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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西行(九)

一语落地,易家三人虽脸色不变,动作却都不约而同的顿住。屋外刮起一阵风,梅花树上的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砰”一声的闷响。屋檐角的风铃被吹动,“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阵。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易明远的声音:“哦?大雍现在怎么了,为何需要我救?”

顾修然答道:“将军,二十年前江都水患,实乃皇帝亲手策划。他以数万百姓为饵,只为除掉昭仁长公主。不仅如此,靖王之死,也是皇帝的手笔。他伙同西晋,同敌国做交易。害我大雍屡吃败仗,甚至将边境三城拱手相送。”

“哦?”易明远语调拉长,顾修然的话,似乎有让他感到惊讶,“有证据吗?”

顾修然点了点头:“证据早已准备妥当。”

易明远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道:“既是如此,那你们带着住入京揭穿他便好,来我图州有什么用?”

“这……”顾修然一时语塞,有点摸不准易家人的态度。“京都之中,尚有禁军把守。”

宋时微仔细观察易家三人的反应,他们虽然刚刚看起来被顾修然吓了一跳。可是眼底却并不惊讶,表面的模样,倒像是故意迎合装的。

听完顾修然的话后,既不拒绝,却也没看出半点想要答应的意头。倒像是,想在这一场斗争中,当一个局外人。

若他们当真做得这副打算……宋时微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事情会难办一些。

易明远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他们:“既然你们说,要定国军救救大雍。那么我倒是想问问各位,如今大雍大患何在?”

顾修然正欲开口,易明远却抬手阻止了他。他指了指一旁的宋时微,“这位姑娘来答的,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位女子。老朽也很好奇,姑娘有何高见。”

乍然被提及,宋时微不免愣了两秒。她反应过来后看向,不假思索道:“外有西晋虎视眈眈,内有奸臣祸乱朝纲。”她略停一顿,“宋弘和为帝昏聩,民不聊生。”

“大胆!”

易明远眼神锐利,可宋时微却依旧面不改色:“他勾结敌国,迫害百姓。如今宁州饿殍遍野,朝廷赈灾银两十不存一。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证据。”

易明远眼神复杂难辨,谈不上是好是坏:“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另立新君,重整朝纲。”宋时微毫不犹豫地回答。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易明远凝视着她,忽然问道:“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易家会站在你们这边。”

宋时微毫不意外易明远会这般问:“将军,我们此行明面上时宋弘和要江淮直巡查。但真正的目的,便是奉宋弘和之命,来收回将军您手中定国军的兵权。”

宋时微话语一出,易家三人脸色皆是一冷。

宋时微看向一旁的宋晏清,宋晏清立马明了,站起身来。

“这是平阳王世子,是我们选择的新君。他可在此立誓,若是将军愿意从中协助。只要易家不生异心,便许易家世袭罔替。”

宋景明朝着易明远俯身行了一礼,似乎是在告诉他们,宋时微说得没错。

“至于这第二点。”宋时微顿了顿,扬起一抹心知肚明地笑,“将军心中不是已经决定帮我们了不是吗?”

“我猜想,顾相临终前送出的几封信中,有一封便到了将军手中吧。不然将军也不会从我们一进府便开始试探,无非就是想看看,我们是否能担得起这一切吧。”

易明远看着宋时微,沉默片刻后忽然爽朗大笑,之前脸上的严肃顿时一扫而空。易成弘和易子卓也皆是面带笑容,气氛骤变。

易明远笑尽兴后,再度看向宋时微,眼中早已没有之前那种锐利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赞赏。

“你们倒是对得起顾景的信任,难怪他会将事情交付给你们。”

易明远这般说,话里言间的意思也基本明了了。只是事关重大,以防万一,宋时微还是问了一句:“易将军的意思是,愿意帮我们了?”

易明远冲着一旁抬了抬手,易子卓便站了起来,冲着宋时微他们的方向抱拳。

“这是我的孙儿易子卓,他会带领一队人马随你们入京。具体多少人,你们自行商议。我们老了,如今的大雍,当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易明远声音有些沙哑,一句话说完后,忍不住低声咳嗽了两声。苍老的身躯随着咳嗽而颤抖,整个人也不似当年定国将军的英姿飒爽。

岁月当真是好残忍。

宋时微心中一酸,朝着易明远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定不负老将军所托。”

江淮直他们也纷纷起身,还有易子卓,他们同宋时微一样行礼道:“定不负老将军所托。”

“定不负祖父所托。”

易明远看着自己面前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屋外的夕阳透过,撒在他们身上,留下一层淡淡地光晕。

他还尚且年轻时,常和先帝以及顾景把酒言欢。那时先帝和顾景总爱谈论大雍的未来,说一些晦涩难懂的感怀之言。

易明远是个武将,不懂那些太过文绉绉的话语。可是如今看着面前这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当真就如他们所言一般,看到了大雍的未来。

他们是老了,可是新的一代永远蓄势待发。

思及过往,易明远难免感怀,他眼眶微微湿润,“好好好,起来吧。”

等几人站直后,易明远以及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他看向宋时微,抬手轻轻指了指她,笑着道:“你很聪明,也说得很对。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宋时微愣了愣,下意识回忆起自己刚刚所言,却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于是虚心请教:“不知晚辈何处有错?”

易明远笑了笑,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须,“这兵权,皇帝收不走。”

宋时微他们愣了愣,还未想清话中意思,易明远的第二句话便接上了:

“先帝临终前早已留下圣旨,赐我易家五代袭爵。”

话音一落,除了易家三人之外,所有人皆是一惊。他们没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心中的震惊和疑惑交织,如翻滚的海浪一般,久久不息。

“可,为什么……”宋时微错愕地开口,却发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易明远笑了笑,“你是好奇,为什么我不说?”

宋时微点了点头。

易明远道:“是先帝的意思。”

“先帝送来诏书时,还带来了一封信。他身体垮得突然,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一切安排好。他的信中道,要我将圣旨收好。若是易家未有异举,而朝中对兵权有异议者,则需要小心注意。”

“先帝的意思是,要以我为饵,测测这大雍的狼子野心之人。若是没有,那这纸诏书并无意义。若是有,那这纸诏书便能护住定国军,同时又让我们知晓那人是谁。这件事除了我与先帝,无人知晓,就连顾景也不知道,以免露馅。我儿孙,也是在长大了些,入主定国军才知晓的。”

“先帝才德兼备,运筹帷幄。向来是会将未来风险筹谋好,以免留下祸患的。定国军驻守边境,是抵御西晋的最大保障。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会忽略,留下让人做手脚的破绽。”

提及先帝,易明远眼中带着些许敬仰。人们常说,千里马最恐难遇伯乐。易明远这一生,同宋嘉煜既是君臣,又是挚友。

年纪越大,他便也越爱像顾景那般感怀春秋。其中最多的,便是怀念三人年少时的光阴。人生有此知己,何其有幸。

宋时微自然知晓父皇的性子,但是她却也没想到,父皇他竟然安排得这般缜密。原以为他直留下一封皇位的圣旨,没想到居然还给定国大将军留下了一封。

他甚至可能早已经察觉宋弘和难以依靠,所以才留下了这两封圣旨。若是君主不贤,一封便可去其皇位。若是朝臣有异,也可护住定国军,让大雍免受敌国骚扰。

内忧外患,父皇全都考虑到了。

“咳咳咳……”几声咳嗽将宋时微的思绪拉回,易明远同几人聊了许久,身体已经乏累了。他慢悠悠地撑着桌子起身,一旁的易成弘见状立马上去扶住。

易明远冲着几人摆了摆手:“好了,老夫也累了,便先走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年轻人慢慢商议吧。”

几人给易明远让开了一条道,易成弘扶着他朝着门外走去。等快走到宋时微面前时,易明远忽然停住脚步。他偏过头,轻轻拍了拍易成弘的手。

易成弘会意,停下脚步。易明远朝着宋时微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宋时微面前。江淮直他们察觉到易明远有话要同宋时微说,也纷纷向后退了退。

易明远看向宋时微的眼神充满的慈爱,像是在看一个亲近的晚辈。他柔声道:“许久未见,你长大了不少。”

一句话像是一击重拳,打在了宋时微心间。她知晓,易明远这是知道她的身份了。宋时微眼睛涌上一阵酸涩,她感觉到自己眼眶逐渐湿润。

她哽咽开口,声音微微颤抖:“易世伯……”

易明远听到这久违的称呼,也难掩心中酸涩。早前收到顾景的信,听他提及这般奇幻的事情,他还不信。可如今他见到宋时微,才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他抬手覆上宋时微的肩头,轻拍两下。“好孩子,莫要怕,放开手脚大胆去做。你同你父母一样聪慧,世伯相信你。”

这句话,是宋时微小时候,易明远每次见到她都会对她说的。他向来希望宋时微有胆量,所以每次碰见她时,总是要对她说上一句:“莫要怕,放开手脚大胆去做。”

只是那时跟在这话后面的,还有一句,“天塌下来,还有你父皇和我们替你顶着。”

宋时微低下头,一滴泪随之垂落在地。她不是伤心这句没有开口的话,变成了自己身上的重担。她只是伤心,见识了英雄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总归是难以接受他们的迟暮离去。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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