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浔的日程表当然不会连相亲的细节都显示。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保镖,全面掌握雇主的信息是相当必要的。
而“全面”,就意味着全方位,多方面。
霍、顾两家有意联姻的事情不是秘密,杜弈城一早知道,也听说了霍育铎属意的人选是霍浔。
但杜弈城之前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自认为了解霍浔,无论是他的性向还是他的人品,霍浔怎么可能为了家族利益去跟女性联姻?
可周一在霍浔办公室的谈话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霍浔显然对于继承铎远有自己的执着,而他倘若还想当好这个继承人,就很难做出违背霍育铎的事。
于是当杜弈城看着霍浔日程表上“出席顾家晚宴”的标注时,心头一阵烦躁。
他急着去F国手术,手术风险不小,他却连一个亲人和朋友都没有告知,明显就是想要彻底隐瞒这件事。
可他就不怕手术真出点什么岔子吗?瞒得这样紧,难不成是怕这件事影响后续的联姻?
杜弈城不愿意这样猜度对方,可现实种种却又将他的念头硬往这个方向推。
杜弈城心烦意乱。
这几天跟在霍浔身边,看着他忙成个不停转的陀螺,连饭都只能见缝插针地吃,孕吐的不适让他的疲惫加倍,却连个依靠的人都没有,所有事情都自己硬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
杜弈城情绪十分复杂,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
他不受控地感到心疼,很想不管不顾地把霍浔从办公桌前或者会议室里强行拉走,锁在自己家里好好养着,起码吃好睡好,把精神养足一些。哪怕他坚持手术,至少也要在身体状态好的情况下。
又想站在他身前冷冷嘲笑:你要不要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长什么样?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很开心吗?就你这苍白瘦弱的样子,不上手术台都有风险!
同时还有个小人在痛心疾首地骂自己:你是他的谁?他瘦不瘦累不累又关你什么事?人家明显不想跟扯上任何关系,你还这么多戏是不是贱得慌?
反复横跳来回拉扯的结果是他什么也没做,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保镖,敬业地站在不打扰的保护位看着他。
只不过每天花心思琢磨每顿吃什么的时间变多了,换着花样地从不同私厨餐厅下单,再顺便多点一份,拜托梁助理交到霍浔手里而已。
看到梁助理帮霍浔准备晚宴的礼服和配饰时,这种烦躁的感觉到达顶峰。
于是杜弈城直接给黎韧打了个电话:“你那个做过某红血品牌首席设计师的朋友开的高定工作室在哪儿?地址发过来!”
黎韧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儿呛到:“你……你要干嘛?”
他们干这行的,对穿衣服一贯不讲究,保镖穿黑西装固然是标配,但西装和西装也有差距,谁家保镖工作时会穿高定西装啊?一般也只有见大客户或者需要装逼的场合才会穿体面点儿。
A市不是杜弈城的地头,没有熟悉的店,会找黎韧不奇怪,可黑砂最近又没啥大场面需要杜弈城出席,他想买高定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杜弈城憋了半天:“你别管!”
黎韧的设计师朋友一见到杜弈城,顿时像发现了缪斯女神一样两眼放光大呼小叫,当即就把店里的镇店之宝拿出来就要往人身上套,又找出压箱底的面料对着人比来比去,声称这种面料价值堪比黄金,一般人根本撑不起来云云,但如果是杜弈城来穿就是相得益彰。
总之一通操作之下,把杜弈城打造得熠熠生辉,不管是去走红毯还是去结婚都够用了。
看得一旁的黎韧连连咋舌,吐槽自己的朋友:“我来你这儿做衣服时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
设计师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上心程度跟顾客的颜值身材成正比。小黎啊,这么多年了,你颜值差点儿意思也就罢了,怎么心里也没点逼数呢?”
黎韧被噎得不行,只能转头槽自己的兄弟:“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情敌值得你在凹造型的道路上这么努力?”
杜弈城:“没有情敌。”
黎韧:“那你打扮得像个花孔雀似的干嘛?”
杜弈城:“不干嘛。我闲的。”
黎韧:“……”
信了你的邪!
黎韧抬手摸摸下巴,嘿嘿直笑:“叫声爸爸,我去帮你把情敌解决了!”
杜弈城:“滚!”
其实说白了杜弈城也没把自己的心思摸得太明白,反正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十分装逼地出现在了霍浔眼前,还阴阳怪气地指责对方揣着自己的崽出来相亲。
这话着实有些诛心,连八风不动的小霍总听完都一脸“我裂开了”的表情。
杜弈城看着有些绷不住的霍浔,心里这才舒服了。
也终于明白自己隆重出席是干什么来了:他就是不高兴了,就是想要凑到霍浔身边彰显存在感。哪怕除了霍浔外再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当然,如果能搅黄他的相亲那就更好了。
霍浔睨着杜弈城,神色复杂地默了半天,无奈开口:“不是相亲。”
杜弈城不说话,就拿小眼风瞟他。
那眼神,凉飕飕的,霍浔觉得自己活像个孕期出轨的渣男。
可是不对啊,渣男都是在老婆孕期出轨,他自己就是怀孕的那个,还出哪门子的轨啊!
霍浔赶紧摇摇头,把脑子里奇奇怪怪的联想甩掉。
杜弈城满脸写着“老子不爽”,幽幽开口:“霍、顾两家有联姻的打算。我知道。”
霍浔:“我也知道。”
杜弈城脸色彻底变了,直勾勾瞪着霍浔,周身凌冽气势更甚,仿佛下一秒就要黑化,直接变身恶龙,抢走带球的公主飞回老巢。
霍浔睨着杜弈城,嘴角直抽:“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现在的我还能跟人联姻?”
杜弈城脸色发沉:“没有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
霍浔现在是情况特殊,但他手术完成后,仍是矜贵优雅的霍公子,他想过什么样的人生都行。如果他真同意联姻,又有什么不可以。
霍浔像是被他气笑了,十分无语。
但这里是顾家门口,俩人衣冠楚楚地站在这儿聊天也不合适,只言简意赅地表明态度:“我不会跟女性结婚,更不会联姻。”
杜弈城心头一震,隐秘的欣喜像藤蔓一样一点点从心头冒芽、蜿蜒而上。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霍浔,试图从他脸上的微表情中找出更多证据,佐证他这话的真实性。
霍浔懒得再多说,也不在意他信不信,直接转身,留给他一个傲慢的后脑勺:“走了。”
杜弈城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同入场,但之前周身笼罩的肃杀气息已经悄然不见,身形潇洒,步伐利落。
低头不经意间嘴角微微弯起,又很快被压下去。
顾家早年做航运起家,前些年转行做电商,也经营得有声有色。今天的宴会不是商业性质的,算半个家宴,来的都是跟顾家亲友和有些私交的商业伙伴。
霍浔到场时已经不算太早,一踏进顾家大厅就有不少人朝他打招呼,霍浔一一点头回应。
很快看到不远处的霍岩以及吕柔母子,霍岩朝他招了招手,霍浔便径自朝他走去。
霍岩见到自家儿子照例没什么好脸色:“怎么来这么晚?”
霍浔也照例不多话,言简意赅:“工作。”
吕柔在旁边地打圆场:“小浔工作这么忙,也不容易。这种场合你就别说他了。”
吕柔是那种温柔甜美的长相,保养得很好,人到中年也还是个美人。她在嫁给霍岩之前当过护士,说话做事都很熨帖,整个人也就更多了几分亲和力。
吕柔说着又笑意盈盈地看向霍浔:“小浔啊,再忙也要顾着些身体。你看你都瘦了,什么时候回家,阿姨煮点补汤给你喝。”
语气温和,态度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霍岩是后爸,她才是亲妈。
霍浔朝她礼貌点头:“谢谢阿姨。”
却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去。
霍岩不满地瞪他一眼,吕柔早习惯他这样,也不在意,安抚地拍拍霍岩的手臂。
这时霍岩瞥见霍浔身后的杜弈城,诧异地挑眉:“这位是?”
霍浔想了想:“这是黑砂的亚洲区负责人,杜弈城,杜总。”
杜弈城今天的身份其实是霍浔的保镖,按理说保镖应该低调,他不用向人过多介绍。
可这位保镖哥今天穿得太扎眼了,说他是普通保镖没人会信。索幸这家伙的身份还是很能拿得出手的,霍浔就直接正式介绍了他。
“杜总,幸会。”生意人反应快,社交礼仪早就刻入骨髓,加上杜弈城通身气派,一看就是久居人上,气度不凡,霍岩便先客气地跟他握了手,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黑砂?那个全球安保的黑砂?”
杜弈城额角莫名跳了跳,点头:“是。霍总您好。”
“不对啊。”霍岩更诧异了:“你们黑砂的亚洲区负责人不是林渡吗?”
杜弈城:“……”
这就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