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弄人,过于努力,哪怕到逞强地步也没能赶上入学式。枫原满衣因一门国外教授的经济学课程耽搁了时间,开学一月后才开启短暂的校园生活。
那是枫原大小姐第一次笑的那么开心,勉强维持淡然表象,迫不及待坐上瞳的车,去向她向往的学校,外面的世界。
车窗早关的严实,车内的女孩知道他在看,最后向他挥挥手告别,不知时隔多久离开这座繁华的囚笼。
藤咲凪彦目送她离开,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知道她会遇见什么,他遥远的过去是她将要抵达的未来,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逢。
只在宴会上有一曲舞缘分的藤咲抚子早已忘记,而追寻着那次短暂邂逅的枫原满衣化名花满衣,伪装成,不,以普通女孩的身份再次与她“初次见面”。
那是一场不会再忘却的重逢,正式开启他们今后的故事。
拥有太阳般笑容的女孩会惊艳众人,然后被热情的孩子们围成一团,手足无措,自暴自弃中机灵地落单,又幸运地牵住他伸出的手,此后再鲜少松开。
稍微……有点想重温。
藤咲凪彦站在大宅门口,试着往前走,出乎意料,他成功了。
随着枫原满衣离开,他的禁制似乎随之烟消云散。确实,这场梦境的主人公唯有一人,故事的中心随她而动似乎并不奇怪。
藤咲凪彦不再犹豫,沉下心模拟时光变迁的流动,尝试去向她的身边。
成功到达,时间却往后前进大截,旭日东升的清晨不知何时变作正午,圣夜学院某个小树林里,两个孩子已经说上话了。
“……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提醒我,不然我一定会睡过去然后迟到的。”
“我好笨,不仅不会回应大家的期待,第一天上学还要给抚子添麻烦……”
小鹿般无害的新同学语带哭腔,很自然用没被牵的另一只手遮住脸,看似腼腆到无地自容,乖乖跟路过的好心女孩走。
一来就听见这话的藤咲凪彦:啊这。
幼驯染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故意到拙劣的小心思,茶味扑鼻到自己都没忍住,估计在后悔话说快了。
“没这回事啦,小衣不要想太多。”
而对小朋友来说,效果拔群。
十足稚嫩的小男孩哪懂女孩子,尤其是心思特别多的女孩子弯弯绕绕的小技巧,停下脚步认真安慰,“小衣没有添麻烦,大家都很喜欢你。”
女孩迅速抬眼,“抚子也是吗?”
两个孩子都僵住了。
进攻的人率先找补,懊恼反应太快,唯唯诺诺:“我、我是说……”
“我也是哦。”藤咲抚子天然般真诚笑道,“毕竟小衣真的很可爱嘛。”
简单的一句肯定,作为女孩子出发对女孩子善意安慰的肯定,就轻松让家族中情绪内敛沉静的继承人失了气度,她的脸颊肉眼可见红润起来。
最初的小衣原来是高攻低防。
从第三视角将美好回忆重温,藤咲凪彦的笑意完全止不住。
但,真的只是出于安慰?
自己最为了解自己,当初视作平常的话语神态,现在亲身回顾……那真的是对普通女孩子的眼神吗?
那和看向其他女孩微妙不同的目光。
身体不好,性格腼腆、弱气,不忍拒绝大家的热情,快被围上来的时候会躲在身后可怜兮兮揪着他衣角,很苦恼,依赖他的陌生女孩。
只会向他求助,令人放心不下,有些笨拙的女孩子。
藤咲抚子很长时间都是这么看待花满衣。
而在现在的藤咲凪彦看来,「放心不下」……足够证明某些心情并不单纯。
放心不下便是在意,而在意,通常与喜欢关系甚密。
从最初起,原来他就已经不自知的心动了吗……
离开枫原宅后,花满衣似乎看不见幽灵先生了,藤咲凪彦跟在他们身旁安静注视久远的过去,不再被任何人察觉。
他反问着自己的心,从未来审视过去的心意。
回到枫原宅后,花满衣变回枫原满衣,浅淡沉静的中性外表下,笑容比以往更加真实。
“交到朋友了。”藤咲凪彦装作不曾离开的幽灵先生,高兴她成功达成目标。
“嗯,是比想象更美好的孩子。”在自己房间独处时,枫原满衣不介意流露出更多真实情绪。
她太懂事,懂事到将理所应当的分担理解为任性,不麻烦爷爷,不依赖瞳。前者会让家主难办,后者会让女仆妈妈难过。
枫原满衣知道爷爷想尽可能让自己快乐成长,可那引导向的未来是富家千金,而非继承人。
她也知道瞳想尽可能让自己远离枫原家,那是奶奶对孩子们的遗愿与期盼,可那和爸爸妈妈有什么区别?
她能被家族找回来,那么将来她,或许她的孩子也可能再次回到这里,只要枫原家未曾改变。
此刻,雀跃的心情将枯燥沉闷的生活感染上快乐的色彩,她开始做许多以前她不会去做的事。
她开始画画,不是美术课上乏味无趣的基本功训练,而是童话绘本那样梦幻温暖的事物。她说要送给照顾她的新朋友们。
她开始咨询有趣的事,不再重复族老们教导的“没有意义”——虽然她大多只是将它当做借口敷衍不想去做的,“幼稚”的事——课间与午休漫无边际的谈天说地需要话题。
她开始学习料理,哪怕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各种劝矜贵的大小姐不要触碰,剑士可不能被庖厨污染。
她就是要一意孤行烤饼干做蛋挞,吩咐古马在门口堵着仆人们,和瞳一步一步学。每次会做很多,最好的部分精心包装好带去学校,剩下的作为贿赂分给瞳、古马、许多帮忙隐瞒的人,和努力的自己。
枫原满衣的生活没有因上学改变太多,她依旧繁忙充实,练剑与学业挤压掉几乎所有个人时间。
但名为「花满衣」的一面让她生活丰富多彩起来,在喘息的间隙,寻到许多她本应拥有,却从未获得的体验。
藤咲凪彦很高兴她的转变。
藤咲凪彦很难过她的转变。
枫原满衣太过陌生,陌生到他之前似乎并未真切意识到那是她的过去。而花满衣出现后,他才真正直视,她费心隐藏起来的阳光背面,究竟是怎样阴湿的土壤。
“大哥哥,朋友之间需要坦诚一切吗?”
某天回来,枫原满衣在房间里的书桌旁仰着头托着腮,凝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问他。
“或许是的。”藤咲凪彦沉凝。
枫原满衣侧过头认真看了他,自诩未来的好朋友好几秒,眯起眼笑了,“我明白了,谢谢大哥哥。”
分明他什么也没说。
藤咲凪彦看到,她今天在学校和抚子之间有过小别扭,关于“自诩朋友却不了解对方”这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现在也困扰他的烦恼。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可以慢慢了解彼此。只要你想,只要可以,我会把全部告诉你,你也慢慢说给我听吧。
做出这样的承诺,却隐藏着最真实的自我。
“我啊,在学校和喜欢的孩子表达心意了哦。”
枫原满衣用天气真好的轻松语气说,“但对方完~全没放在心上。”
对,不止现在,直到遥远将来的每一次,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只当是女孩对花,对诗,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喜欢,一个浪漫的玩笑。
“没办法,谁让我是骗子,这可能就是所谓报应。”枫原满衣不带半分惆怅与歉意,爽快利落承认了自己的“卑劣”,“可隐瞒的人的不止我,所以我们扯平了。”
他们半斤八两,双双食言,将本该美好的约定共同变得不伦不类,本质上是一个双向的欺瞒。
“不如说幸好不止我,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陪伴真是奢侈又珍贵的东西,枫原满衣本以为不会对“外人”吐露心声,可仍克制不住想要倾诉的欲望。
从未来回来的朋友,对“自己(枫原满衣)”知之甚少的朋友,他的存在本身,不正是此刻对内心谴责的质问,最好的回答?
朋友之间是否需要坦诚一切?
他不知道。
所以,哪怕在未来她都没有做到。
不,或许他如今穿越时空的漫长陪伴,才是未来的自己真正的回答……
可那与现在的枫原满衣有什么关系。
“……幸好?”藤咲凪彦学着她也疑惑歪了歪头,卖萌的小技巧。
枫原满衣看不清他的样貌,但能感受到他必定很漂亮,漂亮到哪怕容貌模糊,也能被他很刻意地萌到一下。
“得到多少爱就要回馈多少爱。像镜子那样,同等回馈对方相同的情感。”女孩模仿着谁人似的,抑扬顿挫地说。
以爱回馈爱,以温柔回馈温柔,接纳到谎言……自然也是回馈同等的谎言。
藤咲凪彦睁大眼睛。
扮作女孩的男孩的隐瞒,回应他的当然是扮作男孩的女孩的隐瞒。
非常公平。
藤咲凪彦一直在等花满衣自己更依赖伙伴,自己一点,不要独自逞强;与此同时,枫原满衣也在等待藤咲凪彦更信赖自己一点,坦诚以待。
可笑的是双方没一个主动踏出那一步,僵持到现在,无可挽回之前。
而既然她能坦率到异常的方式直截了当分享与他,也就意味着……
枫原满衣微微一笑,垂头继续她的画作。
嘘——。
聪明至极的小女孩在重逢到来后轻松猜出谜底,但她噤声,将答案抛之脑后,不愿点破。
虚幻的美好同样是美好,只要能指引人向前,孕育向着明天前进的动力,那它便有其意义,美丽的谎言同样有带来真实的力量。
意识到做梦的人会醒来,但无论是枫原满衣,还是藤咲凪彦暂且都不想清醒。
因她贪恋陪伴的温暖,因他还未找到索求的答案。
就这样,继续下去。
尽可能久地再陪陪我吧。
贪心的枫原满衣在心中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