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倏然间,一股刺痛穿透四肢百骸。
嬴欢摁住自己的前胸,胸腔以不正常的速度激烈起伏着,心跳的震感传递至指腹,高调地昭告着它的存在。
一步、两步。
步子无声地向深处迈近,直到少女的身影渐渐隐匿于黑暗,就像被庞然大物吞没般。
周遭寂若死灰,只有鞋底与地板接触的声音。
嬴欢在两扇房门中间停了下来,就像来到万丈深渊的边缘,脚底被胶水黏住了般,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
她僵硬地移动脑袋,略垂着眸,左侧的门歪斜着躺在名贵的丝绸地毯上,表面灰色鞋印看起来荒诞的同时还带着几分可笑。
而右侧的门则紧紧关闭着,静谧而安详,就像从未打开过一样。
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极端——这个词可真适合概括她目前的人生。
脱离考核世界回到现实的那一夜,是她第一次发现那只血族的踪迹。
色泽暗沉的血泊如同山涧溪流,一路蔓延至她的卧室门口,就好似要故意勾引她的探究欲般。
血,好多血。
这是当时她的第一想法。
在那个夜露深寒的晚上,嬴欢也确实顺应了好奇心,穿过长廊,停在两扇门的中央,就如眼下这般——往日再次上演。
蓦然间,嗓子挤压出一丝冷笑,她用手背强行止住声音外泄,唇瓣压得泛白。
如果背后的两人看见她现在还能笑得出来的模样,肯定会在心底将自己划分到疯子那一类。
眼前纷乱地闪过这几天的日常生活中零碎的片段,如同处刑般一帧帧播放,避无可避。
嬴欢孤零零地站在朦胧的晦暗中,周围漆黑一片,几根指节紧紧攥成拳头,白花花的筋骨暴突,皮肤下的血色几乎消失无踪。
记忆乱哄哄地搅成一团,她努力试着让大脑继续思考下去,去寻找一切的源头。
突然间,神经仿佛被刺了一下。
咚、咚咚、咚咚……
心跳的频率达到最高峰,如同一颗岌岌可危的定时炸弹。
“喇嗡——”耳畔闪烁着刺耳的嗡鸣,一刻也不曾停歇。
妈妈……妈妈……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呼唤什么、呼唤谁,几个音节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一颗泪水从下巴尖骤然滑落,并不温柔地砸在指尾的玉戒上。
微弱的莹光驱散了几丝黑暗,但很快又被源源不断的雾气吞没。
被光芒照亮一瞬的眼眸顿时清明。
她眼睁睁地见证那点亮光消失殆尽,腿侧攥紧的拳头缓缓放开,一颗心又继续漫长地沉寂下去。
*
她还记得昨晚,爱德华兹夫人送来一封奇怪的信封,那是专门写给她的,以血族独特的形式,目的性可谓是十分强烈。
与信中所写的歉言相比,她更宁愿相信这是一封威胁信。
嬴欢忽然想起,那道长长的红线有意识地攀附上她的身体,而它们所追寻的目标是——血族刻印。
既然伊琳娜·爱德华兹能使用血雾连接刻印来侵入她的意识,那么……
她是不是也可以尝试通过刻印反向追溯?
这是个大胆而疯狂的猜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精神集中在臂侧的刻印上。
【你、你这是要干嘛?!】尤拉恨不得冲出空间给她一个脑瓜崩。
只见她阖拢着眼皮,对它的惊叫声充耳不闻,像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咚、咚咚。
无规律的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
*
柯融担忧地探出头,望向走廊的最深处,只见嬴欢伫立在阴影之中,如同木头人一样毫无生气。
她感觉到整个空间似乎多了一丝寒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杳无声息地涌来。
蜷倒在地的男人同样嗅到了一缕不同寻常,他费力地挪移到沙发旁,借力起身。
湿漉漉的发丝挡住凌厉的眉骨,衬衫被弄得凌乱不堪,瞧上去竟有几分可怜兮兮。
汗水从鬓角汨汨滑落,留下清浅的湿印。
厉寻旌微微侧着头,用衬衫领口蹭干净脸颊上的血痕,被指甲掐出来的伤口正隐隐发痒,如同蚂蚁在肌肤上成群迁移,惹得他心烦意乱。
反剪在身后的两只手腕被拷扣勒出凹痕,稍微一动便会牵动全身,带来难以形容的刺痛。
狂躁的情绪在心中不断升腾,男人不禁咬着牙暗自咒骂——两个无耻下流的王八蛋!
嬴欢那个蠢货,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竟然敢如此对待他?
她以为她是谁?
“砰!”
厉寻旌近乎愤恨地踢开挡在身前的餐椅,那只木质椅子狠狠砸在墙角,噼里啪啦地碎成一地狼藉,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嘴唇呼出冷气,他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行至柯融身边,站稳姿势,抬眸与她一同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愚蠢至极的女人。
他会证明她的大发善心有多么可笑,到那时,所有的旧账与新帐一并清算。
他会好好的、一丝不苟地让她与那个黑发女一同付出应有的代价。
现在,他需要的是继续耐心等待,等待下一个时机到来。
孱弱的气流从鼻腔缓缓呼出,时间宛若静止了般,嬴欢时而紧蹙着眉头,时而牢牢抿唇,就像在与什么东西抗争一样。
呼吸的频率逐渐混乱起来。
一股阴寒爬上她的脊背,酥麻又刺痒,像夜深人静时分的潮雾,直往身子骨里钻。
“……”她被那抹凉意惊得浑身一颤,不得不张开唇缝,紧张地呼吸着,让空气更顺利地进入肺部。
继续,继续引诱它。
嬴欢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流向那枚纹身似的图案上,愈来愈烫、愈来愈越明晰,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撕裂皮肤,妄图入侵她的身体。
“呃!”她泄出一丝忍痛的闷哼,指节不正常地扭曲着,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就像完全失去了控制似的。
“学妹?”
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柯融向前几步,试探性地叫了声。
没有回应。
她不明白少女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奇怪,好像自打踏入这座公寓后,一切都脱离了既有的轨道,直直地朝着她不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止是嬴欢,就连让人不寒而栗的厉寻旌也像变了个人,抛弃以往冷静的做派,眼神里多了几分不知名的癫狂。
眼下,这两人简直比重刑监狱里的杀人犯还要残忍可怕——不,不对,他们就是恶魔本身!
脑海里忽然冒出荒诞的想法,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挥散不去,犹如烈日晴空突来的滂沱大雨般,重新冲刷了她的世界。
当柯融切身体会到这背后的种种不对劲时,总算搞明白自己被卷入了怎样危险的洪流。
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蛰伏着一片滔天巨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猛然爆发,连同置身其间的所有生命一并吞没。
怪不得邬家人这么舍得砸钱,合着是专门给她这种见钱眼红的人下套啊!
被贪婪之心狠狠摆了一道的柯融此刻正目光僵滞地抚摸着眉间,大脑一阵嗡鸣,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自己的人生简直毁在了“贪”这个字身上!
她十分罕见地露出烦躁的模样,抓了抓自己前额的橘发,一只手掐着腰际,两只眼珠不断颤动着。
虽然在看清真相后,她确实感到了一丝被算计的气愤,但这股情绪很快又消散无踪——至少她还没有失败到分文不剩、人财两空的地步。
她还有那笔数额庞大的佣金。
她相信邬家不会做自毁名誉的蠢事,等任务完成后,这笔钱必然会准时打到自己的账户上。
想到这里,柯融的心算是安定了一些。
既然选择接下了这个烂摊子,那就自认倒霉喽。对于变化无常的生活,她一向乐观面对,毕竟,沉溺于无望的悲观主义者的下场都算不上好。
更何况,邬家投入湖面的饵料太过诱人,无论是换作谁来,都会禁不住头脑一热,想也不想地自投罗网。
这种鱼饵可不是天天都有,对她来说就是旱地逢甘霖,柯融想,就算这“甘霖”不是甜润的雨露,而是剧毒无比的硫酸,那她也要硬生生受着。
她默默闭上眼对天发誓,如果自己安全无虞地干完这一票,她就再也不接这种活儿了!
空气冷得让人瑟瑟发抖,柯融皱着眉搓了几下皮肤,忍不住回头望着阳台。
门扇关得很严实,尽管窗外的花草被风吹得枝摇叶晃,但这种程度的风远远渗透不了抗暴的双层钢化玻璃。
可是,寒气到底从哪里来的呢?柯融微微凝神,她能够百分百断定的是,那不是空调风更不是自然风,而是一种很邪门的阴风。
“你感觉到了吗?”
厉寻旌目不转睛地直视走廊深处,对柯融的询问不假思索道:“异族。”
柯融瞳孔微微放大,神色讶然。
等等,他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他的本体其实是百科全书?
当她深入了解的越多,疑团也就越多。
冷气从皮肤表面拂过,柯融心绪愈发杂乱,事情似乎越来越超乎想象了。
现今年代,关于人类与异族的关系始终是一个难解之题。
尽管诺亚星政府早在第一次反叛者战争结束后便颁布了《反歧视法案》,废除了原有法律中所有包含歧视性的法律条文。但在其他许许多多由人类主导的星球里,异族的处境仍然相当艰难,仅在曼德拉星系,每秒钟就有十余人死于种族暴力犯罪。
她身边的异族同学也有不少,大多数性格都很温和,有几个来自学校音乐社的年轻兽族,因为长相帅气、才华出众,很受人们的追捧,每逢演出必定场场爆满。
在克里斯,好几个热门社团都是异族占大头,基本看不见明面上的种族歧视,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其乐融融。
但这不并代表隔阂就完全消失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几个地位相当的人类与混血种同处时,众人会默认带有异族特征的混血种低人一等,更甚者会有意识地忽略、漠视。
根深蒂固的思想绝非一时就能剔除干净,以至于当男人将“异族”二字脱口而出时,柯融竟未觉得一丝出乎意料。
她没时间为潜意识中的偏见感到羞愧,因为——
眼前的一幕令人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