。

赵屏把一束刚买的白菊花放在被擦拭干净的墓碑前。墓碑上有赵老夫人的照片,老妇人皮肤松弛,眼睛很小,一幅操劳多年的面相,却又透露出和蔼的神情。

“妈,我们来看你了。”赵屏面对丈夫的亡母,像突然换了一个人,看着老妇人的双眼轻声细语,“明健前段时间出了车祸,多谢你们在地下保佑,让他捡回一条命。从前还爱钓鱼喝酒,这下只能看别人钓别人喝了……”

风轻轻吹动白菊花的花瓣,菊花旁摆着新鲜瓜果和老人生前最喜欢吃的花生酥糖。

“……”

“我们其他一切都好,除了江初照这孩子,快三十岁了还没找个对象,你们要是在地下有关系,千万要给他找找,给我们拖个梦,让我们知道谁家有好姑娘。”

江初照今天心情尚可,不想和她吵,装作没听见。赵屏扭头看了他一眼,冷着脸色。

出了陵园,江初照道:“爸,妈,我就先回去了。”

江明健:“饭都不吃?你妈专门给你买了芹菜,我们都吃不惯那味儿。”

赵屏:“那是医生让我降血压专门买的,知道你不会留饭,根本没煮你的。”

“那正好。”江初照笑了笑说。

江明健:“你忙什么,不留饭?”

“忙着找工作,下午有个面试。”江初照说完就抬起腿。

“给我站住!”赵屏吼完,深呼吸,“江初照,你是不是……是不是……”她胸膛起伏,音不成句。

“什么?”

“你高一的时候。”

江初照皱眉回忆,没找到相关的记忆,“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少给我装不懂,你就是!……”

结合赵屏在老人墓前的话,江初照猝然之间想起来了,没想到赵屏居然真的抓到了关键。

“是又怎么样?”江初照嗤笑一声。

江明健:“你们在说什么?”

“你发疯要有个限度!”

“很遗憾,这是基因决定的。”

赵屏说不过江初照的“歪理”,伸手推他,结果居然没推动:“你给我滚!!!”

江初照乐意之至,忙不迭滚了。

……

自从那天被黑龙抽飞出去,伊利亚德的头就不太舒服,稍一跑动就晕,但他皮糙肉厚惯了,又深受骑士精神毒害,一直忍着没说。直到又做了两个任务,系统才发现不对,连忙让他去医院。

检查结果不出所料是脑震荡,必须休息。

受病痛折磨,伊利亚德睡得晚也起得晚,中午才醒,错失江初照做的早餐,打算进厨房自己做点,却发现各处锅碗瓢盆没有一丝水痕,洗碗槽也没有残留的水珠,垃圾桶里的垃圾还是昨晚的样子,连张卫生纸都没多,更别说蛋壳土豆皮之类的厨余垃圾了。

——已经过了中午饭点,江初照不仅没做早饭,午饭也没做?

这可不符合对方的习惯。

伊利亚德走到主卧房门前,正想推门进去,又怕江初照还在睡,心生一计,“江初照?江初照!屋里是不是没气了,我拧不开火。”

骑士高声喊了几次,没有捕捉到任何动静,确定喜欢宅在家里的江初照今天真的不在卧室,摸上球形门锁,轻轻一拧,顺利推开。

室内很暗,这是伊利亚德对江初照卧室的第一印象。

窗帘严丝合缝将光线隔绝在窗外,被子滚作一团趴在床脚,床单上凌乱的折痕可见主人根本没收拾过床铺。混乱的场景令人难以想象这是那个在地上看见一根他的头发都要皱眉的家伙的卧室。

进门右手的墙面有灯的开关,伊利亚德啪嗒打开。

光线将室内的情况清晰地展现出来,衣柜半开,幻形化妆灯和化妆台,电脑桌,独卫,还有正对门的墙壁上的墙上书架。各种书籍按照书籍内容的不同,分区域整齐摆放在木质架子上。

伊利亚德大致浏览了一番,确定怪物最有可能的诞生媒介是书架和电脑。

他正要开始搜查,玄关处传来关门的声音!

江初照回来了!

伊利亚德扫了一眼满满当当的书架,当即拿出手机拍照,接着一个翻身滚地,就要掀开垂落的床单正要往床底钻,却发现江初照的床底被改造成了收纳柜,根本没位置!

衣柜太危险,江初照回房换衣服就会发现他,厕所也不行。

室内窗户有防盗铁栏,厕所窗户太小他挤不过去。

短短几秒之间,伊利亚德就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视线捕捉到书桌上散落的一些A4纸。

嘎吱——江初照推开主卧房门。

变成卡通小人的伊利亚德僵在纸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嗯——?”江初照淡淡的声音带着不悦。因为他发现室内的电灯居然是打开的。

伊利亚德慢慢恢复呼吸,让自己别紧张,没那么容易暴露。

“哼。”江初照以为是自己早上出门时忘记关灯了,下意识抬手开灯,反应过来又把手放下了。

伊利亚德长呼一口气,却突然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到处都是一片虚无。这张纸原本是空白的!江初照肯定会发现纸上多了一个卡通小人。必须跳进桌子的平面!他这么想着,身体下意识行动。

然而,几截指尖从纸里伸了出来!

系统连忙提醒:【宿主,不同平面不能直接进,要二转三再三转二!】伊利亚德缩回手。好在江初照转身摔上门,没发现室内方才的异常。

江初照沉着脸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到电脑桌旁,拉开椅子重重坐下。骑士把自己缩成一团,遮住自己的脸,祈祷江初照不会从衣物认出自己。江初照的视线凝在虚空中,没注意桌上的纸里有什么。

室内突然响起一阵音乐。江初照拿起手机,啧了一声。电话铃声继续放映,直到电话自动挂断室内恢复寂静,但没过几秒,铃声再次响起。

江初照接起电话,“喂。”

没有外放,伊利亚德只隐约听见“老了”“孩子”一类的词,是个女人的声音。

对方说完,江初照却没有回答,久久沉默。

伊利亚德屏息凝神,仔细倾听,终于听清女人的下一句:“你连自己的冷热都不知道,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老去?”

江初照仍没有回答。

那女人似乎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好吧,冷了就穿,热了就脱,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电话被挂断。

伊利亚德推测这是江初照的母亲,并非他所想的“研究员”,既为江初照的嫌疑减少而高兴,又为断了“研究员”的线索而惋惜,心情有点复杂。

忽而,他背上一热,衣服顿时变得黏糊糊的。就在他疑惑这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那液体瞬间冷却了,他被着浸骨的凉意冷得一激灵。

啪嗒,啪嗒……书桌前的这片小空间下起雨来,但雨是热的,滴到纸面后温度转瞬即逝,一滴一滴打湿了骑士藏身的纸张。他用力拔/出腿,躲到不被雨滴波及的角落,还不待他和系统沟通雨滴的来源,就听见头顶的传来嘶哑难听的抽泣。

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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