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变淡了。

简黎发现这点后，走向露台。

她站在船头眺望，依旧是灰蒙蒙一片，但没有像之前最浓处看不清身旁两三米的人这样恐怖。或许再过个一两天，就能看见污染防线。

无论是教科书、野史还是老师口中，环绕星球一圈的污染防线都非常震撼。

它是全人类凝聚心血制造出来的奇观。围绕着它，星光纪元开启了最初的两百年。

污染防线在南雾海的北部边缘地带，因为还在南雾海，没有摄影机能记录下它的模样。

根据特质者学校的教科书所述，特质者能看到污染防线发出的巨大能量墙——它的本体是能量，辅以物理墙面稳定和供能。

简黎有些期待。她想要观察它，从艺术上观察它。

不过啊，在那之前，还有一件大事亟待解决。

堕落再次发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因为自己的能力可以无视污染，简黎对污染的抵抗能力很强。她没有出去看，只是待在房间里看书。

＜如果你想要制造和别人的羁绊，就得承受流泪的风险。＞

“流泪？”

简黎的脑子里莫名蹦出：她把人绑在餐桌上，撒辣酱撒多了，呛到流眼泪的场景。

建立羁绊，可以是两人融为一体。

赶紧止住这个念头。她当然理解作者的本意。《小王子》常看常新，或许自己的人生，已经荒谬到需要这样解读的地步。

同类为什么不能相食？处理掉即将堕落的特质者，是每一位特质者正课堂上学到的基础知识。

为了简黎一人的成功，特质局牺牲了成百上千的人，将她们囿于培养舱内，没有尊严、没有意识，只有被利用。

更如代表着力量与可靠的污染防线，是站在人类的鲜血与躯体上建构的。

简黎恍然片刻，意识到以上内容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

简黎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不正常，分析之下，她给出了两种最为可能的答案：第一，两个污染叠加，影响到自己的精神。

第二，基因项目只顾得上自己的战力，处理不了潜在的精神疾病易感性。

这样不行，必须纠正过来，变得正常，不然会犯错。

明确这两种可能后，简黎又想，她总是习惯于批判自己，这种自省有利有弊。

自己最终目的是爬得更高，自省有助于她更好地达到目的，至于那一点弊端，她应当能处理好。

驾驶舱那头，阿祖儿·基辛用指尖轻点桌面，金属桌面冰冷一片，因女人指尖的体温，泛出模糊的雾气。

她看向桌面，冷光中泛起她沉思的咖色眼眸。

当再次来到艾拉·维尔面前时，简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伤害到她。

小姑娘比她矮了一个头，此刻正缩在沙发一角。

尽管能去北大陆的特质者都经过稳定测试，抗污染能力比较高。但简黎不得不承认，人们对污染的应对措施是不同的。

“乖，吃点东西。”低血糖引起的心慌可能会诱导出堕落。

“不要。”

“娇小姐。”简黎还能怎么办呢，不吃就不吃，哄着她平复下来。

艾拉·维尔双手抱膝把自己蜷缩着，脸上有半干不湿的泪痕。

“简黎，我想爸妈了。”

“……可以跟我讲一下他们吗？”简黎明白这是堕落带来的情绪影响，此刻最重要的是安抚情绪，因为堕落暂时不能解决。

在脆弱的时候，艾拉是想要倾诉的：“我家在瑞卡帝国西部，和君明国、欧特联邦以及斯洛帝国组成的大陆相隔一片大海。

我的爸爸妈妈在乡间拥有一座农场，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在太阳下喂母鸡吃东西。”

说道这里，艾拉的脸上流露出一些怀念：“不知道艾比——我家的小猎犬现在怎么样了。”

她话音顿了顿：“我一出生就带有污染，不幸的是，八岁那一年，我觉醒了特质。”

简黎也是先天型特质者。这种类型的特质者上限高、能力强，通常在小时候就会觉醒特质，被组织带到南半球培养，防止他们在北半球堕落。

他们这些人，从北大陆漂泊到南大陆，并在南大陆定居。却不会对南大陆有归属感。

大多数北大陆出生的先天型特质者，尽管在南大路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北大陆生活的时间，他们仍会认为自己是北大陆人。

显而易见地，比起南大陆的荒芜、待开发，见识过北大陆文明与秩序的他们，向往美好。

“当时啊，艾比和我在森林公园里捕猎，我们迷路后，是它带给我力量，让我在寒冷中坚持下去，整整三天两夜。

我觉醒了特质，空间信使。”

艾拉嘲讽地笑了：“监控芯片一直埋在我身体里，没觉醒特质时这些人没有谁来救我，展现特质的一分钟之内，就有三个特质者到达我面前。

然后击晕我，带走我。

我的小艾比在旁边叫着，扒拉着那些人的腿，却没有人在乎它。

不知道它最后有没有走出来，回到农场……”

简黎闭上眼，思索如何照顾艾拉因为堕落污染，而产生的汹涌情绪。

她无疑也有些被巨量的堕落污染影响到。非常轻微，就像考试坐久了精神消耗太大。但它的确存在。

简黎经手这么多起任务，自然知道如何在污染之下保持理智。

“艾拉，坚持下去。”简黎镇定地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仿佛在灌输某种安定剂，“再过一两天，危机就会解除。

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去看艾比。

它现在应该是一条老狗了。但是研究中说，狗对主人的记忆很深，它会认出你。

你可以拥抱它、抚摸它，跟它说着十几年积攒在心中的悄悄话。”

艾拉需要一个锚点。

在混沌无序的污染中，需要有能让她坚持下来的东西。

“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瑞卡帝国看看，去我的家乡。乔治村在瑞卡国西北部，距离伊摩森尔城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那么说定了，到时候等我们这次任务结束后，你带我去。”

“你的任务，要多久啊。”

“半年。”是简黎预估的最快脱身时间。

“我等你。”艾拉将手交给简黎，握紧了她。

第三起堕落事件将在不久后到来。从第三起到第四起，是许多特质者能抵抗的最终阈值。

或许，连锁堕落马上就会到来。

简黎陪在艾拉·维尔身边，神色平静。大战之前，应该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