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下定决心要给她攒饭吃后,她还真扛着一口气挺过了最难的灾年。虽然仍旧是吃不饱饭,整个人饿得瘦小单薄,但好歹是没饿死。
而她生得顽皮,大人农忙时,她就会四处乱窜,浑像个猴崽子。她当年瞎跑的时候,应该和如今在田里奔跑的孩子们一样,是成群结队的吧。
当时和她一起瞎跑的人有谁?赤红霄突然间一个都想不到了。回忆断在了此处,她正觉得有些懊恼,在不远处飞跑的孩子们眨眼间已到了跟前,比他们的脚步更快到的是他们的玩话:
“大姐姐!和仙姑一道的大姐姐!”
“大姐姐,你不陪仙姑了吗?”
“大姐姐,是不是仙姑派你来发糖了?”
赤红霄只得从荷包内摸索了起来。这回沈婳伊来陈家村前说要准备糕点吃食的时候,她还真揣了点糖在身上,算是和沈婳伊一道表点心意了。
她准备的糖不算多,但还好够分眼前的这五六个孩子。那些孩子得了糖后欢欣雀跃,赤红霄定睛一看,发现孩子堆中有对虎头虎脑的孪生兄弟,生得十分有趣。
她顺势问他们道:“你们这对孪生兄弟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陈继祖,他叫陈继宗!”
“继祖继宗是吧,你们的名字倒挺有意思的,是想要以后光祖耀祖对不对?”
赤红霄顺嘴念叨到这儿,忽觉得那话中有异样且久远的熟悉感,低声嘀咕着:“继祖继宗……光宗耀祖……”
那些小孩耳尖,很快便问她道:“大姐姐,你怎么叫起我们村的光宗叔和耀祖叔了,你认识他们?”
“我认识谁,光宗耀祖?你们村有人叫这个?”
“当然有人了,这名字还是老村长取的呢,他们也是对孪生兄弟。大人们说,光宗叔和耀祖叔的娘当年逢人就得意这名字取得好。”
赤红霄觉得她指不定真和这对兄弟有过交集,忍不住问那些孩子们道:“那你们村的光宗叔和耀祖叔如今在哪儿?”
稚童们一脸诚实地答道:“光宗叔和耀祖叔服兵役去了,前几年打仗,他们俩都没回来。”
“这样啊……”赤红霄见问到了如此沉重的事,随即也不好再打听。
孩子们不知她的怅然,蹦蹦跳跳地问她道:“大姐姐!你不回去和仙姑姐姐在一块了吗,大人们说仙姑姐姐二十多年才来一次呢!”
“我知道,二十多年前陈家村也来了个仙姑是吧。”
“是啊,上次的仙姑姐姐带了一家人来,连她的儿女也带来了。”
孩子们一通七嘴八舌,但见赤红霄无甚反应,很快便同她告别跑远了。赤红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试图继续捕捉些旧事的吉光片羽。
方才在村头听沈婳伊询问时,她已经知道二十多年前沈修曾带一家人来过陈家村。二十多年前的她应当还在村内,如若沈修一家当初真的来了,她有没有没亲眼见过沈婳伊?
赤红霄愈想愈奇。熟悉的光宗耀祖俩兄弟,兴许曾见过的沈家人,皆是她如今还愿意记起、且被封藏许久的往事。
命运的百转千回终于才在此机缘巧合下给她开了个口子,把她的思绪带回了那久远的二十多年前……
在二十五年前,陈家村曾经来过一个仙姑。事情的起因照旧还是那村里的绣娘陈绣春。她因为家道艰难,带了绣品想下山去买卖。
她的绣品才露面,就被沿途路过的商人沈修看中。沈修见她绣功精湛,不想错过此等商机,再加之听闻陈绣春家中还有不少绣品。
为了避免被别的商人捷足先登,本是带家人来洛州游玩的沈修临时改了主意,执意要亲自随陈绣春到陈家村里,把绣品一口气都买来。
等沈修一行人来到陈家村后,沈修那如花似玉的妻子林清韵才在马车中露了面。当年的林清韵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绫罗绸缎,风姿绰约、芳华绝代。
久居山野的陈家村村民何曾见过这等绝代佳人,纷纷以为是天仙下凡,男女老少都赶至村口,只为了一睹仙姑芳容。
林清韵见动静太大,本不肯再下马车见人。但沈修在这其中赚足了面子,乐得领受村民们的簇拥赞叹。
他仗着此行带足了守卫,自己又有武艺在身,不怕吃了亏去,当即就决定要借宿陈家村。他不仅想好好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顺道还想把陈绣春家中的绣品尽买了去。
沈修决定借宿陈家村的当日,有关他们一家的消息就在村内传遍了。村民们皆说那沈帮主年轻有为,真不愧是人中龙凤,有着神仙福气。他竟然把天上的仙女都娶了,还跟仙女生了一双儿女。
寻常男子连亲眼见仙女一面都难,更遑论与她生儿育女了。而他们一家人此回出行竟还带了守卫,有这般大的气派架势,这沈帮主美满幸福得真跟个土皇帝似的。
等这消息传到阿红跟前时,天色都暗透了。村里各家早已各自关门睡觉,黑灯瞎火的,到哪儿去见仙姑去?
阿红气恨得简直牙根痒痒,在心里把光宗耀祖那俩兄弟骂了无数回。要不是这俩兄弟成天跟撵狗一样的欺负她,害她在草垛里藏了半天,她早就一头扎进人堆里去看仙姑了,何至于凑不上这热闹?
真是天杀的这俩兄弟。
等到第二日后,阿红问清了沈修一家的住处,想着哪怕只是在门缝底下趴着看一眼,这辈子也算是见了世面。
而素来与她为敌的光宗耀祖俩兄弟仿佛猜到了她不会错过村里的这个大消息,竟在必经之路上蹲守阻拦,一路追着阿红到了附近的山地里。
“死丫头,凭你也想来看仙姑!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吗!杀人犯的女儿!”
几个孩童转眼之间扭打在了一起,光宗耀祖俩兄弟仗着身型岁数比她大,很快就把阿红扣下,把她的脸埋进了地下的土坑里。
阿红亦是个倔种,就算是被擒了,嘴上的骨气也不肯减去分毫:“天杀的狗杂种,没爹的孤儿!”
陈光宗听了之后火冒三丈,死死地揪住了她的头发:
“你敢说我们是没爹的玩意儿?你还没娘呢!要不是因为你娘,我们怎么会没了爹!我们今日就要为父报仇,打死你这天煞孤星!”
陈光宗正打算对阿红再度拳打脚踢时,就听闻自己身旁的弟弟哎呦着痛呼了起来:“哥!哥!有人用石子打我脑袋!”
“你说什么?”
陈光宗正疑惑,脑门上随即也挨了记石子。他抬眼一看,只见前方竟冲来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娃娃,一边跑一边举着弹弓打他们。
那女娃娃本身就气势汹汹,后头还跟着个五大三粗的带刀的大人。陈光宗一看情势不对,赶忙松开了阿红,拉起弟弟就跑远了。
“你们别跑!恃强凌弱的混蛋!有种打人有种别跑!”
那女娃娃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来了阿红跟前。阿红感到有只手把自己从泥土里拉了起来,有人关心地问她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流血了?”
“我没事,我命硬得很。”阿红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及时出现的救星。
只见这救星不是大人,竟是个梳着双丫髻,周身绫罗的女娃娃,生得胖乎乎圆滚滚的。她的皮肤白净细腻,像过年才能见到一回的猪油膏。
阿红自看她的第一眼起,口水就从嘴角下来了,流得竟比眼泪还快。她被这胖乎乎的女娃触动了心底最想吃肉的渴望,第一反应竟觉得她的肉很好吃,她指定是饿疯了。
她当时暗想,这世上哪儿来这么可爱的、身上这么多肉的女娃娃,太富贵了,太多肉了,只有年画里仙公仙婆脚下的娃娃才有这般的富态。
陈家村可没有哪个阔气人家能把女儿养成这样,阿红一想,她指定就是新到村里的仙姑的女儿了。
“他们真是太过分了,居然敢当我的面做这等以大欺小的事。你别怕,今日我罩着你!”
阿红见那女娃娃如此仗义,开口就侠气干云,真不愧是仙姑的女儿。她默默擦去嘴边的口水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沈婳伊,你可以直接叫我婳姐姐。”
幼小的阿红尚不识字,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写。一听那“婳”字,她理所当然地想成了年画的“画”。
画姐姐就如年画娃娃一样可爱,白白胖胖,面色红润,富态非常,就没有哪户人家不稀罕这样的孩子。
仙公仙婆脚下的年画娃娃跑出来了,真正的仙姑来了。阿红感动的一塌糊涂,这下泪水终于跟着口水一起下来了。
画姐姐见她哭了,从身上摸出了条手绢给她:“别哭别哭,他们若再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刚到这儿呢,你带我一起玩吧。看你瘦成这样,你饿不饿,吃不吃东西?”
听见有东西吃,饿了许久的阿红再也忍不住了,很快就嚎啕大哭起来。她如像对着神仙许愿似的,跪在地上在口中哀求道:
“我饿,我饿!我真的好饿!画姐姐!求你给我口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