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微光
飞艇的起飞时间是在第二天，为了提前做好准备，津岛在征得了国木田和太宰的同意之后，去特务科提前了解了后备计划的详情，虽然这个计划最好是不会派上用场，不过安吾还是为他做了细致的讲解。
“情况我基本都清楚了，坂口长官费心了。”津岛微鞠一躬。
“叫我安吾吧。”安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国木田先生把你培养得很好啊，津岛君。”
“多亏了两位老师的福。”津岛挠挠头。
“太宰的份我还真不想算他的。”安吾吐槽了一句。
“安吾先生和太宰先生是好朋友吗？”津岛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或许我没有资格回答你。”津岛看到安吾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如果你去问太宰，他说是的话，那就是吧。”
津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曾经做了很过分的事情。”看到津岛脸上的困惑，安吾长叹一声，“原本也没指望太宰会原谅我的。”他说着又微微眯起双眼，“不过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我或许也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局限性吧。”
“抱歉……”
“和你没关系。我才是给你徒增烦恼了。”安吾不好意思地说，“明天如果真的有万一，就要拜托你了哦。”
“我会尽力的。”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津岛忍不住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
他经过一家便利店，透过玻璃看了下橱窗里的商品，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去买一点关东煮暖暖肚子。
“铃铃——”
“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便利店的门铃声和店员问候的声音同时传出，津岛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修治？”提着一个塑料口袋的人看到津岛，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
“辻……先生。”津岛干瘪地叫了一声，默默地移开视线。
“看来，我出现得不是时候。”察觉到了津岛的视线，仁成心里有一丝沮丧，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
“不是的！”津岛连忙大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完之后又深深低下头，“对不起……”
他刚刚嘟囔完，肚子就偏偏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发出了尴尬的声音，津岛脸一红，整个人想钻进雪堆里去。
仁成眨眨眼，忍不住笑出声。
“想吃什么？”
“我没有——”
“咕咕——”
世上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吗？
“红豆馒头可以吗？”
“那就麻烦辻先生了……”
两人并肩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凳上，津岛一点点吃着红豆馒头，身上的寒气总算被驱散了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朝仁成瞥过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大衣，戴着黑色的手套，手里拿着一罐温热的咖啡，如果忽略那一头耀眼的银发外，整个人几乎能完美地融入到漆黑的夜色当中。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是在调查什么事吗？”仁成喝了一口咖啡问道。
津岛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下来，嘴里的馒头也忘记了嚼，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准确来说，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仁成。
如果放在以前的话，他可能不会犹豫，但是现在……
“是和明天的那艘飞艇有关的吗？”仁成继续问。
津岛一个机灵猛地转头，然后就看到仁成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看来猜对了。”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为什么？”津岛忍不住问。
“现在那艘飞艇占据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要猜的话，自然也是猜测概率最大的方向。”仁成说得很平静。
“你怎么看那艘飞艇呢？”津岛感到好奇。
“稻草人一定会去的。”仁成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我是犬神的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我感觉稻草人和之前相比完全变了个样。”话匣子打开之后，津岛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太宰先生说稻草人的额二把手理查德已经死去了，这一点会让稻草人变化这么大吗？”
“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倒觉得稻草人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仁成的声音冷冰冰的，“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他们已经退让过很多次了。”
“但通过制造这样的恐慌真的能达成他们的目的吗？”
“或许他们的目的已经变成宣泄仇恨了。”仁成笑道，“所以，你现在还相信异能者和普通人能够和平共处吗？”
津岛拿着红豆馒头的手颤了一下，又微微握紧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着雨棚外漆黑的天空，昏暗的路灯照耀下，能看到空中飘舞的细碎雪花。
“异能者的存在公开之后，我也只能这么相信了。”他长叹一声，“如果不相信的话，就会陷入某种对立的情绪中，对立的情绪会带来猜忌和仇恨，最终引发流血和战争。没有人希望生活在那样的一个世界中。”
“你想做拯救城市的英雄吗？”
“你不也是吗？”
咖啡罐已经贴到了唇边，仁成想要把它往上抬的手却顿住了。他转头看向津岛，发现对方正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十五年前，你——”
“那只是少年的游戏罢了。”
仁成打断津岛的话，仰头喝了一大口咖啡。
津岛抿了抿双唇，他无法从这句话中听出仁成理应愤怒的情绪，他有些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可以把自己控制得这么好。他反而感到有些愤怒了。
“十五年前，你和白户小姐一起阻止了灰色在函馆蔓延。”于是他坚定地说，“就算你说那只是少年的游戏，但也实实在在地保护了函馆。”
“所以由纪死去了。”仁成看着津岛的双眼，轻声说，“这就是那次事件的全部结果。”
“可她的意志还活着。”
“变成那样已经不能称之为‘活着’了。”
“是因为光先生吗？”津岛微微皱眉，“光先生对我说，是他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仁成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的情绪，随即轻笑了一下：“是这样，都是那家伙的错。”
这个回答让津岛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以为仁成可能会说“不是他的错”或者“和他没关系”亦或者“是我自己没有考虑周全”之类的话。
“如果不是他的话，也许由纪可以活下来。”仁成看向夜色深处，眼神幽深。
“你痛恨过他吗？”津岛忍不住问。
“不管再怎么痛恨也没办法。”仁成微微勾起唇角，那个笑容的意味让人不太看得懂，“又甩不掉他。”
津岛眨眨眼，他心里忽然有种很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忍不住朝仁成那边侧了一下身，认真地问：“我可以问下，你到底是怎么看待光先生的吗？”
仁成似乎没料到津岛会问这个问题，他诧异地挑了挑眉，之后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手中的易拉罐，似乎从那个小小的开口里看到某种遥远的过去一般。
“想象一下，从你有记忆开始，就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整天在你耳边嚷嚷。”仁成的声音很轻，“但包括父母在内，你身边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摸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
津岛闭上双眼，皱起眉，努力地设想着，但最终只能沮丧地摇头：“我想象不出来。”
“你和身边人谈论起来的时候，他们会认为是你的精神出现了异常。”仁成摇晃着易拉罐，“渐渐地，你自己也接受了这个说法。把那个幽灵当做是自己精神异常的产物。把他当做是自己灰色的一面，以为只要把他和自身剥离开，自己就是正常的。”
津岛微微睁大双眼。
“直到你知道自己是异能者，而他是你异能的一部分。”仁成把易拉罐放在腿边，“他并不是所谓的灰色的一面，他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你的灰色还是在你自己的身体里，而你对他来说，则是一座囚笼。”
仁成抿了抿双唇。
“你无法摆脱他，他无法离开你，你们的人生将永远纠缠在一起。”仁成轻叹一声，“对着他，一切的愤怒和仇恨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对不起。”津岛低头道歉，“我在知道光先生的存在的时候，曾感到过欣慰，因为我觉得看上去总是一个人的你身边原来一直有一个人的陪伴。可是现在，我发现自己无法体会那是种怎样的情感，但那一定是一种很沉重的情感吧。”
仁成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现在光先生拥有了自己的身体，能够独立行动。你应该为此感到很欣慰吧。”津岛看向仁成的侧脸。
“但那还不是真正的独立。”仁成低声说了一句，“还不够……”
“不够？”
“他既不是异能者，也不是普通人。”仁成微微眯起双眼，“这次的冲突对他来说是个考验，但也是一个机会。他得想清楚，自己今后到底想怎样活下去。”
机会……
津岛在心里默念，他总觉得似乎从仁成嘴里听到过这个词，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终于猛地想起来，在那个地下学校的体育馆里，灰色被释放出来的时候，他听到仁成低声喃喃过：
“这应该是一个好机会。”
他恍然大悟，原来辻先生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件事了吗？
他还以为那是指什么……
“怎么了？”仁成看到津岛白一阵红一阵的脸，不解地问。
“不不不，没什么。”津岛连忙摆手，尴尬地转过头去，低头咬着还没吃完的红豆馒头，他咬了一大口，噎住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不停地捶打着胸口，费了好大劲儿才终于吞下去。
仁成好笑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却异常温柔。
“但我想，光先生应该不会觉得是囚笼。”津岛迅速把馒头吃完，将包装纸丢到垃圾桶里之后再次看向仁成，“他对能够像那样待在你身边这件事表现得非常自豪，这个位置就像是他独一无二的宝座一样。毕竟在获得实体之前，你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链接。”
“我想对他来说，你或许就是那一根蜘蛛丝，很细，也很坚韧地把他拉住，不让他向下坠落。”津岛说着，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迈入细细的雪幕之中，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张开双手接住落下的雪花。
“我或许也曾经被这根蜘蛛丝拉住过。”津岛转过身看着仁成，脸上挂着微笑，“需要再向你道谢才行。”
仁成默默地看着津岛，眼神平淡如水。津岛没有回避那个眼光，他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
“虽然我们之间或许还有很多分歧，但之前的那个约定还是生效的吧。”他看着仁成，身体微微颤抖着，看上去有些紧张。
“约定？”
“我相信，普通人和异能者能够和平相处。”津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赢了，你就要陪我再去一次游乐园。”
仁成的表情似乎很平静，他站起来，也往前跨了一步走到雪幕之下，隔着细细的雪花，他的面容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面纱。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津岛的影子，清晰又明亮。他忽然朝津岛伸出手，津岛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忽然有些心跳加速，脸颊也有些发烫。
而仁成的手只是在他的刘海上抚过，带走了几片发梢上的白雪。
“当然。”他嘴角上扬，露出比白雪更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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