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端这几日都心不在焉的,戚雨堂好几次去官署找他,都见江端不知看着何处出神,也没听见戚雨堂隔着窗户叫他。
戚雨堂心道奇怪,于是这日下了值后,伙同韩忱一左一右绑走了江端。
“你们俩想干什么?”江端无奈地笑道。
戚雨堂道:“借酒浇愁。”
江端道:“那你没听过‘借酒浇愁愁更愁’①吗?”
戚雨堂噎住,片刻后道:“那我不管。”
韩忱忍着笑道:“之前承风说他去中书找你,你不理他,说你心事重重的。”
江端“啊”了一声,看向戚雨堂,“什么时候的事?”
“你看!”戚雨堂朝韩忱两手一摊,“连我什么时候去找他的都不知道,我在窗外叫他好半天都不理我。”
戚雨堂分明可以直接进去找他,但奈何江端官位太高了,身边的也都是些高位权臣,戚雨堂思忖了半天愣是没敢进。
江端轻咳一声,试图为自己辩解道:“可能是最近太忙了。”
但实际上,这段时日元夏不怎么召见他,大多时候都是老老实实待在官署等待内廷传召。
戚雨堂一喝酒便说个不停,一字一句源源不断往外冒,而江端在上元宫宴那天喝多了,宿醉后的头疼让他望而却步,于是两杯酒下肚后,江端非常不地道地在两位好兄弟的眼皮子底下把酒换成了茶。
虽然很对不起两位兄弟,但江端心中说着抱歉,只要没被看见就行了。
戚雨堂谈及最近昭庆门的群臣斗殴,说今日大朝会前,他看见赵清晏乌青着眼眶就来了。
韩忱道:“听说赵学士是去劝架的,不知怎么的被打成这样。”
戚雨堂道:“万一有人混在其中公报私仇也不是不可能。”
江端和韩忱目光一撞,心想戚雨堂此话还挺有道理。
韩忱看着神色不太好的江端,没忍住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道:“刚刚其实还是想问,长琴,你最近是遇见什么事吗?”
江端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道:“也没有。”
韩忱以为是和萧扬有关,不便在戚雨堂面前讲,于是非常理解地拍了拍江端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我都懂。”
江端不知道韩忱懂在何处,缓缓发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戚雨堂左看右看了半天,“你俩在打哑迷呢?”
韩忱道:“呃……迟早你会知道的,不急于一时,先喝酒。”
江端似乎明白韩忱在想什么了,埋头搓了一把脸无可奈何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啊讼真。”
戚雨堂云里雾里不知道两人在讲什么,快给他急死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说敬贤呢,”韩忱笑眯眯地就把借口扯到了宋哲卿身上。
戚雨堂迟疑道:“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韩忱道:“多着呢,你敬贤好哥哥在外面升官发财娶夫人,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们这些相识于微末的兄弟,这么久了也没寄封信回来。”
戚雨堂想到什么,赞同道:“你还别说,我已经半年多没有收到敬贤的信了。”
戚雨堂话一出口,酒桌上的氛围倏地冷下来,三人不约而同收了笑意,面色凝重起来。
戚雨堂谨慎假设道:“你们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端沉声道:“一个月前我已经写了封信去,若是依旧迟迟不回,我再托人去问问。”
韩忱点点头,道:“兴许信在路上不小心丢了呢。”
谈起宋哲卿,戚雨堂的思念之情又泛滥了,道:“你们说衢州真的比阗安好吗?我都没怎么离开过阗安,有时还真想出去看看。以前想去太医署,觉得自己考不上,后面想去做官,却发现阗安遍地是官。”
阗安城有太多像戚雨堂这样门第不高,却又心怀壮志的青年。
有的终身被困在低矮的门槛里,郁郁不得志,有的幸运攀上高枝,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重摔下。
一谈到伤感的故事,江端就知道戚雨堂醉了。
江端宽慰他道:“可是你想,出去的机会多得是,若你想再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戚雨堂坐直身体,觉得江端此话在理,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瓷杯壁,眼底的怅然淡去大半。
韩忱语气温和:“遍地是官又如何,你尚还年轻,何须急这么一时。”
戚雨堂叹仕途拥挤、叹前路漫漫,可回头想,自己生在仁善之家,有良友相伴,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顺遂。
戚雨堂似乎觉得自己又有本事了,高兴得又多饮了几杯。
来时,江端被两人前后拥着进颂芳楼,到了走时,江端心中感概幸亏自己少喝了,出门时左右一手搀一个。
但凡江端真是个文弱书生,他还拽不动两个人。
所幸韩忱还算半醒,但只要江端一松手,韩忱如踩在棉花上,脚步轻浮着就朝一旁倒去。
而江端若离了戚雨堂,戚雨堂就站着不动了,仿佛找不到方向,等江端去拽他,才又昏昏沉沉地跟着走。
戚雨堂回家时还在门槛处摔了一跤,以至于早上起床的时候浑身酸痛,以为是昨夜江端或是韩忱揍他了。
而经两人这一打搅,江端翌日醒来时心情平复不少,正好今日休憩,懒洋洋在家躺了半天,连张仁怀叫他吃饭也不出来。
江端将自己裹在衾被里,昏沉沉睡到晌午,半醒时他忽然觉得榻上空落落的,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萧扬了。
明明独自睡了这么多年,不过一年光阴,如今竟有些不习惯没有萧扬在的日子。
萧扬这几日也不知怎的,也不见来找他,以往大半夜都要翻进来寻他的人,这几日像匿了踪迹。
于是江端悄悄找来薛函,两人在国公府侧门一见面,薛函客气地脱口而出:“世子今日不在。”
江端:“……”他分明什么也没问。
江端默不作声的呼了口气,耐心道:“是……真的不在吗?”
因为他一抬眼,看见了不远处的胥阳。
薛函看起来十分老实,道:“世子一早就出门了,还没见回来。”
“行。”
江端撂下一个字就径直离开了,走时的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薛函刚准备转身,就见胥阳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却不看他,目光落在离去男人的背影上。
胥阳问道:“常侍怎么了?”
薛函将两人的谈话尽数讲给他听,胥阳听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只说世子不在,别的没有多解释?”
薛函愣住,“解释什么?”
胥阳一句“一根筋的蠢货”险些骂出来,深吸了口气,道:“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薛函是那一批影卫里武功最好的,只是没读过什么书,心思又轴得很。胥阳有时候不懂,萧扬怎么挑了薛函这个只会武功、不通文理的人在身边。
直到翌日江端下了值,都不见萧扬的一丁点动静,江端越想,心中淤积的气越多。
因此在皇城外,他远远瞧见萧扬长身玉立地站在树下,他也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就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萧扬双手负在身后,那抹轻佻的笑意还在嘴角,抬脚走过去时,江端却仿佛没瞧见他似的,直直与他擦肩而过。
萧扬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攥住江端的手腕,“怎么了这是?”
江端试着挣脱开,却以失败告终,面上依旧静如平湖道:“这里人来人往,世子殿下请自重。”
萧扬意识到江端是生他气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人有些过分可爱,情到浓时抱着他唤他小字,生气起来就假正经唤他世子殿下,又让他自重。
萧扬垂眸,一声浅笑从喉咙里逸出来。
而趁他愣神的功夫,江端抽回自己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不消片刻,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的哒哒声逐渐在耳边清晰,江端意识到什么,刚侧过头,后背突然搭上一条手臂,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惊慌失措地被人捞进怀里。
萧扬单手擒住缰绳,仿佛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抱着自己的战利品满意地朝远方奔去。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江端在马背上也不敢乱动,他刚稳下心神,手指紧紧攥住萧扬的衣衫,执拗地不想去抱他。
可单薄的衣衫无法给足他安全感,他像半个身子悬在断崖边,萧扬余光瞥见他的固执与无措,低声哄道:“抱紧我。”
萧扬的轻哄总是最有效的,嗓音里呼出的情欲让江端几乎抵抗不了,他只好环住萧扬的腰肢,但大街上车水马龙,江端身上还穿着官服,他红着脸仿佛能滴出血来,窘迫地将头埋进男人怀中。
萧扬低头看见他鲜红的耳垂,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
到了洛园,江端本想借着萧扬的力跳下来,可脚未能落在地上,萧扬已经托着他的腰身,将他扛在肩头。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风里少了霜气,春意藏在风里若隐若现。江端余光瞥见墙角里一抹淡绿,半掩在泥土里。
江端抚在萧扬的后背,想让萧扬放他下来,而萧扬似毫无察觉,大步流星地往房中去。
待终于踩在实地上,江端正要发难,忽然发觉脖子上坠了个东西。
江端低头看去,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长命锁正安安静静地坠在胸前,锁首穿孔,系着暗红络绳,绳头坠着小小的玉珠,上面雕刻着他看不清的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