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之外的情况,秦观一时定住了,他不动不言,姜振清也不动不言,反倒是那随行的衍阁术士和柳随愈发像绷紧的弦,蓄势待发。
秦观说:“于天大人,既然你也在此,就不用这种口气质问我了吧。”
姜振清见他的反应眸光微冷,秦观转过身说:“各找各的,如何?”
“自然不成。”姜振清即刻否决,能让万象阁主去而复返的定然是好东西,撞到眼前了哪有放过的道理。
“见者有份。”姜振清紧随着他的动作追了个身位,两人的距离本来就很近,错位的脚步辗转令肩头相撞,秦观因为突如其来的接触下意识抬手一挡,激荡的灵力弹到姜振清耳侧,面具掀脱,姜振清眼疾手快,反手接住了。
一张灼痕纵横面目全非的脸骤然映入眼帘,秦观眼睑轻颤,纵然姜振清如何死而复生的谜题尚未解开,她的“死状惨烈”他也有所耳闻,但此时此刻直面冲击的感受全然不受控制,突然的剧痛闪电般在身体中划过,秦观一瞬恐慌,哪来的痛?不过他很快得到答案,更清晰的细细密密的痛从心口扩散开来。
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秦观急提一口气压下波动,只是连随行术士都看出点异样,有些紧张地叫了声阁主,更不用说姜振清。
姜振清原本看到他抬手挡开的反应心已经凉了一半,师兄是不会对她任何动作摆出防备姿态的,可他眼中的震动和心疼也不似作伪,一时间拿不准主意。
捏着面具的手指微蜷,姜振清甚至抬了抬下巴让他看得更清楚,波动的音调暴露出的情绪显然不如面上那么冷静:“阁主这样盯着我看,可看出什么了?”
秦观移开视线,已经维持不住平常游刃有余的口吻,僵硬地说:“冒犯了,抱歉。”
姜振清缓缓把面具戴回去,深吸一口气,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不管是要找的东西,还是人,她都不能放过。
“见者有份。”姜振清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决。
秦观半低着头,急需对策的时候偏偏心生烦乱,他要找的钥匙事关重大,万象阁从打探消息到寻访信物都付出了巨大代价,就这么分出去,他没法交代,万泰绝无可能允许旁人占这么大的便宜。
窗缝透进来的晨光渐渐褪去雾色,这么僵下去不是办法,一直在战备的术士试探着开口:“要不然,先找到东西再说?”
姜振清给了柳随一个眼神示意,柳随朝着地库入口移动两步,见秦观默许,手脚麻利地打开了地库通道。四人依次下到底,秦观和姜振清默契地分别把术士和柳随留在了入口把守,顺便相互牵制。
地库比预想中要大,两个人一起搜检最少也要两刻钟。姜振清发问:“什么东西?”
秦观摸摸怀里的信物,因为距离已经很近,信物的温度变化已经无法为他指引更具体的方向,需要一样一样建立灵力链接来确认。
秦观说:“一把钥匙,具体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话音未落就听对方讥讽一笑,幽幽问道:“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有什么小动作吗?”
刚才分明动都没动一下,秦观拧起眉头,然而姜振清的姿态太过有底气,这么大的地库模模糊糊地去找也不是办法,秦观如实说:“是一座高品级洞府的钥匙,上面必然有联通洞府的空间刻印,通常情况下应该是玉制,属性波动是木或者风。”
姜振清转身去找,背后传来秦观的声音:“是什么?”
“你问什么?”
“我有什么小动作?”
姜振清翻找的动作稍缓,轻嗤一声:“我不知道。”
“师兄从不对我撒谎。”
被诈了!秦观一口气噎在胸口,想要发作却因为她语气中遮掩不住的哀伤说不出什么来。紧接着又后知后觉,适才她要求见者有份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担心的也是没法交代,其次才是自己不想分出去。令人厌恶的恐慌再次袭来,脸色都白了几分,秦观当即开始默念心经,将注意力集中回寻物上。
翻了四五个架子,终于在角落最底层的一只盒子里发现了五枚“钥匙”,其中四枚都是玉制,一枚是骨制,属性上三木一火一土。非洞府主人想要开启洞府同时需要信物和钥匙,姜振清独自藏下也没用,叫了秦观过来分辨。
秦观从怀中取出信物,以灵力勾缠出桥梁一一验证,姜振清看到他掌心的东西瞳孔一缩,可惜没能早知道信物竟是这个,她敢说这世上已经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东西,那是神器溯洄之镜的又一块碎片。
可是大半块溯洄之镜明明在自己身上,为什么没有感应?说明情况没那么简单,姜振清并不轻举妄动,只伸手抓住了秦观的手腕,防止他猝不及防把钥匙收进储物空间。
秦观判断出真正要找的是那枚骨制钥匙时被姜振清牵制住,抢先把钥匙收起来的想法胎死腹中,又听到姜振清说:“信物给我,定个日子,回去带人一起进去。”
“你可以考虑考虑别的条件,灵石、丹药、功法,列个单子我直接给你,绝不食言。总归洞府里也是这些,都进去还要相互防备,没必要。”
秦观说得没错,如果真的单纯只是一座高阶修士的洞府,她会同意直接分赃,还省得进去折腾。可这座洞府的信物是镜子碎片,神器与天道息息相关,这里面必然有勾缠天道的线索。
“不考虑。”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让气氛降至冰点,秦观心中权衡是否要动手,钥匙已经找到,纵然闹出动静神殿长老也不至于闪现到眼前,顶多是善后麻烦一些。
“大人。”
“阁主。”
两道叠在一起的声音语气紧张,异口同声示警:“又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很快接近,姜振清攥紧了他的手腕,威胁道:“再不同意,就全部见者有份。”秦观眼神闪烁,来人似乎是度衡和齐宛,新增窃入者和被主人家抓现行是两回事,同眼前人见者有份已经是极限,绝不能再生出其他变故。
秦观用力一握,溯回之镜的碎片刺破掌心,同时将灵力灌入骨制钥匙,巨大的吸力把他连带着姜振清一起拉扯进去,短暂的失重后,两人跌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传送点距离地面明明没多高,不知为何感觉摔了个七荤八素,秦观缓了十几息才堪堪爬起来,姜振清也没好到哪儿去,跟秦观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骂道:“你找死啊?”
没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强行进入高阶修士已封存的洞府,万一直接跌进前辈遗留的精神海,引动攻击非死即伤。
秦观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他们落在一条青石板路上,前后各通往一处院落,看起来暂时没有什么危险。秦观这才反问姜振清:“见者有份,这不是如你所愿吗?”
姜振清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跟他过多分辩的时候,先内视丹田,确认了灵气运转正常,往后看发现石板路连接的明显是一道后门,门大大方方的敞着,门内房间空荡荡一览无余。转过身,前方连接的房间大门紧闭,姜振清心里大概有数,这是个内外层的双层洞府,罗刹神殿的人进来过,但没有信物,只进入扫荡了作为障眼法的外层,说白了那是个门房,真正核心是他们所在的内层的正房。
眼下最好两人一起行动,在出现分赃不均的情况之前相互照应以便抵抗可能出现的危险,姜振清思索着转过头,恰好同秦观对上视线,他投过来的目光平静了然,明显清楚她的想法,姜振清片刻恍惚,仿佛默契一如既往。
“走吧,你戒备,我去开门。”秦观开口,语气不知为何也柔和了许多。姜振清看着他走在前面,背影与从前许多次为她开路时重合,腰间挂着的那把白羽随步伐轻轻晃动,或许是因为这条路上没有危险,或许是从再次见到这张脸却为着种种原因百般忍耐到此刻已经忍无可忍,巨大的情绪洪流冲垮了理智堤岸,姜振清猛然冲上去握住了白羽的剑鞘,厉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这把剑从何而来?什么禁术、分身秘法,还是这根本就是他的身体?你有他的记忆,你记得多少?”
全身的血仿佛都烧了起来,熟悉的反噬的预兆出现,险些又要引动灵气倒灌,姜振清急喘了两口气,秦观微凉的指节触到她眼睫时才意识到脸上湿意,泪不知道是从哪一句开始落下来的。
秦观有些愣怔地盯着指节上晶莹一点,颤颤巍巍滑下来流逝于指缝,他是下意识地伸手沾上了这一滴泪,见姜振清疾退两步,唯有无奈地叹一口气。
“为什么不觉得,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呢。”
秦观轻声问:“那你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