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什么声音？

尤拉耳尖地听到不远处一股振翅的声浪，正紧锣密鼓地朝着他们涌来。

它转过头，蓦地瞪圆了眼睛。

【哇啊啊啊啊……！】

黑压压的飞行物好似一群庞大的风暴，带着势不可挡的劲头，在狭窄的长廊内横冲直撞。

同样发现异常的厉寻旌眉眼一凛，纷忙侧过身体，以躲避洪水般倾泻而来的虫潮。

尤拉趁乱从男人的手中逃了出来，左右望着空荡荡的四周，压根没有可以避险的地方，牙关一咬，直接藏入了男人的头发里。

它紧张兮兮地抓紧他的两撮毛，牙齿颤栗，不敢想象黑雾中发生了什么。

反应迅速的厉寻旌转身躲在墙后，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微微侧目，以便时刻观察情况。

黑雾弥散的走廊内，滚滚雾汽让人分辨不清里面的全貌。

形状各异的虫群层出不穷，坚硬带壳的腹部冒着缕缕黑色烟雾，看起来诡异至极。

它们有组织地分工协作，四处分散。

可以确信，这些绝不是普通的虫子而已，而是有理智、有思维的虫族群。

男人的眼中疑虑更深，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冷静思考着什么。

尤拉忽然从发丝中冒出了头，小眼睛慌乱地转动着，眼底倒映出无数虫子的身影。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嬴欢肯定又陷入狂暴状态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心中焦急得如同滚滚沸腾的热水，一下子熏红了眼眶周围。

弱小又可怜的身躯像筛子般抖动不停，它恨不得全身都埋入柔软的头发里，永远都不出来才好。

厉寻旌的面色渐渐趋向严肃，他顺着它们的飞行轨迹认真观察起来，只见虫子们簌簌收起翅膀，落在不同的地方，阳台、卧室、沙发……

真是活见鬼，这些虫族到底想要做什么？

自从伊隆战争结束后，虫族几乎销声匿迹，极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以说，战争败北的那一方意味着要全盘忍受大众沉积已久的宣泄与愤懑。

而作为点燃战火引信的始作俑者，虫族更是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不仅遭受人类的摈斥唾弃，甚至在异族里也十分不受待见。

已经杳无声息许久的虫族，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宿舍里？这未免太过细思极恐。

不过更令人惊讶的是，以性格狂暴、无差别攻击著称的虫族，对于身带陌生气味的他们，好似在看透明的空气般置若罔闻。

就像是被谁人下了咒似的，一门心思地直奔目的地，目不旁视。

难道是那个橘发女人搞的鬼？

厉寻旌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自己的怀疑对象。

毕竟在她进入黑雾后，不仅没有像尤拉那样被强制性丢出来，还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群虫子，很难不怀疑眼前的异象是否与她有关联。

他静静看着虫群在室内大肆席卷，密密丛丛，就像一支井然有序的军队。

带着锯齿状钩的口器随着翅膀高速飞行而颤动着，边缘锐利无比，可以精准地嵌住任何物体。

很明显，主动招惹它们不是什么好选择。厉寻旌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从墙后回过眸去，望向它们的来处。

“嗯……？”声调讶然上扬，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幕。

不知从何时开始，盘踞在走廊内的黑雾悄然间散去。

走廊内部复旧如初，午日的阳光漫入深色地毯，一切平常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高一矮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橘发凌乱狼狈如鸟窝，一个干干净净神情淡然似菩萨。

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不远处，隔岸观火的男人眸中蓦地多了几分兴味。

她们这是在……反目成仇？

看来里面发生了不少趣事。

眸色骤然冷淡下去，他靠着墙环住双臂，气定神闲。

真想看看她们到底会上演怎样精彩的闹剧。

两个年轻的女人对立而视，都没有想要率先开口的意思，气氛有些诡异。

僵持了几秒钟后，总算有人开口。

“你哭了。”完好无损的少女微微歪头，陈述着既定事实。

她的语气莫名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对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若即若离。

“……”柯融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嬴欢，好奇怪，好像哪里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变。

听完她的话，柯融举起微微发抖的右手，指腹下意识的抚过眼角，湿漉漉的，她不由得有些怔楞。

她……哭了吗？

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

脚步下意识地向前一寸，但很快又停住了动作，像一尊石雕般静静伫立在原地。

就在几秒钟前，她亲眼目睹了少女的惨状，可现在，当黑雾如愿散去后，嬴欢却完好无缺地站在自己面前。

说不震惊是假的，柯融略显茫然地抓了把凌乱的橘发，启着唇踌躇未决道：“你、你的背后……”

一想到那道恐怖骇异的裂口，柯融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她万分纠结地思考着措辞，指甲焦躁地抓弄着臂侧。

哪怕挠出一道道深红的浅疤，也未停手。

女人重复地摇着头，大脑如同打了结的毛线团，一片杂乱。

那不是梦。

她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幕——不计其数的虫群从苍白的背部涌出，如溃堤般向自己倾轧而来。

*

嬴欢叹了口气。

低头看了眼腰间那件并不属于自己的牛仔外套，可怜的袖子被打成好几个死结，想要解开势必要花费一些工夫。

她显然知道柯融指的是什么，神色照常如旧。

“你还好吗？”嬴欢语气平常得像没事人一样，迈开腿上前，想要试着安抚她的心情。

可谁知，受了惊的橘发女人连连后退，铁了心的要和嬴欢保持距离。

一个外表羸弱的少女却能将浑身肌肉的女人逼的接连败退，这画面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见她浑身上下都对自己分外排斥，嬴欢有些无可奈何，她也没想到柯融竟然会进来寻找她。

明明已经警告过她了不是吗？

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踏入那道界限？

为什么要在看清真实后又露出那种表情？

少女收敛好自己的表情，目光游移到女人的身后，没想到会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尤拉？”

躲藏在男人头发里的小精灵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地冒出头。

它根本不敢和嬴欢对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如果嬴欢知道了方才那出糗事，一定会冷冷地笑话它一顿，再把它的权限全部撤回！

厉寻旌摇着头，头顶的小精灵被灰毛少女吓得魂飞魄散。

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他兀自讥嘲。

“你和虫族之间是什么关系？”高挑的身影从墙后缓缓走出，厉寻旌漫不经心地抱着臂，十分淡漠地审视着面前的两个女人。

他不放过她们脸上任何的表情与动作，企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虫族……什么虫族？”

视线从尤拉身上略微下移，嬴欢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而另一边尚未缓过劲来的柯融一听见“虫族”两个字，霎时间一阵恶寒，浑身应激般向内缩了缩。

眼前蓦地闪过在黑雾里那些血腥又猎奇的画面，一股熟悉的呕吐感直上喉头。

“……！”

她匆忙绕过厉寻旌，冲至餐厅，踉跄地跪倒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双手抱着厨余垃圾桶阵阵干呕起来。

男人仅是一瞥便收回了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凝望着毫发无伤的少女，“那些虫群真的与你无关？”

他一副“我不信”的模样，视线更加寒冷。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嬴欢语气清淡，一步步行至阳光下。

脚步从明暗分割线缓缓踏出，皮制鞋底从地毯再次回到木地板。

窗外的光线给她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睫毛落下偏灰色的不规则阴影，五官被衬得鲜明透亮。

她的目光扫过他环胸的双臂，眉尖挑起一弯弧度，然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头上的小精灵。

【(T_T)】

完蛋，她发现了！

这下子她肯定知道是它解开了手铐！

尤拉欲哭无泪地埋在男人的头发里，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头上的异物感越来越难以忽视，男人忍无可忍，“你是在等我送你一程？还不滚蛋？”

厉寻旌忽然出声，双眸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头顶那只碍眼的小精灵，说出的话显然是在主动把它往火坑里推。

【:(】

尤拉的肩上压着两道冷若冰霜的目光，它不情不愿地放开双手，悻悻地从男人的头顶飞了下去。

【那个……你听我狡辩！】

透明的小翅膀扑棱着，它磨磨蹭蹭地回到少女身边，讨好般蹭了蹭她的脸颊，恨不得把以前偷摸学习的《情侣撒娇108式》全部用上。

【(╥﹏╥)】

该犯贱的时候它是一点都不含糊，早已身经百战的嬴欢面对小精灵的撒娇不动如山。

她仅仅侧过头看了它一眼，眼中的情绪可以概括成三个字——滚回去。

【好嘟！】

时刻关注嬴欢表情的尤拉立马心领神会，二话不说麻溜滚回了自己的空间，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二人独处。

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发痒的耳垂，嬴欢颇感烦躁。

终于摆脱了那个聒噪的家伙，耳根总算清静下来。

“它还挺烦人的，你觉得呢？”

不得不承认，方才看见他的头顶被尤拉毫不客气的当成避难所的时候，嬴欢确实发自内心的感到了几分好笑。

本就微微皱起的眉头，在听完她的话后锁得更紧了，厉寻旌脸色发黑，这混蛋又在装什么傻？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实在烂到令人发指。”

他毫不客气地戳破少女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连个台阶都不给留。

柯融那副遭了罪的倒霉样子，一看就知道她与那些虫族毫无关联，倒是这个嬴欢，身上出现的怪事一桩接着一桩。

厉寻旌突然意识到一件让他很不爽快的事。

除了匿名用户给他发送的几张照片之外，他对这个叫嬴欢的家伙基本上一无所知。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厉寻旌一向不怎么关注社交媒体上的流言，校园论坛更是都没打开过一次，不然他也不会对嬴欢了解甚少。

自从入学以来的几个月里，嬴欢在克里斯的关注度渐渐水涨船高，对她的恶评源源不断，甚至碾压式地盖过了校园告白墙那些桃色八卦。

老伍兹上课拖堂，骂她。

食堂排长队，骂她。

图书馆没座位，骂她。

临时通知考试，骂她。

反正无论如何，遇见什么倒霉事都要跑到论坛发帖子先骂她两句才舒坦，可谓是名副其实的“万人嫌”。

然而，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事情在最近短短两天内出现了转机，大批关于嬴欢的辱骂帖被轮番封禁，数以万计的评论一夜消失。

一举激起千层浪，不少人疯狂地在论坛里发文痛批言论自由被剥夺，甚至开始赛博升堂，有人发起投票讨论校方是否有权力禁止真人相关的帖子，超过80％的人投了反对票。

而头铁的管理员也没惯着，你敢质疑校方权威？行啊，既然想吃些苦头，那就好好满足你！

所有参与讨伐校方的账号，小则禁言三天，大则永久封禁，管你家世背景如何，统统奖赏降龙十八掌。

论坛内部上下哗然，形势已经相当明显，幕后之人开始亲自出手制止这场闹剧了。

尤其剩下的寥寥几个帖子都是屁股歪得明显的粉丝帖，更让人觉得是嬴欢动用了些手段强行镇压舆论。

有不少人想要挖出嬴欢更早之前的黑料给这场闹剧添一把火，把舆论吵得越大越好，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扒出过嬴欢的任何过往。

他们唯一知道的也只有嬴欢平时和很多富家子弟有密切的联系，此外一概不知。

厉寻旌忽然想起邬明仪给自己发来的简讯，里面明确提到了“女儿”这个字眼。

如果邬家真的多了个姓嬴的女儿，媒体们就算拼了命也会扒个天翻地覆。

除非，邬明仪铁了心地想要保护她不受外界的困扰。

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纸终究包不住火，就算把纸换成金钱也一样。

想要让一个人完全销声匿迹，只有两种行之有效的办法——要么杀死，要么囚禁。

两种方法无外乎都是彻底地切断信息传播的途径，解决了最不稳定的因素——人。

这么看来，原来她是邬明仪豢养深宅的小金丝雀？

真是个意外却又合理的结论。

厉寻旌盯着她的眼神变了又变，幽暗而深邃。

像是要透过那副再寻常不过的皮囊，看清她所埋藏的全部——包括灵魂。

可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邬明仪又怎么舍得将她的鸟儿放归山林呢？

年轻的雏鸟会贪恋林间的自由，那么她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

一定还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远远无法触及的。

在男人垂眸思考的片刻工夫，灰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到他的身旁。

在那道审慎而暗含威胁的目光下，嬴欢将指尖搭在靠近衬衫领口的衣料处，细致地整理好褶皱。

然后，她拍了拍他未曾放松过的肩膀。

甚至可以感受到他一瞬间的绷紧。

她扯出一抹近乎讥讽的笑，清凌凌的声音漫入耳膜。

“瞧瞧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哪有什么虫族？这里可是狄兰城，那种见不得光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怕不是累出幻觉了吧？”

那双纯净无尘的眼神认真得让人无意识想要去信服。

但。

并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就比如眼前这个无情无义、内心坚如钢铁的男人。

“呵……”厉寻旌死死盯着那双边缘泛着灰色的瞳孔，挤出一声冷笑，微微摇着头。

看起来她是要执意装傻充楞，连辩解都懒得辩解。

她难道以为他是什么很好糊弄的人？

肩膀骤地躲开她的触碰，他眉眼间充斥着嫌恶。

扭身朝向天花板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原本铺天盖地的虫群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看来她的能力相当不俗，竟然能轻易控制如此数量的虫群。

真是有趣。

嬴欢再次缓步绕到他的面前，这一次，不再有多余的肢体接触，而是极为平静地与他对视。

“只是个宴会而已，不必太过紧张。”她一本正经地宽慰道。

那双毫无情感色彩的眸子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本就平直的嘴角这下子更是微微僵滞。

少女竟然还在惺惺作态地安慰他，仿佛认定了他是在因为那场血族宴会而感到怵场。

真是笑话。

看来她是真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而且还是故意为之。

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知名的怨怒，他微微敛息，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她，说出的话掺杂着几分阴阳怪气。

“感谢你的虚情假意，不过——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我所看到的东西。”

少女长长地“嗯”了一声，像是很欣赏他的执着。

紧接着，她又迈前一步。

鞋尖相抵，没有温度的仿生皮肤在这一刻却被人类的气息染上层层热意。

她的吐息像豹子伸出布满倒刺的舌头舔.弄食物，危险、咄咄逼人。

“但这场合作还是会继续下去，不是吗？”她毫不犹疑地转了转眼珠，浅淡的铅灰色变得微微发亮。

少女清淡如晨雾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的视线如同无形的山峦，重重地碾压着他的呼吸。

她在刻意引导他？

她怎么可以……

强忍着出拳的冲动，厉寻旌眼神微微放远，错开她的目光。

恶劣的手段。他对此嗤之以鼻。

“我自有我的判断，不劳你费心。”语气冷漠得像机器。

事到如今，就算他内心对嬴欢充满猜疑，也别无他法。

她能用手铐逼迫他第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