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希望看到你最爱的弟弟受伤吧。数到三,我会放开祂。然后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胜负。”
泽费罗斯的声音幽幽地从赫尔墨斯耳后传来,在祂后脖子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拿好你的弓。看看是你的箭先射中我,还是我的矛先捅穿你。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玩意?泽费罗斯这是欺负傻子吗?!祂要往阿波罗那边冲,阿波罗的箭也会往这边飞,只要阿波罗准头没问题,不管谁快谁慢祂都会被射中好吗?!
最恐怖的是阿波罗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泽费罗斯的说法有什么问题,已经自信满满地应了下来,在那边站定准备拉弓了。
我的天啊!
“一!”既然阿波罗应下挑战,泽费罗斯不再废话,马上就开始计数。留给赫尔墨斯操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赫尔墨斯真是想要大声尖叫,但泽费罗斯已经禁言了祂,就算泽费罗斯按照祂说的只是松松地扣着赫尔墨斯的脖子,祂也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赫尔墨斯试着挣动了几下,强有力的风腕马上层层卷住了祂,让祂动弹不得。
赫尔墨斯就像被蛛网中心包裹的苍蝇一样,弱小无助又绝望。
偏偏阿波罗看见祂惨白的脸,理所当然觉得赫尔墨斯是因为被劫持吓得,更是斗志昂扬:“赫尔墨斯你别害怕!我一定会赢下祂的!”
救命,谁来救救我!不,别救我!!
谁能来把阿波罗和泽费罗斯打醒!或者来个什么把我和泽费罗斯绑在一起好了!别让阿波罗射死泽费罗斯啊!
“三——”
赫尔墨斯想要拉住泽费罗斯,阻止祂从自己身边离开,但风本无形,之前供赫尔墨斯倚靠的身躯一瞬便完全崩解离析,泽费罗斯已经化作一道凛冽的疾流从赫尔墨斯肩上呼啸而过。
赫尔墨斯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只有残留几缕极细的微风从祂的指缝划过。
远处弓弦残余的震颤仿若哀叹,泽费罗斯已经抛下了祂,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对面的阿波罗。
不要啊——!
噗呲
灌满神力的箭矢贯穿血肉之躯,那声音如此细微,却又那样清晰,让赫尔墨斯无法欺骗自己。
祂们低估了泽费罗斯的能力,也高估了阿波罗的自控力。一切都完了,阿波罗还是没有醒来。
精神域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天空忽明忽暗,浓稠的暴雪铺天盖下,轰隆轰隆的巨响不绝于耳。
精神域的温度骤然下降,赫尔墨斯的视线都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遮蔽,让祂看不清前面泽费罗斯和阿波罗的情况。
狂风混杂锋利的碎冰,刮刀一般疯狂肆虐,连赫尔墨斯也没法自如地起飞,大地开裂,更是晃动得祂根本无法站稳。
糟糕,泽费罗斯的精神域怕是要崩坏坍塌了!
“快!——”赫尔墨斯来不及悲痛,赶忙想要招呼艾伦和克洛丽丝往自己身边来,好保护她们一起出去。
但还不等祂话说完,颠簸的气浪直接就将祂掀翻,甚至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处因风神意志而存在的领域已经轰然倒塌,方才供祂们落脚的地面纷纷开裂破碎,但重力在此处又似乎混乱无序,冰雪和岩石都被狂乱的风裹挟着,随着神域的晃动被上下颠簸。
赫尔墨斯被直接甩了起来,好像被装在罐子里抛来抛去的老鼠。耳畔不断掠过的风声像极了拥挤在恸哭河畔不愿接受死亡的鬼魂的悲泣。
天旋地转之间,时间仿佛也不存在了,赫尔墨斯分不清过了多久,可能只是短短几秒,也可能是数月数年。
这样的折磨无异于凌迟蚁噬,连祂也难以承受,赫尔墨斯甚至在一瞬之间想到了死亡。正当祂在心底默默祈祷尽快从中解脱的时候,赫尔墨斯终于感觉自己的脚似乎又落在了地上,但还没等祂高兴,就两腿发软直接跌到了地上。
赫尔墨斯艰难地转动脖子,想看看泽费罗斯和阿波罗是不是也在附近,只是很不幸祂此刻两眼发黑,只剩视野中心一点还能透过些光亮。
祂想喊艾伦和克洛丽丝问她们有没有事,结果刚张开嘴,内脏就一阵痉挛。
赫尔墨斯赶忙闭紧嘴巴,生怕自己直接忍不住当场呕吐。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阿芙洛狄忒的话语和走动间有些凌乱的首饰碰撞和衣衫摩擦声从不远处传来,似乎颇为焦急,估计是也没想到祂们会搞成这样狼狈。
“……阿芙。”赫尔墨斯还虚弱地伏在地上,听见阿芙的声音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叫祂,只是声音还有气无力:“阿波罗被神力混淆了,你快给祂解开,让祂救……”
但阿芙洛狄忒语气沉重:“……伤得太严重,恐怕是救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怎么就救不回来了?
赫尔墨斯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祂知道阿芙不会在这种时候胡说,但是祂又不愿意相信。赫尔墨斯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往那边看,结果心脏猛然剧烈绞痛起来,又捂着胸口倒回了地上。
阿芙洛狄忒低声吟诵祷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显然没顾得上在地上摸爬的赫尔墨斯。
一道硬靴声哒哒踏在地上,从另一边走向赫尔墨斯,还没等祂反应过来,一双十分有力的大手扣住赫尔墨斯的双肋,一下子就把祂从地上提了起来。
赫尔墨斯被骤然提起,虽然刚才倒在地上的时候双腿已经恢复了些力气,这次倒是站住了没有倒下,但却更加头昏眼花,方才视野中央还有豆大的光亮,现在又全黑了。
赫尔墨斯以为能这样鲁莽直接拎祂起来的肯定是阿瑞斯,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发火,对方又把一只手按在祂头上,随着纯粹的神力注入,赫尔墨斯的神志和视线一下子清明了起来,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前的并非祂以为的阿瑞斯,而是猎神阿尔忒弥斯。
赫尔墨斯看清是阿尔忒弥斯时愣了一下,但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也来不及感谢为自己恢复的阿尔忒弥斯,急忙冲过去想看看泽费罗斯的情况。
不过赫尔墨斯刚冲了几步就顿住了,泽费罗斯垂着头跪坐在不远处,脸颊和衣襟上都沾染了大片大片浓艳的血迹,右肩上还插着一只神光四溢的金箭。
泽费罗斯情况看起来并不好,应该说是糟透了,但明显距离阿芙说的“救不回来”差的很远。箭头射中的只是肩膀而非心脏,祂的身躯看起来也还算稳定,没有不得不退回本源或者濒临失控狂化的迹象。
泽费罗斯,或者说埃俄罗斯是非常强大的神祇,祂的力量是世间永恒的变化与流动,神力寄托的本源是天穹之下的无形之风……即使那精神域是祂为自己精心构建的刑场、阿波罗是祂精心挑选的行刑者,但一击未中要害,虽说伤的肯定不轻,但也是不足以摧毁这样等级的神明的。
但赫尔墨斯的直觉向来不会说谎,刚才的心痛和恐惧做不得假,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祂踌躇片刻,视线向下滑去,终于落到了泽费罗斯的膝上。
单薄的克洛丽丝蜷缩在泽费罗斯的膝上,像一滴蜷缩在花蕊中的露珠。
血珠顺着她的嘴唇不断滚落,仿佛生机勃勃的鲜红花苞正从她口中迫不及待地钻出。而她胸口破碎的衣襟被血浸透,而那刺目的红还在不断蔓延。
赫尔墨斯如遭雷击,祂僵硬地转头看向阿尔忒弥斯,突然意识到了这位女神为何出现在此处。
阿尔忒弥斯,圣洁神勇的白袍少女、荒野与百兽的主人、丰饶与助产的女神……以及女人们的暴死之神。
是克洛丽丝用她自己的身躯为泽费罗斯挡了箭……阿波罗的箭不可能射偏,箭矢是穿透了克罗丽丝的身体,才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最终只是射伤了风神的右肩。
阿尔忒弥斯察觉了赫尔墨斯的视线,祂的表情依然是一惯的冷淡,但微微蹙起的眉还是泄露了祂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无所谓,迎着赫尔墨斯的视线,祂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宁芙的心脏被阿波罗的箭完全贯穿,我救不了她,恐怕阿波罗也不能。”
赫尔墨斯刚想说些什么,泽费罗斯突然动了。似乎是被阿尔忒弥斯的话刺痛,祂抽出了抱着克洛丽丝的手,伸向了插在自己肩上的金箭。
“别!”
泽费罗斯似乎听见谁在惊呼,但祂已经无心分辨。
祂轻轻握住了那支箭,其中熟悉的神力似乎已经软化了下来,在祂的掌心雀跃涌动,伤痕处传来的丝丝麻痒或许是它们在试图治愈自己……但都不重要了。
——如果这是对自己傲慢的惩罚,那么代价不应该由无辜者承受。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那支箭在泽费罗斯的手中化为了细碎的光点,簌簌飘落而下,汇聚到克洛丽丝胸口,好像在血红的花心点上了金色的蕊。
克洛丽丝的双眼恢复了些光彩,她看到了抱着自己的西风神泽费罗斯,但她还是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担忧又不舍地望着这位温和却笨拙的神祇。
看着西风神垂落的发丝,克洛丽丝的意识渐渐游离,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微风总是轻拂她刚刚露头的嫩芽,为她落下温柔的雨。那时候她无忧无虑,每天与飞鸟和鸣虫相伴……
她不想死,不想离开——
尽管并不情愿,但克洛丽丝还是感觉自己与躯壳之间的联结正在消散,之前刺透骨血的痛和冷渐渐远去,飘飘然起来。
啊,自己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突然,一阵轻柔的刺痛流窜而过,仿佛无形的丝线轻拂过她的灵魂,在克洛丽丝的意识中跃动,试图将沉睡中的她唤醒。
克罗丽丝发现自己似乎奇异地从中又汲取到了些力量,她忍不住伸出自己微弱的神力触须,本来她没指望对方会有什么回应,但那玄秘的存在如呼吸般轻轻颤动着,温柔缠绕了上来,将克洛丽丝层层包裹起来。
如同未出世的羊羔被羊水包裹,那玄秘广阔的存在以全然包容的姿态庇护接纳了克罗丽丝。涌动的神力一波波拥抱冲刷着她,一声声有力而坚定的心跳映在她的心口,仿佛婴孩通过脐带链接着母体的脉搏。
无数在遥远的过去和还未抵达的未来中闪烁过的声音飞快地从克洛丽丝耳畔掠过,众神的言语、宁芙的歌声、鸟悦虫鸣、风吹树叶、海浪潮生……
克洛丽丝无数次几乎要迷失其中,但那道与她紧紧链接的心跳声清晰如同战场上的鼓点,总是一次次在她意识将要溃败之时牢牢地攫取凝聚起她的灵魂,一次次将她重新拉回意识之内。
克洛丽丝不清楚自己在那庞大的网络中漂流了多久,但在某一个瞬间她的意识突然清明起来,她想起来刚刚在风神的精神域中自己经历了什么。
我刚刚受了伤,我可能快死了。但是我不想死,我要醒过来。
最先回归的是可怕的疼痛,随后是尖锐的耳鸣。虽然极其的不适,但这对她却是好消息,但克罗丽丝却欣喜若狂,会痛就说明自己的身体还没有死去!
在那脉搏的牵引和托举下,克洛丽丝鼓起全力,一次次凝聚自己的意识,努力向上方困住自己沉重阴郁的迷雾冲去,企图冲破那浓稠窒息的虚无。
常人避之不及的痛苦此时却是她的灵魂最清晰的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