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遥瞳孔倏然放大,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霍浔朝她略一颔首:“顾小姐,花房空气不太好,我先出去透透气。”
说着转身离开,脊背依旧挺直,如松如竹,留下顾遥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霍浔走出去几步就撞上一个人,诧异抬头:“你怎么在这儿?”
杜弈城站在一盆珊瑚红色倒挂金钟的下方,小钟形状的花朵悬在细长的花梗上,在微风轻拂之下相互碰撞。
杜弈城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他个子高,几支花枝垂在他身侧,绯红花瓣柔柔蹭在他的肩头,留下一点花粉痕迹,他也浑然不觉。
听到霍浔问他,杜弈城也不急着回答,只用那双乌黑双眸定定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暗夜下的海,明明该是漆黑一片,却带着说不出的浓烈厚重。
霍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只觉得莫名。
好一会儿杜弈城才开口,又恢复了平日那副随意的调调:“保镖当然要跟着客户。”
这时杜弈城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高大身影从杜弈城身后绕出来,霍浔见到一张陌生的混血面孔。
有绿植遮挡,这人又站在杜弈城身后,霍浔的注意力一直在杜弈城身上,竟没发觉他的存在。
那人先是朝杜弈城眨眨眼:“我们黑砂有这样敬业的保镖,真令人满意!”
杜弈城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霍浔一愣,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那人微笑着朝霍浔伸出手,态度客气有礼,但眼神里笑意满满,总像别有深意:“小霍总您好,很高兴见到你!我叫黎韧,是黑砂的CEO。”
霍浔礼貌伸手与他握了握:“黎总,很高兴见到你!”
他对黑砂的CEO略有耳闻,依稀记得那是个作风强硬的管理者,没想到真人居然是这种画风。
黎韧笑嘻嘻地凑近:“小霍总,您对我们黑砂员工的服务还满意吗?”说着指指杜弈城:“这家伙要是有什么问题或者你对他有任何不满,尽管跟我提!我帮你骂他!”
霍浔总觉得这人似乎话里有话,但想想对方应该是杜弈城的上级,不至于拿他开玩笑,便也没有多想,只客套地答:“杜先生没什么问题,黎总客气了。”
黎韧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在杜弈城和霍浔之间看来看去,看得霍浔心头发毛,也看得杜弈城心头火起,差一点儿就准备一个肘击对付他了,这时花房内侧却传来一声压低声音的轻呼,那正是刚才霍浔待过的地方,此刻除了顾遥再没别人。
难道是那姑娘出了什么事?
霍浔正想过去看看,黎韧抬手制止了他:“小霍总,您这才刚拒绝了人家,顾小姐这会儿估计也不太乐意见到你。不如我去吧。”
霍浔听里面的动静,猜想顾遥应该没遇上什么大麻烦,黎韧这样说也有道理,便朝他点点头:“谢谢。”
杜弈城则瞬间想起黎韧号称要帮自己“抵御情敌”的事儿,眼皮一跳,狐疑地看向黎韧:这家伙不会真要搞什么幺蛾子吧?
黎韧则朝他眨眨眼,施施然朝里侧走去。
杜弈城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带着霍浔朝外走去。
霍浔走出花房回到大厅后,立刻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积极地跟他聊天,或热情或逢迎。
霍浔不是特别健谈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倾听,偶尔才会发表一下意见,话语不多,但显然也都是经过思考之后才会出口,因此颇有分量。
能明显看得出周围的人对他的发言十分重视,只要他开口,大家都会听得格外认真。
他神色淡淡,从不张扬,却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
杜弈城依旧没有靠得太近,像是一个默契的同行者,不干涉对方行进路线,也不参与对方的行动,却始终跟随。
侍者端着酒水靠近,香槟盛在在透明郁金香杯中,带着细腻泡沫的金黄稻麦色酒液浅浅晃动,散发着清甜果香。
周围的人都从托盘上拿了酒水,霍浔也顺势拿了一杯。
不过他没喝,修长手指握住透明玻璃杯颈,有人与他碰杯,也只是象征性举杯做做样子。
宾客中懂酒的很快品尝出这香槟的品牌,立刻赞道:“勒夫朗酒庄的霞多丽香槟!顾总还真是大方!”
于是话题顿时围绕着好酒名酒展开,众人喝得更加起劲,场面热闹非凡。
侍者端上新一轮酒水,是某知名酒庄的红酒,爱酒人士们更为欣喜,纷纷端杯品尝。
有人看到霍浔手里还拿着上一轮的香槟,打趣道:“咱们这儿都已经换酒了,霍总的香槟怎么一点儿也没下去?”
这下其他人也注意到霍浔手里的酒,确实还是一点儿也没动过的样子,有跟他相熟些的便开始起哄了:“小霍总可是眼光太高?嫌顾总的酒不够好?”
“咱们今天虽然不是酒局,但这么多人都跟你碰过杯了,一点儿不喝也说不过去吧?”
霍浔端着酒杯,却有些微微失神。
倒不是怕这些人劝酒。
霍浔平时日在社交场合喝酒也不多,这些人打趣也好,激将也罢,他要是真的不乐意喝,人家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何况他也不是那么轴的人,这种场合喝点酒意思意思也无所谓。
他意外的是自己。
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拒绝喝酒呢?
从入场至今也有一段时间了,说了不少话,喉咙也有点干,喝点儿酒很正常。
难道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个胚胎让他多了点“孕夫”的自觉。
可他明明已经决定去做手术了,一个注定要流掉的胚胎而已,喝不喝酒的,完全无所谓吧。
想到这里,霍浔觉得喉咙更加渴了,举起香槟杯朝周围几人微微颔首致意了下,递到唇边正准备喝一口。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蓦地伸到他的眼前,一下将酒杯从他掌中抽走。
霍浔一愣,周围几人更是吃惊,齐齐看向来人。
杜弈城施施然往霍浔身前一杵,身高腿长姿态潇洒堪比超模,他朝众人勾唇一笑,把另一只酒杯塞到霍浔手里:“我们霍总喝这杯!”
霍浔低头一看,一模一样的香槟杯里装着浅金色液体,也同样带着一点气泡,和刚才那杯霞多丽看着挺像。
众人见他无缘无故给霍浔换了杯酒,都很诧异,可看着换过来的那杯和之前的酒没什么差别,也就没多置喙。
只一个中年人好奇地问了句:“这两杯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要给霍总换酒?”
杜弈城气定神闲地拿着霍浔的那杯香槟喝了一口:“霍总这杯握在手里时间有点久了,掌温影响了酒的味道。我给他换了杯新倒的。”
众人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香槟确实是要及时喝,气泡消失后会影响口感。”
“小霍总果然是个讲究人,连掌温的影响都要考虑到。”
被迫讲究了一把的小霍总只得无奈地扯扯嘴角,再度朝众人客气地举一举杯。
他端起酒杯凑近一闻,清甜的果香盈入鼻间。
霍浔弯了弯唇,喝了一口。
是气泡苹果汁。
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过这果汁味道还不错,霍浔正好口渴,喝了一大口,喉咙顿时舒服许多。
霍浔其实已经觉得无论是喝酒还是喝果汁都无所谓了,这会儿喝着果汁却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对于杜弈城突兀的举动还是有点不满,稍一松懈这人就又开始越界。
果然,下一秒就看到杜弈城朝他使了个眼色,无声示意他乖乖喝果汁。
好没道理,自己喝什么哪里轮得到他管?
霍浔不爽加倍,故意将视线投向另一侧,那边的服务生托盘上放着几杯红酒,只要霍浔一个眼神就会立刻给他端过来。
霍浔视线又转了回来,挑衅地朝杜弈城挑了眉。
杜弈城脸上带着笑,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却带着几分复杂的隐忍。他凑到霍浔耳边低声说:“别任性!”
霍浔凉凉看他一眼,已经暗下决心,只要这人敢提一句跟“保护胎儿”有关的话,他就立刻翻脸。
谁知杜弈城只是深深注视着他,补了一句:“本来胃就不舒服。”
霍浔一腔烦躁的怒意顿时就哑了火。
这时那位好奇心重的中年人见杜弈城面生,又一副跟霍浔似乎很熟的样子,再度发问:“霍总,这位是?”
杜弈城器宇不凡,衣着华贵,一看就非富即贵,还跟霍浔相熟,身份绝不普通。这种场合,多认识一个贵人总归不错。
一时间,周围几人都很有兴趣地看着杜弈城。
杜弈城这次没等着霍浔介绍自己,只简单一句:“我姓杜,是霍总的朋友。”就没再多说什么,拿着那杯还带着霍浔掌温的香槟退出几步之外。
霍浔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苹果汁。
身边的宾客们继续高谈阔论,霍浔却没什么继续听下去的兴致了。
目光不由飘向一旁的杜弈城。
杜弈城像是一直在看着他,霍浔猝不及防跟他视线相撞,又迅速移开。
那边杜弈城却像是忽然心情变得很好,无声勾了勾唇。
从顾家告辞时已经不早了,霍浔一整天下来早就疲累不堪,因此刘叔来接他时,杜弈城跟他一起上了车,他也没说什么。
反正杜弈城就住在他隔壁,顺路。
可杜弈城是保镖,不应该坐在副驾驶位吗?这人跟他一起进了后排,在后座肩并着肩腿靠着腿挤在一起是几个意思?
霍浔瞪了杜弈城一眼,杜弈城像是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还抬手捏了下他的肩:“累了?”
霍浔下意识去看刘煜。
刘叔不愧老司机,一脸平静地继续开车,稳如老狗,仿佛杜弈城坐在哪个位置都很自然,动手动脚捏老板的肩膀也很合理似的。
霍浔想起这些天来杜弈城似乎跟自己周围的人都相处得不错,不光刘叔和梁助理,连秘书和那几个人形挂件保镖都对他印象挺好,对他的工作要求都很配合。
也是,这人要是想让谁喜欢他,真的是太容易不过的事。
霍浔是真累了,懒得多说,靠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没多久便意识昏沉地睡了过去。
睡得正沉时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鸣笛声,霍浔猛然睁眼,正看到对面飞驰而来的一辆小型货车,强烈的远光灯光线过于刺目,晃花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