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次日，楚霏如常到书房不久，就得到了梁允的禀报。
“殿下，卢少卿今日一早去了阳都府衙，已说好了等沈家行刑后，派人去卢家拿人审问。”既沈家之后，梁允又被安排盯着其他各家，外面的消息一送到他就来禀报了。
“速度还挺快，那等阳都府抓人后就把人证、物证和供词给送去吧！”楚霏满意一笑。
“是，殿下！”梁允行礼告退，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她的好心情。
明宸抽了本书走到她旁边坐下：“卢家这父子俩是聪明人啊！”
“卢恺那家伙精着呢，估计把我的意图都猜了个七七八八，又怎会逆着我的意思来？不过这么一来，他怕是把族人给得罪了！”
“那不正好？他要是不想回头被族人暗地里捅刀，自然会琢磨分割之事。”
世家一分割，可不单单是人口分流，家财产业也会分割，这样由大变小，一代之后关系疏远，两代之后就自然而然不是一家了
楚霏轻笑出声：“不急，事嘛，慢慢来！”
“其他几家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法办，你又要如何？”明宸问。
其实如何削弱世家，他并没有提什么建议，只是和她一起分析过大苍这些世家的优劣之势，事到如今都是她自己做的，刚开始只是查沈、叶两家干过的不法之事，但查出来后怎么做，这一步步都是她决定的。
“要是不交出来法办……除了死罪的那些不能饶，其他的就得谈谈条件了，我正好想想他们都有什么可以换的，田地、书籍或是产业？想减免罪行总得有所付出吧？”
明宸忍不住摇头一笑，所以第一时间让阳都府衙拿人的卢家才最聪明，只看其他几家还有几个脑子够数的，现在不舍得人，那回头得舍多少东西……就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
削弱世家，未必非要将人赶尽杀绝，古代社会人口也是重要资源，像是大苍开国的那个佑安帝就干得挺好，哪怕收拾世家也是杀一部分流放一部分，谁不说他仁慈呢？但实际上他或许是想废物再利用一下。
要知道世家子弟大都识文断字，流放到各处边境后，他们为了生存就得发挥自身价值，不管是干点文书类的活计，或是当教书先生换点束脩养家糊口，这都是于国于社会有益的事，远比直接杀了有用得多。
“行刑的时候，你要去看吗？”明宸问。
“要去的，文武百官都要去，皇帝不宜出宫，但我得在场。”楚霏想到一人，问，“你要去见见沈疏吗？”
原本的叶衍之会被送到南风馆折辱一年多，全是拜此人所赐，如今沈家没了，此人自然失了依仗，想收拾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明宸略想了想：“那就去见见。”
“这个沈疏本身没有什么罪名，他确实作恶了，可坏事都是别人干的，他自己顶多算旁观，不过其他仗势欺人之类的事也有，按律判下来打了几十板子。”楚霏想到这人就呕得很，这种人就属于明知他坏事做尽，偏偏拿不到实证定罪，你就说气不气？
“要不了命不是正好？往后受罪的时候多着呢！”明宸眯了下眼睛，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沈疏折辱原身时就是如此，专找人点原身接客，他就在旁边看着原身被人压在床榻上欺辱……此种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说的也是，我回头多吩咐一句。”保管让这人受尽苦楚和折磨再死，绝不会便宜了他！
议事后第三日，崔宏亲自把崔家违法犯罪的一些族人送去了大理寺，为此还惊动了大理寺上上下下的所有官员，接收这些崔家人后，大理寺官员们恭恭敬敬送他出门，却不料刚出门尚未分开，梁允便带着人来给大理寺送证据了。
“梁侍卫来此有何贵干？”崔宏还有些诧异，想着是不是长公主有什么事找大理寺。
梁允躬身行礼：“禀崔相，下官此来，是殿下听闻崔氏有罪者被送来了大理寺，特命下官将相关证据移交给大理寺，以免耽误案件审理。”
崔宏：“……”他就知道长公主一直盯着呢，这不就应验了？
大理寺的官员们个个低着头装鹌鹑，谁也没想到只是出来送送崔相，会碰到这么尴尬的场面？但凡两人错开一会儿都不至于如此啊！
崔宏摆摆手：“有劳梁侍卫，既然殿下有命，那你去忙吧！”
说罢，他不再看其他人，直接上了马车离开。
梁允让身后跟着的侍卫把装在箱子里的证据、供词放到大理寺官员们面前：“崔氏子弟所涉案件的证据皆在此，至于相关人证所在的地址箱内也有文书写明，殿下说大理寺可派人前去核查。”
“劳烦梁侍卫了！”大理寺卿宋池笑着应了，眼风一扫让人接手证据。
“东西既已送到，那下官便告辞了！”梁允还礼告辞。
除了卢家、崔家，直到行刑日那天，再无哪家把自家作奸犯科的那些子弟送去衙门，也不知是家族内部未能达成一致还是怎么的，始终悄无声息。
行刑当日艳阳高照，仿佛老天爷都想还世间一片朗朗乾坤。
法场周围，文武百官、阳都百姓，围观者乌泱乌泱的，楚霏坐在监斩官后面的椅子上，与她同坐的还有朝中多位高官。除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还给来观刑的官员家眷们搭了棚子、设了座，另有一处棚子是给画师们的。
谢赟坐在那儿扫过全场，发现有一处地方的人有点奇怪，不禁问：“殿下，那边的人是何人？看着不像平民？”
崔宏循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才发现这部分围观的人不大一样。
楚霏瞥了一眼：“哦，那是沈家未获罪之人，歹竹出好笋的‘好笋’吧，人数不算太多。”
一听是沈家人，在座的不少人都往那边看去，粗略一数才几十人？
想想也是，沈家人并不是人人都作奸犯科了，总有些清白无辜的，可事到如今，便是本身无罪，受家族带累也绝无什么好下场。
众人不由得去看另一边的那些画师，那是专门来画今日行刑的，今天一过沈家的名声必会臭不可闻，等刑部按长公主要求编撰的邸报再发出去，全国上下都会知道沈家人的所作所为，届时还幸存的沈家人焉能好过？
想到这里，众人不免对长公主越发忌惮敬畏，她是真的不想放过沈家啊，无论身前身后，那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就要让沈家遗臭万年！
这时，监斩官已开始走行刑的流程了，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先由嗓门大的衙役念出某个犯人的罪行，再命人将其曾如何对待受害者的在他身上复刻一遍，这才会拖去执行判决的刑罚。
一个个犯人重复这个过程，还有大半会被当众施以宫刑，这对普通男子都是难以忍受的屈辱，更何况是这些本出身世家的人？但……听着衙役们念出的那些每个人的累累罪行，谁又会觉得不该？
法场上血迹一滩一滩，被拖行时还留下一路血印，惨叫声更是持续不绝，除了群情激奋怒骂的围观百姓，棚子下坐着的官员、官眷们尽皆寂静无声。
楚霏眼神淡淡望着法场那边，忽地嗤笑一声：“原来世家公子也怕疼啊，被打了伤了也会惨叫，我还当个个铜筋铁骨呢，要不然怎么那般虐杀平民？”
谢赟抿唇绷着发白的脸，当官的哪个没手握生杀大权，可正经直面刑场，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犯人被处决，终归有些看不下去。
崔宏也冷着脸，他还好些，毕竟年轻时在地方为官尸横遍野的场面都见过，甚至还亲手收敛过路边腐尸，那可比这更刺激人的感官。
叶焯偏头多看了长公主几眼，同样死死抿着唇，他听出长公主这话里的讽刺了，像是在说……既然世家公子同样怕疼怕伤，怎么还能对旁人下那等狠手，又是虐打又是折磨的？
“殿下，叶公子来了。”沈娴悄然走近，弯腰在楚霏耳边道。
楚霏点了下头，起身往一边走去，她这一动，在场的官员们有意无意都看了过来，眼看着她走到高台的楼梯处，拉了一位身着蓝衣的年少公子上来，凑近了与他低声交谈。
“沈疏在观刑的沈家人之中，要我陪你去吗？”她问道。
明宸感到很多人盯着他们，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不用了，你不是让梁允和我一起去？足够了！”
察觉到他闪避的动作，楚霏蹙眉，回头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那些官员立马收回了眼神，她才转而和他说：“见归见，别靠太近，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我知道了，放心吧，即便真动手，我又不是木头桩子，会乖乖站着由人偷袭。”明宸对她的叮嘱很受用，脸上的表情都温柔多了。
“等见完人了，若是不想等我就先回去，这边离行刑结束怕是还早。”她很自然地抬手整理他被风吹到前面的发丝和发带。
两人凑近了低语的姿态，楚霏为那少年整理头发的举动，无一不让看到的官员瞪大双眼，谁能想到素日里一身威势给人极大压力的长公主，还有这般柔情似水的一面？
就连崔宏都难掩诧色，下意识眨了好几下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谢赟压低声音嘀咕：“这少年郎真入了长公主的眼了？回头不会招为驸马吧？”
叶焯眉头紧拧，哪怕对方是叶家人，可如今身在贱籍，这身份就极不匹配，况且……这小子如此得长公主青眼，怕是不会放过放弃他们的叶家吧？为了叶家，这小子也绝不能成为长公主的驸马！
楚霏目送明宸下了楼梯，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见周围不少官员明里暗里看她，她挑眉问：“诸位有事？”
被她视线扫到的官员连忙摇头，好奇她的私事岂是能说出来的？肯定不能承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