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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一章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茉奇雅不像金墨,但很神奇,她一看就是承平的种。

承平其人,御下无可挑剔,向来嚣张跋扈,对敌残忍毒辣,她生平前二十余年不可考,自二十四岁声明鹊起,从此扬名朔方草原。

假若杨玖是一个谦卑有礼、赤胆忠心的好大臣,她认为这真的是一场乌龙。

也许二十四岁之前承平干的也是一些不太好外传的事,必须烂在东之东,就像她的好孙女茉奇雅,小孩远比成人残忍的多,她们没有学过知识,也没有道德,事情砸下来,只会靠着人类本能行事——人类要是什么善茬也不至于能吃上熊掌豹胆这种食物。

到了二十四岁,读过书,也成年了,行事多少有点底线。

偏偏杨玖这个活了前二十四岁的人干出来的也都是诸如进宫不下马,亲王让路,穿玄色翟青裙子,以及文武百官跪迎这种屁事,一直流传着的惊天之语是于热河对战完颜部落时的那句“要么降,要么死”。

这前二十四年正如巫婆上当花高价买的缺胳膊维纳斯雕像,真的完美接上了后半截这双手臂,严丝合缝,令人拍案叫绝。

所以杨棋那次问她,“你觉得是,还是不是”。

她用一句就让杨棋笑出鹅叫——“云菩是她孙女”。

她不知道茉奇雅这是抄了杨玖的名言,还是血统使然,类似的情景下她也能嘴瓢出来这种鬼话。

橙子这个傻子屁颠屁颠要去。

延龄伸出手,一把将橙子揪住,“娘娘,如今我们可是正义之师,这不合适。”

承平没能一统草原各部的原因有一部分是这位大姐名声太差了,对方宁可死战到底。

另一个层面上,鸣岐是承平的白手套。

茉奇雅比承平好点的地方是她不算完全的油盐不进——当然,承平手下也没有她,小延龄,这么靠谱的首席大军师。

“哦?你也觉得残忍么?”茉奇雅用一种耐人寻味的语气跟橙子说,

橙子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如果你能说服我你的办法更好,”云菩说,“也可以不这么办。”

“我们还有一点钱。”延龄抄着手,开始了她的发挥,“你们也不爱吃老张做的牛肉馅饼,对不对?”

“那玩意能吃吗?”橙子和萝卜一起发出破防的声音,“咬都咬不动。”

“如果你能想到办法,让她们相信我们是好人,押她们上战场的是坏人,好人比坏人更厉害,还会分给她们肉吃,所以坏人固然刀剑相逼,却无可奈何,对吧,”延龄不停的给橙子挤眉弄眼,“她们就能成功跑掉了,继续正常的生活。”

说完她就后悔了。

橙子跑过去,喊了两嗓子,终于意识到她不会说钺国话。

橙子跑过来,叫胡蝶澜替她喊话,就走个来回的功夫,她憋出来了“新词”:“我们,打倒天下狗皇帝!”

胡老二滔天的胆子也和其他人一起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俯身叩首,但偷着贼眉鼠眼瞅茉奇雅。

延龄迟疑了下,选择嗷地一声,“这可不是我教的!”

茉奇雅沉着个脸不吱声。

橙子意识到说错话了,偷偷打量茉奇雅的脸色,对着手指,不过橙子到底是徐氏四姝之后,很有种,大逆不道的话说了依然站着回话,“那个,娘娘不是狗皇帝,娘娘是娘娘。”她咽了下口水,说话开始结巴,“不,娘娘是好……好皇帝,就是,就是,如果我们是正义的,我们必须打倒狗皇帝,不,不然我们就还是打劫。”

风真冷啊。

“金墨不会同意的。”云菩道,“但这一次你可以这么说。”

“金墨同不同意有用吗?”延龄嗤笑一声。

“假若竹庭当年随便找了个男的,生下我,”云菩抄着手往下看,“那她同不同意就无关紧要了。”

这并不是谎话。

但凡她父亲不是金墨亲弟弟,她早就能罢黜了金墨。

就因为她真的是金墨侄女,信国又不比中州皇帝可以一家独大,上殿在朝政上会发出自己的那一份声音,在其他将领眼中,她这是吃了金墨绝户,一下子她们想起了自己家里的伤心事,偏重兄弟的父母、无子而终的结局和便宜子侄的家产与声望荣耀,瞬间,金墨就是另一个她们。

她们想到了几十年后,病榻上年老体衰的自己,床前虎视眈眈等着继承家产的侄女。

即便她围了上城,诸将仍会束甲上殿请命,施压要她与金墨两宫共治——无论什么名份。

“别想了。”延龄观望着战局。“谁敢冒出来说他是你爹啊。”

“你怎么不敢拿这种话去金墨面前说?”茉奇雅冷笑道。

“她是老一辈人了。”延龄叹了口气,“我不会干愚公移山那种蠢事。”

“我就不一样了,是么,”茉奇雅每遇到这个话题一定会走一套移花接木,“她血统高贵,我,中州贡女所出的杂种,血统卑贱,她坐皇庭,你们无一怨言,我坐在龙椅上,你们就跟我谈世界应该往前走,没必要有皇帝这个东西。”

要是换成不熟悉她的人听她这么说难免会质疑自己,惭愧的低下头。

但她,实在是太了解茉奇雅这玩意了。

“因为寨主在山寨里干什么都可以,你不一样,你怎么处理东罗马和钺国,乃至陈国,”她反问,“帝国版图的扩张,还是开天辟地的新世界,刀剑可以让人低头,但反心会在屈膝的瞬间开始酝酿,所以胡虏无百年之运,靠武力夺得天下会让人心生抵触,你很难有效的同化你治下的每一个子民,尤其那一片信弥赛亚,这一片信儒,两大卧龙凤雏都给你碰上了。”

“你要做第二个承平吗?”延龄质问。

当然她话里的意思可不是“趁还能生赶紧生个儿子”。

“他们只是觉得承平是个女人,软弱可欺。”茉奇雅抬起手,“这不是你该管的。”

言外之意是她僭越了。

她赌气的哼了声,不理茉奇雅了。

城下的场面毫无意外。

把平民百姓押上战场凑数是一个用屁股思考做出来的错误决定。

训练过的士兵尚且会因战局变化而逃跑,导致溃败——毕竟是给皇家打天下,混一口吃食,意思意思得了。

更别提老百姓了。

扪心而问,对种地的平民来说皇帝和牛肉馅饼哪个更重,那必然是送一份牛肉馅饼外加放他们回家,他们想活命。

“反了!都反了!”野利大哥破防了,开始大喊,“弓箭手!”

就当此时,她对准一个弓箭手的脑袋,扣下扳机。

这场面就更精彩了。

有一句古话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弓箭手的列阵就像水泼进了滚油一般。

可怜的百姓有的仓皇逃跑,也不奢求领什么馅饼或者银两,有的农妇穿插在士兵中,仍企图找到自己的孩子,但还没找到就被箭雨射穿。

就在此时,茉奇雅突然把萝卜背着的弓箭抢了过来,在萝卜反应过来之前,对空抛出,喝道,“谁杀了他,谁的女儿就是新的右厢军都指挥使,世袭罔替,享尽荣华富贵,我栋鄂茉奇雅说到做到!”

她声音细,音调又高,穿透力极强,刺破纷乱的战场。

延龄看着一个矮个子的农妇止住脚步,呆呆地看着那落下的弓箭。

当然最搞笑的还是野利大哥,她怀疑他听到了。

茉奇雅那可是名声赫赫。

只见野利大哥立刻从战车上下来,连踹带踢抢走了身边亲兵的头盔,脑袋瓜上戴了三个,又走回来。

两个失去头盔的小兵瑟瑟发抖的靠在一起,颇为可怜。

茉奇雅拄着城墙,手指有意无意的敲了敲年久失修的砖,居高临下俯视那矮矮的农妇,悲悯的视线仿佛质问——“当真要让你们的儿女,长大成人后,也被押上这有去无回的战场?”

一瞬的动念,一丝的动摇,顷刻变为了决议。

那农妇握住弓,倏然大喝道:“杀……”反身冲向将领。

在刀剑将她淹没的那一刻,她歪歪扭扭的射出手中箭矢,大喊道,“……她叫妞妞……”

“开枪。”茉奇雅素手一挥。

袅袅子弹上膛,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一枪狙了钺国主帅野利岳霖。

显然,对于口径二十七毫米的子弹来说,三层头盔也没什么大用。

“进攻。”茉奇雅到点下班,每天只干三个时辰的活,多一刻都不行,准时背包转身就走,走之前对她说,“大义,只是虚无缥缈的话,碎银几两,不够买命,你以为你振臂一呼打倒狗皇帝,士兵便要为你死战?”

说完她逮住橙子,“至于你,你去找那个叫妞妞的小孩。”

#

“你动手还是我动手?”素言把被子抢过来了三分之一。

娜娜仰躺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大喊,“豆豆包——”

“早就跑了。”素言说,“那可是牧羊犬,和小孩子似的,很聪明,你以为她会和小土狗似的,傻呵呵往上莽吗?”

“我,我这就起来。”娜娜起床失败。

“你要起来的话就快点,你再不起来我们的脑袋都要没了。”素言很是无语。

“不会的。”娜娜和松塔贴了贴鼻子,“小猫,来亲亲!”

松塔从外边捡回来了一只带孩子的小玳瑁,一窝小猫连着猫妈都脏兮兮的,也把松塔蹭的灰不溜秋。

脏了吧唧的松塔还有好意思嫌弃她,冲她哈气,挠她的鼻子。

“好痛。”娜娜惨叫道。

“指望你,我们会不会一起死在这里?”

“不要说丧气话。”娜娜掀开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这就去解决掉他们。”

“我不信。”素言冷嘲热讽。

刚一出被窝,寒冷的空气冻的她一哆嗦。

“妈呀,”她哆嗦着拿起刀,“真冷。”

素言叮嘱道,“不要留活口,明白吗?”

潜伏的刺客也在此刻一跃而起,身影却又停在半空。

娜娜刀势一顿。

她就知道,茉奇雅是真的恨粿粿。

好巧不巧,茉奇雅真的掐着点在这个完美的时候回来了,给刺客来了一个偷袭,一刀直接从颈后入,干净利索,一滴血都没有。

#

小朵紧紧握住手里的匕首。

不知道是天冷还是害怕,她打着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不过,她努力的对那个陌生的女人露出凶狠的眼神,揉身拎刀扑了过去。

就在她与老大擦身而过时,老大的身子突然僵住了。

她屏过一口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身后。

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半大女孩,衣服上镶着毛茸茸的领,让她想到街上见到的那种刚出窝的小猫。

女孩当然是劲敌,手腕一翻,老四仰天倒下。

但是好可爱。

她打量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女孩,又回头看看那个体格比较强壮的女人,顷刻间她选定了目标。

肯定那个个高的是贺兰延龄。

用不了多久侍卫就会出现,事已至此,大势已去,不应该分心于其他,只有拿下目标她的死才有意义。

敌人挽了个刀花,突然呆了一瞬,“小心!”

谁小心?她心想。

倏然她身体悬空。

老二一把抓起她,把她挡在身前。

“你——”她怒喝道。

女孩左手刀换右手,把她脑袋推到了一边,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颈后。

老二倒下去。

娜娜目送那个小孩捡起刀,死死盯着她。

自打刺客死了,豆豆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又冒了出来,趴在地毯上继续玩她的毛绒小球。

小茉换完衣服走出来,盯着被松塔捡回来的那一窝小猫看了好一会儿,把她放点心的盘子收了,正好还剩一个糕点。

以她对小茉的了解,小茉是想吃这块芋头酥的。

但小茉不确定松塔新认识的那位脏兮兮的朋友有没有碰过这块糕。

于是她问那个小孩,“吃不吃芋头酥?”

可巧不巧那个小孩正要大喝一声。

小茉顺手把芋头酥塞进了那个小孩的嘴巴。

小孩叼着糕,整个人都呆滞了。

娜娜就看着那个小屁孩努力的嚼啊嚼,把芋头酥吃了——果然还是小孩,要是呸的一声把芋头酥吐了也算她是个大人,接着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实际上吓得腿都直哆嗦。

“好吃吗?”小茉上去套近乎。

她一副亲切温柔的模样,只为了从那个小屁孩嘴巴里套出来柳在溪的名字。

论手腕小茉要比金墨姨她们厉害的多。

她从不严刑逼供——她不信拷打出来的话。

通过闲聊,她甚至能从别人嘴巴里套出来“家里十一只羊,放羊的时候丢了一只,没办法去邻居家偷,被发现了打个半死”,甚至,小孩连讨厌吃香瓜因为“有许多的籽,把籽挖掉了就没有味道了很不喜欢”这种琐事都交代了。

就是套不出她想要的那三个字——“柳在溪”。

“那平时照顾你的姐姐都有谁?”小茉渐渐破防,“有没有一个姓柳的女孩?”

因为是“多余的孩子,所以叫多多,但很讨厌这个名字”而取名朵朵的刺客三号抱着武夷山大红袍茶底勾兑的奶茶,连连摇头,说,“谁?我只认识一个姓柳的姐姐。”

小茉眼睛亮起来,给朵朵端出来了有奶油夹心的可颂包,面包是刚出锅的,奶油是冰的,一口下去,娜娜都能从朵朵的神情里猜到那美妙的味道。

“是她派你来的吗?”小茉终于问到了正题。

“她是叛徒。”朵朵义愤填膺,“老大说,她本来就是信国人,临阵倒戈了。”

小茉气不打一处来,“哦,是么?”

不过她还算有风度,没有把可颂包端走。

这时棋差一招的小茉已经是爆发的边缘了。

火上浇油的是延龄。

延龄就特别擅长干踹窝的事。

延龄贼眉鼠眼的回来,对着小屁孩看了半天,忽然来了句感慨,“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小珠。”

小茉终于炸了,“我问你话了吗?”开始新的一轮发号施令,“先把尸体处理掉,地毯擦干净,把她带走,给她点饭吃,随便她去哪里。”

延龄才不要干清理的工作。

只有娜娜能收拾小茉,毕竟是把她带大的人,拥有长姐如母的血脉压制。

她立刻逃离现场,拽着小倒霉蛋往外走。

娜娜还算是一个公平的人,立刻说,“我可以去刷地毯,但你要洗衣服!素言,起来去做饭,竹子,你去洗猫。”

别看她怕竹子太后,她可不怕这个竹子。

茉奇雅每次都是——“我,我是皇帝!”

“我不管。”娜娜抱着胸,“反正我鼻子不好使,我什么都闻不到,你不洗衣服我就不刷地毯。”

素言枕着一根手臂,“为什么我要做饭?”

“那延龄呢?”茉奇雅果然没放过她。

娜娜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直接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挑衅茉奇雅,“给粿粿送饭。”

延龄吓得回头看。

茉奇雅当即冷笑了声,未置可否。

她带着倒霉蛋赶紧落荒而逃。

走到半路小倒霉蛋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你是谁?她是谁?”

“我,柳在溪。“延龄突然想抖个机灵。“她,宠妃娜娜。”

“啊,你就是大叛徒!”小倒霉蛋握紧了手,“要揍你。”

“哦,那好,我不叫柳在溪。”延龄把小倒霉蛋交给更倒霉的橙子,“这个小孩跟你混一天。”

橙子抱着一个嗷嗷哭的婴儿,焦头烂额,“不要,不要小孩。”她哄着那个婴儿,“噫,大孩子还是可以的。”她问,“为什么是混一天。”

“你有地方去吗?”延龄问。

这可就问住了,那个小倒霉蛋就呆呆的站在那里。

“行吧,你跟她混。”延龄姐交代道。

“祖宗!”徐唯臣追出去。“别啊。”

延龄姐跑得真快,一眨眼的功夫没影了。

她看看怀里的婴儿,又看看那个感觉十来岁的小孩。

她试探着说,“幸会?”

看来是这里人,听不懂官话。

“我带你去休息。”她决定原汤化原食,把小孩往纪鸯那里一送,“去,和这几个姐姐玩。”

“等等!”纪鸯彻底对这群人无话可说,人在生气的时候真的会被气笑,“这是谁?”

橙子夹着一个婴孩,另一只手挠头,“我也不知道。”

“有你这么抱孩子的吗?”长孙忧惊愕道。

“那怎么抱?”橙子立刻换了一个头朝地脚朝天的抱法。

纪鸯不想搭理她了,只是低头喝茶。

橙子跟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攀谈了两句,“哦,是刺客。”

“刺客?”纪鸯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没事,”橙子自有一番逻辑,“她是个厉害的女孩子,不会欺负手无寸铁的人,对吧。”

那个小刺客茫然的点头。

“回见。”橙子跑了。

纪鸯呆呆坐了会儿,起身出去,“我去去就来。”

“等等,”长孙忧沉思片刻,嘱咐萧笙,“你看着那个小孩,以防有诈。”

帐前的守卫真是离奇。

纪鸯进出熟视无睹,她一掀帘,立刻两个女孩围上来,“娘子留步。”

“她为何可以出去?”长孙忧真是无法理解。

要论主次,纪鸯才是主将。

“殿下是娘娘的表姐。”一个女孩响亮的说。

纪鸯看见这边的动静,又折回来,闻言冷冷说道,“我不是什么殿下。”

“那你是娘娘的表姐吗?”穿绿色裙子的女孩问。

她们的等级可能是由裙子颜色或肩上链子进行区分,不过纪鸯暂时分不清。

“是。”她如实说,“但你们也应该知道,我被卖到过秦楼,是楚馆下女。”

其实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卑劣之人。

起初她尚能无视他人,坦荡说起过往。

如今,她以往事为耻,只敢在这里当着这群人说这种话。

因为这里女孩们的反应是——

一个说:“所以你之前当过店小二?”

另一只自以为是的说,“我娘以前也是当丫鬟的,这没什么。”

若是企图跟她们解释到底什么是秦楼楚馆,她们又会神神秘秘的说,“你不知道吧。”

那个黄裙子的女孩四下打量着,偷偷摸摸,“珠珠是先知,他们是外星人,不是这里的,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和我们,”那女孩说,“身体不一样的。”

长孙忧惊呆了,她虽将话说不出口,只能半遮半掩,但实在是讶异至极,无法理解为何那女孩会说这种话,“你知道什么是敦伦吗?是,是这样的,所以是不一样的。”

“不,”女孩举起了手,“你被外星人骗了……”

“好了好了。”纪鸯隐约能猜到女孩想说什么,薅着长孙忧走,“她和我一起的。”

长孙忧学那女孩举起手,“这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好意思,别学。”她又把长孙忧的手按回去。

长孙忧后知后觉的大叫一声,“这什么人啊!”

很快,她后悔跟纪鸯一起出来了。

延龄不在。

纪鸯和她妹挤在一张椅子里嘀嘀咕咕的,剩她跟素言、娜娜二人大眼瞪小眼。

最惨的是太常长公主殿下正在给小猫洗澡,那边咪//咪/喵喵的。

“呃,”娜娜打破了僵局,“说起来,你认识小崔宣?”

还好有崔宣,这个说几百遍都不腻的人。

“呵。”长孙忧冷笑一声,“我和她由同一个夫子启蒙。”

“这夫子想来是南边的鸿儒。”素言又阴阳怪气的说道。

“夫子说教不了她。”长孙忧心里暗自记着,这已是第三次说这老套的车轱辘话了。

“什么?”纪鸯她妹看起来很震惊。

“因为她写了本书,在闺中流传。”长孙忧轻笑一声,“凉州任红昌;吕妾夜奔;甄姬挟天子以令诸侯;曹后貌丑不至惑君;袁妃与曹后死生两皇后;蔡文姬之心,路人皆知。”

“曹后?”纪鸯她妹咦的一声。

“哦,是曹植,大概她觉得曹丕确实丑。”长孙忧道,“但任谁都看得出,那是先皇与卫庶人之事,至于蔡文姬,这确实是冤枉她了,她写的时候,也没想到官家最终得了天下。”她摊手,“总之,夫子哪里还敢教她,只能将她逐出门庭,不过想来在你们这里这算不得什么,对吧,小乔。”

“我也不知她能干什么,我命她修起居注,”纪鸯她妹淡淡道,她说话声音颇为娇慵,语气软绵绵的,听不出来她到底怎么想的,“她写的东西真是读来津津有味,我竟不知我还是个武林高手。”

“她文笔还是很精彩的。”长孙忧只能顺着话说下去。

娜娜叼着芦苇管,她喜欢用管喝各种饮料,“她尽人事了。”

小茉反问,“她尽什么人事了?”

“尽力粉饰了。”娜娜嘬着她的奶茶,吸溜吸溜的,“那你要她怎么办,如实写你一炮把东哥打的脑袋剩了一半你又不乐意。”

“我只是叫她不必这般细节详实。”云菩想起这事就无语。

每次崔宣都连连点头,“明白了。”

随后交出来一份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

她只是希望崔宣能在起居注里给东哥一个体面点的死法。

郑珏其实领悟了,但郑珏不想当这个改史的人,声称这样做的隐患是野史很野,表示她不会提笔替她把东哥的死法改成自尽,这样会被后世口诛笔伐。

最终改了三十余版崔宣悟了,写出来了一个决战皇城之巅,她以一招“观风听雨”破了东哥的“连横断岳”。

在她忍无可忍骂了崔宣一顿后,崔宣终于改成她是失手把东哥戳死了。

“但你别说。”娜娜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改的越来越精彩,读起来真是热血沸腾,完全不是你把扭矩算错以至于“横贯南北”。”

——崔宣写的第一版垃圾她的绝招就叫“横贯南北”。

“你不回去睡觉吗?”云菩抬眼看看纪鸯。

纪鸯搂着她,一下一下的摸着她的发。

她其实很讨厌纪鸯像揉搓小猫似的揉搓她,倒也不只嫌弃纪鸯,她也嫌竹庭这么干。

但纪鸯又是那么个经历。

导致她许多话不好开口。

纪鸯嗯了声,垂下视线,“你……”

她一直很想问云菩——“那日派人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她又很怕云菩的回答。

有一瞬她猜云菩想让她死。

可后续云菩的反应看着却不像。

所以她不敢问。

她怕话说尽了,此后不知要以怎样的方式再相对。

云菩看起来乖巧可爱,长开了眼眉间带有几分清冷与高傲,不过仍然会像一只小小的带毛小动物靠在她怀里。

“你说。”云菩倒是很敏锐。

“算了。”

“还是说吧。”云菩迎向娜娜的视线。

娜娜看起来比她更担心她实话实说。

其实她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无缺。

纪鸯手中的这支军队很容易变成四公主心腹嫡系,更存在依附纪正仪的风险。

没有女兵,就没有女将,更无从提女君二字。

在四公主坐稳皇位后这支军队已经完成了她们的用途。

她只是想物尽其用。

将这场闹剧画上一个美妙的终止符。

在滔天舆论里,将四公主与纪正仪一同定罪。

但最后变成这样。

其实她当时还有最后的一个机会让一切回归正轨。

即一声令下。

但她没这么做。

她感觉很挫败。

金墨说的对,她确实没什么出息,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素言也很紧张的看着她,又盯着纪鸯。

最后她说,“我的意思是叫你们赶紧走,你们跑过来干嘛。”

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回答。

她真的很想发作,告诉纪鸯她厌倦了纪鸯无穷无尽的反复倾诉和无病呻//吟,这个家里只能有一个疯子,母亲已经占了这个份额。

只要能让纪鸯闭嘴,杀掉纪鸯也可以。

但纪鸯可以战死,不能因为她的垃圾话去寻死。

她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忍了,“你们不怕死吗?”

“赖活不如好死。”长孙忧冷冷说道,“等打完仗,回到家里,可能我就被病逝了,家里容不了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战死好歹还轰烈了一把,给家里赚了名声。”

突然娜娜拖了把椅子坐到了她的身边,“你们想不想留下来?”

#

后宅这四方的天像密布的网,压的人透不过气。

湿冷的雨砸在地上。

吱呀一声,角门轻轻的晃开,露出窄窄的缝。

沈幽兰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攥着小六。

小六掌心冰凉的像这雨,也反过来,用力牵着她,不知是冷,还是太过用力,指尖微微发着白。

“嘘。”她轻轻的对女儿说。

女儿点点头。

她们贴着墙根,假装自己是墙投下的影。

其实并不是很远的路。

她们摸过巷口,躲过城墙下巡逻的士兵,眼看就城墙最边缘的矮墙近在眼前。

连日的雨,让这里塌了一块,砖彻底的松动,歪歪扭扭的竟然有一个可以让一个瘦小的人通过的缝隙。

士兵还来不及修缮这里,只是立了个牌,几根横七竖八的木头挡在这里。

忽然,灯从背后亮起。

“站住。”小厮的声音响起。

小厮年纪很轻,还在变声,声音难听的像鸭子。

灯笼的光摇晃着。

沈幽兰转过头。

老爷披着外衣,握着折扇,端坐在软轿上,没有带兵,只是十余家丁,仿佛早就知道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就在这里,就在这一刻。

沈幽兰身子一僵。

她知道她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把小六推到身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她重重的磕着,“求求你,老爷。”

但她没有祈求原谅。

她的额头碰在泥水里,她说,“老爷,求您放我们走。”

小六被她挡在身后,眼泪含在了眼眶里,握紧了手,身子发着抖,却不敢说话。

“你可知,这是通敌。”谢鸣筝合上折扇,视线扫过沈氏,又落在谢琉的身上。

谢琉打了个哆嗦,不说话,倔强的看着她。

沈氏抬起头,泥水顺着额头在脸上淌,含在眼睛里没有泪水,却全是疯狂,“老爷,我不求您顾惜血脉亲情。”她将血脉二字咬的极重,听起来大有鱼死网破的意味,“求您,想一想小六,小六是您的孩子,您忍心看着您的孩子,在这里,在后宅里蹉跎一辈子吗?”

“老爷,”沈氏一声声的问,“您有没有过孩子?老爷,您能不能体谅一个母亲的舐犊之情。”

“沈氏。”谢鸣筝呵斥道,“你疯了。”她说了重话,“我没有孩子,那琉儿算什么?”

灯火在雨里跳了一下,明暗之间晃过所有人的眼。

沈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膝行过来,“老爷,我不求小六能位及人臣,我也不求小六荣华富贵,我只求小六能和您一样,活的像个人,在这里,她没有活路,她活不下去,在那里,哪怕是在店里打杂,哪怕是在田里插秧,好歹,好歹是个人啊。”

她不停的重重磕着头,“老爷,我不想她和我,和姐姐一样,妻也好,妾也罢,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里,一辈子,连门都没出过,连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谢琉终于忍不住,扑上来和沈氏抱在一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

沈氏在这时仍呜咽着纠正道,“不许叫娘,大太太才是你娘,叫我姐姐。”

谢鸣筝握紧了折扇,骨节渐渐的泛了白,她望着这倾盆的雨。

良久,她起身,对着寒风,叹出一口气,走到沈氏面前。

“起来。”她说。

沈氏愕然看着她,视线里是难以置信,更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把灯灭了。”她吩咐。

家丁不解,但仍说,“是,老爷。”

灯笼里的烛光一掐,整个天都暗了下去。

有时被这一声声的“大人”、“老爷”围绕,时间久了,她竟也会生出几分自己是个男子的错觉。

谢鸣筝看向那对母女,“杀人偿命,你杀我谢府若干仆从,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来日若是见面,休怪我铁面无情。”

沈氏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大恩大德,幽兰来世衔草结环以报。”

谢鸣筝转过身,“来世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亏的你整日挂在嘴边。”

沈幽兰站起,紧紧抱着包袱,里面装着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与布防图,另一只手死死牵着女儿。

小六扭过头。

沈幽兰按住小六的脑袋,把她的脸转回来,“别看。”

她们跑了起来,从窄窄的缝隙中钻过。

“老爷。”管家走上前。“这兹事体……”

他头一歪,倒了下去。

谢鸣筝将剑抽出,看向这无月无星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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