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在世俗的印象里,本该是热闹欢庆的日子,移花宫的静谧却一如往常,就连四季如春的气候,也很难让人相信此时中原早已盖满白雪。
对于不满十岁的花无缺来说,过年不算一件特别高兴的事。除夕夜要守岁为姑姑祈福,他极有孝心,这件事必做。等过了子时正刻,还没睡满三个时辰,又该起来给姑姑们拜年了。
移花宫有许多院落,平日见面一般不在前面最大的殿堂,而是照月殿的家常偏厅。
邀月应是刚起身不久,满头青丝散在身后,没有装饰,怜星倒是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她身边,显然是提前从飞星殿过来的。
花无缺行了个万福礼,说道:“弟子给二位姑姑拜年,愿姑姑万福万寿,喜乐安康。”
在这样的好日子,一向冷淡的邀月也露出了一点笑颜:“不必多礼。无缺,新的一年,你又长大一岁了。”
她朝身旁使了个眼色,便有侍女递过一个红封。花无缺乖巧接过,口中称谢。
之后师徒三人坐在一起用了早膳,花无缺照例要去上课。因为今天是年初一,文课只需要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再到邀月的院子里练一个时辰的武艺,就可以休息了。
花无缺晚上没有睡好,吃饱了又容易打瞌睡,他听着女师讲着枯燥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眼皮直打架。心想,这是否也是一种苦心志,劳筋骨?
忽闻戒尺的敲击声,他猛然惊醒,抬头看见女师板着脸。要知道移花宫的规矩,上课打瞌睡是要打手心的,花无缺慢慢伸出手,准备好迎接掌心的疼痛,却听女师说: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就不打手板了,下不为例。”
花无缺松了口气,赶紧端坐身体,再不敢打瞌睡。
等下了课,女师没有留课业,他回到自己屋子补了个觉,醒来就是午膳的时辰哦。移花宫的饮食向来精致,也不用非要过年才能吃顿好的,但今天似乎多了一道,因为太不起眼,所以也不算超出规制。
那是一道小葱拌豆腐。
“葱拌豆腐?笑伯伯,今天可是新年,怎么只有葱拌豆腐!”
小鱼儿见了朴素至极的午餐,维持不住哈哈儿教的“笑容”,叫声险些将屋顶掀了。
哈哈儿笑道:“因为我把咱家的菜都给大嘴狼了。”
小鱼儿问:“为什么?”
哈哈儿说:“傻孩子,你可知道做饭生火是要砍柴的?”
小鱼儿点头,心想这个问题就是把他当傻子。
“恶人谷东头的老柴说了,一直到元宵,他都不会上山砍柴的,咱家柴火不多了,用完了就得自己去砍。”
小鱼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笑伯伯你想让李叔叔做饭,然后去他家里蹭饭!”
哈哈儿道:“那些肉菜本来就是我的,那不叫蹭!只是换个地方吃!”
小鱼儿瞥了眼桌上的白饭和葱拌豆腐,暗暗叹了口气。这个月他跟着哈哈儿,如果每天都要跟着他去李叔叔那儿蹭饭,那还不如住在李叔叔家。
却听哈哈儿又说:“大嘴狼那么馋,等他把柴火用完,一定会到处去借……到时我提多少银两他都得给。”
小鱼儿暗自翻了个白眼,若哈哈儿狮子大开口,李大嘴肯定不会要的,估计会自己上山砍柴,李大嘴总比哈哈儿勤快些,这主意真是损人不利己。
这时的小鱼儿还不满十岁,抢不过哈哈儿,没吃上几口豆腐,只好用白饭来填饱肚子。
饭后,他趁哈哈儿午睡,偷偷去看了燕南天。自从前两年从神秘人口中得知身世,他就十分惦念这处药庐,总要找机会暗中探望。可惜燕南天还是老样子,没有起色。
小鱼儿抱着几分遗憾离开,刚出药庐就遇见了司马烟。据万春流说,司马烟是和燕南天同日入谷的。
司马烟说:“小鬼,这么冷的天,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恶人谷在昆仑山地界,冬天更是寒冷无比,恶人们都不大出门,小鱼儿一个人在外头的确有些奇怪。
小鱼儿立刻反问:“那你在干什么?”
司马烟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我来拿酒的!”
小鱼儿眼睛一转,有样学样:“我也是来拿酒的,可是他们都不给我!”
恶人谷的其他人对小鱼儿都挺不错的,司马烟便让小鱼儿去他家,自己请他喝酒。小鱼儿跟着去了。
一碗热酒下肚,驱散了寒意。司马烟酒意上头,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的丰功伟绩。小鱼儿为了不让他追问自己出去的事才跟他回来拿酒,懒得听他吹牛,趁机往对方碗里放了粒万春流给的迷迷糊糊丸,司马烟果真倒头就睡。
“我来都来了,可不能白跑一趟啊,司马叔叔。”
小鱼儿伸手朝他腰带上挂着的荷包里摸了几个铜板——就当额外的新年红封。
“新年红封,我也有吗?”铁心兰惊喜地接过花无缺递来的物件,笑容满面。
“是件小礼物,只是用红封装着。”花无缺和颜悦色,“不妨打开看看。”
铁心兰高兴地收下。荷露荷霜稍显犹疑,但见花无缺兴致颇好,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便依言打开红封,里面不是钱,而是一枚平安符。
花无缺说:“这是我托人从灵隐寺求来的,新的一年,祝我们都能平安健康。”
三个姑娘齐齐道谢。
此次初到江南,他们是受江别鹤之邀。江别鹤有江南大侠之名,花无缺自阻拦了峨眉山之乱后,也小有名气,听说二者在杭州,下帖请他们同游的不在少数,花无缺只接了一两份,恰好有份请帖就在今日,主家是江别鹤有些交情的周员外。
周员外不满五十,整个人膀大腰圆,笑起来却是一副亲切模样。他的小女儿才十三四岁,平日最爱看打把式杂耍,周员外为了哄女儿高兴特地请了个走江湖的戏班子,过年这段时间专为周府表演,客人们自然也能看。
离开绣玉谷后,花无缺看过几出戏曲,也见过街头的杂耍艺人,真正坐在这儿看杂耍班子表演却是头一次,这些人的本事果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尤其是那戴面具的少年,带着五只碗还能翻筋斗,瓷碗被抛起接住,仿佛有生命似的安稳落下,一只都没碎。
铁心兰悄声说:“花公子,那个面具小哥可真厉害,你说这样的功夫要几年才能练成呢?”
那少年已经下场了,在台下拿着托盘接赏钱,花无缺的目光跟随他转了半场,轻轻说道:“只怕是他……身怀绝技。”
铁心兰扑哧一笑:“他表演的可不就是绝技吗。”
很快,那少年拿着托盘来到他们面前,花无缺放上一颗碎银,浅笑道:“朋友武功不错,请问师从何人?”
少年定定地望着他,那双未被面具遮挡的眼睛,目光如炬:“当然是班主。我们班子里的人武功都很好。”
花无缺直觉他不简单,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萍水相逢的人,实在没必要多管闲事,便没再与他对话。
看完表演,周府开宴,府里厨娘做的都是地道杭帮菜,最著名的菜肴就是那道用荷叶包裹的叫花鸡。
“你说这是叫花鸡?”
周府前厅宴席的同一时间,外院的客舍里,小鱼儿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黑色不明物体,实在难以下口。
海红珠打开餐盘上被荷叶裹着东西,里面是漆黑的、焦煳的叫花鸡。海家班几人不约而同地紧蹙眉头。
她尴尬地摸了摸耳垂:“火候太大,糊了……”
小鱼儿想今天下午众人都在忙着表演,没见她往厨房去过,只怕不是火候太大这么简单,“这东西在地里埋了多久?”
海红珠嘿嘿一笑,小声说:“午饭后埋的。”
小鱼儿心中冷笑,正确的方法是埋一个时辰,像她那样从午后到晚膳,石头都焐热了。
周府请他们来表演,待遇必然不会差,少了道荤菜也不耽误晚饭。饭后海家班里的年轻人在海四爹的催促下练了会儿基本功,就各自休息。
一切事毕也才戌时,大年初一这样的好日子,小鱼儿还不想这么早睡,穿上厚厚的外衣独自去园子里逛。
周府的花园占地极广,冬日草木凋零,更显得亭台石桥修建得古朴别致。他漫无目的地从园西走到园东,在脑子里琢磨那本秘籍。
园中石桥七拐八弯,一时太过专注未看路,竟逛到了前院客舍附近,听见附近的六角亭传来的女子的笑声。
“心兰姐姐,我也好想和你一起闯荡江湖啊……”
“江湖险恶,你又不会武功,还是在家多练几年吧……”
小鱼儿猛然回神,抬头借着亭子里的灯光瞧见两个相对而坐的姑娘。
他像被火燎似的转头就跑,逃出石桥,瞧着左右两旁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假山,居然忘了是从哪一边来的。园林深处破旧灯笼早就没有光了,客舍附近的也照不到这儿,他自己又未提灯,四下几乎漆黑一片,居然在园子里迷路了。
仰头望望夜空,今晚是初一朔日,连月光都借不到,向左向右全凭运气了。
小鱼儿从腰封里摸出一颗碎银——花无缺放在托盘里的那一颗,向上抛起,听见它落在右侧,便摸索一番将银子捡起来,走右边的小路。
也许真是上天指引,走了一段路,瞧见一点幽幽灯光,很像来时那个方向,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抓到灯光的同时也和另一人不偏不倚打了照面。
定睛看了看,并非上天指引,而是冤家路窄。花无缺就在面前,这回是羊入虎口,在劫难逃了。
花无缺将灯笼提高了些,语气难掩诧异:“江小鱼……?”
小鱼儿笑了一声,不打算再逃了:“是我是我,难为花公子还记得。”
花无缺无甚情绪地瞥了他一眼,径自从身侧绕过。这下小鱼儿有些糊涂了,以前碰见花无缺何曾如此平静过,鬼使神差地叫住对方,问:“你、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花无缺微微侧身:“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不宜动杀戒。”
小鱼儿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遇到花无缺的事总没办法冷静,此时花无缺愿意假装没看见他,他却偏要去招惹一下:“哎,你灯笼哪来的?”
夜里逛园子太黑,灯笼自然是向府里人要的,花无缺感觉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何事?”
小鱼儿道:“你若要去找铁心兰,她就在后面的亭子里,没几步路……所以把你灯笼借我用用吧。”
却见花无缺转身回来,行至他前面一步说:“走吧。”
小鱼儿没动。花无缺又道:“灯笼不能给,不过我可以送你一段。”
小鱼儿指了方向,让他在前面引路,花无缺还真的照办了。花无缺敢将后背对着敌人,小鱼儿却不想在这种时候掀起风波,一则他没有稳赢的把握,二则……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回去的路似乎很长,小鱼儿盯着花无缺的背影,感觉怎么也走不到头,谁都没有说话。他想起下午骤然看见花无缺时,险些没稳住摔碎瓷碗,不料此刻就能平心静气地一道走在黑夜里。
周府的园子再大总有走完的时候,花无缺到最后一处岔路口就停了,小鱼儿瞧见客舍的檐角,并没有急着走。他不太想承花无缺的情,便说要将那碎银还给他。
花无缺说不必,那是给整个海家班的。
他越是如此,小鱼儿越是不平:“两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装模作样,我还是很讨厌你……”
“小鱼儿,你自己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你讨厌谁?”
小鱼儿瞄了眼旁边的人,说道:“我说我讨厌去村口的吴大娘家,她见了人就爱说媒。”
燕南天听罢哈哈大笑:“看来我确实该找吴妹子聊聊了,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能管住你!”
昨日除夕落了雪,地上的雪还未化,走起路来咯吱咯吱的响。小鱼儿假装没听到燕南天的话,赶紧将屋外竹架上的风干牛肉领回屋,躲得很快。
不多时,又是一阵极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小鱼儿头也不抬,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花无缺说:“遇到点意外。”他原是按照燕南天的吩咐去村东金大娘家买梅子酒的,撞见金大娘的小孙子调皮爬树却不敢下来,是花无缺将孩子抱下来的,金大娘一家对他连连道谢,这才耽误了时间。
“你可真是热心肠。”小鱼儿的话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花无缺从怀里拿出一个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放到他面前,“金大娘给的香煎酥鱼,味道很好,别生气了。”
小鱼儿看了一眼,又说:“花公子做好人行善事,我哪敢生气呀。”话中分明有着浓浓的怨气。
花无缺拿他没办法,还想解释一番,小鱼儿用筷子夹了一条酥鱼送到他嘴边:“你也吃。”
花无缺只能照做。自从他独自从黑风寨回来之后,小鱼儿就这样奇怪,行为如常,有时说话却不冷不热的。
他知道自己只留下字条就独自闯黑风寨确实有错,可那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心想应该找个时机和对方好好谈谈。
冬天落日更早,下午做些琐事天就擦黑了。新年第一顿晚餐刚摆上桌,屋外传来了驴车的声音。
“神医……神医!您快去我家看看吧,我奶奶不行啦!”急匆匆叫门的是村里李奶奶的孙子阿岑,隆冬季节,他只披了件外褂就出来找人,急得满头大汗。
万春流开了门,阿岑结结巴巴得什么都说不清楚,直拉着万春流往外去,燕南天只好帮他提着两三个药箱,一起上了驴车。
他们这一去许久未回,小鱼儿和花无缺就先吃了,留了饭菜在灶上。等兄弟俩吃完,阿岑又赶着车来了,说他奶奶已经缓过来了,万神医还要他家照顾个把时辰,就和燕大侠一道在他们家用了饭,特意来知会一声。
等阿岑回去,花无缺道:“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李奶奶能够逢凶化吉,以后一定会健健康康的。”
屋里烧着炭盆,烛光与热气带来些许朦胧缭绕,小鱼儿在柔暖的灯光中注视他片刻,轻声说:“花无缺,你也是。”
外面偶尔有爆珠声,小鱼儿的声音又实在太轻了,花无缺仔细辨别一会儿却没猜出来:“什么?”
“嗯?我没说话啊。”小鱼儿理直气壮,默默转移话题,“对了,试试我的烟花行不行。”
自来到村子里他就在收集材料自己做焰火,正巧这会儿燕南天不在,没有人唠叨这事儿。
“如果能行,剩下的上元节就可以拿出去放。”他又说。
花无缺道:“难怪昨晚你说什么都不肯试,原来是为了上元节。”
小鱼儿原本蹲在地上摆弄竹筒,闻言抬起头来,“不,我也想试试火药的威力。”
花无缺冷不丁被呛了一下。
说来也是他自己不对,那年邀月的复仇计划失败,在江湖里游荡了一阵子,她身上有件珍贵的移花宫信物从此流失在外。十一月时听闻那信物在黑风寨手里,黑风寨是地头蛇,不仅附近的百姓闻风丧胆,就连官府出兵几次都剿匪不成,渐渐成了一股势力。花无缺孤身闯入寨中,杀了两位寨主三位堂主,自己也被私制的火铳所伤。
那时小鱼儿和官兵赶到寨中,看见浑身是血的花无缺,着实体验了一把“魂飞魄散的滋味。”
火焰在引线上滋滋作响,小鱼儿睁大眼睛盯着那一点点火花,期待着震耳欲聋的响声。谁知火花到达筒尖,噼啪两声,灭了。
“怎么回事!”
小鱼儿跑过去看他的爆竹筒,花无缺跟在一旁让他小心别乱动。两人警惕地等了半刻,再动手检查,原来是这几天雪化,竹筒在柴房受潮,不能用了。
花无缺有些忍不住,以拳抵唇却欲盖弥彰,笑得肩膀都在抖。小鱼儿砸他肩膀一下,一边说着“不许笑”,转头回卧房取暖。
燕南天他们不知何时回来,两人也不在外面待着。花无缺坐在小鱼儿旁边一直看着他的脸,心想该怎样彻底长谈一次,正要开口,就听小鱼儿说:“花无缺,你过来。”
花无缺跟他到床边坐下,对方又说:“躺下。”
“怎么了?”花无缺坐着没动。
谁料小鱼儿突然出手将他按倒在床榻,直接抬腿跨坐上来。
花无缺哪能料到这一出,对他更没什么防备,很轻易就被压制住了。小鱼儿舔舔虎牙,俯身凑到他面前:“别乱动,我要惩罚你。”
“一个多月来你一直对我不理不睬的,难道还不算惩罚吗?”花无缺喉结微动,悄悄扶住他的腰。
小鱼儿哪能听不出对方言辞里的夸大,直起身解自己的腰带和衣裳,一面斥他胡说八道,“我若对你不理不睬,你受伤时照顾你的是鬼吗?我若对你不理不睬,就不该带人去找你,就该让你流血流死!”
喜欢的人用这种姿势压在身前,就算是花无缺也很难保持冷静,他压抑着身体变化,耐心哄道:“好了好了,未同你商量是我不对,你先起来好不好?”且不说当下适不适合做这种事,燕南天和万春流随时都会回来,若要找他们说话,总不能躲着不应声。
小鱼儿只当没听见,披着松垮垮的外衣俯下身去啃咬花无缺温热的嘴唇,一吻毕也未抬头,只闷着声音说:“我恨你,我恨你。”
久违的亲密搅得花无缺呼吸都乱了,正暗自平复心绪,忽然感觉脖子上有些凉意,下意识用手去摸,指尖沾起了几滴水珠。
“小鱼儿……?”
一瞬间所有旖旎烟消云散,花无缺推他的额头,小鱼儿顺势抬起脸来,逆光中他的表情有些迷糊莫测,眼眶里未落的泪珠却晶莹透亮。
他微笑着道:“我好像又说错话了。”
花无缺伤势稳定后,他们曾发生一场争执,小鱼儿气急了,脱口而出“难道我就离不得你吗”,换来一室沉默。
后来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这场争执。小鱼儿其实当时就后悔了,但他又拉不下面子道歉,现在也是,想要为此解释一番,开口却又是一句“我恨你”。
幸好花无缺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不会强迫他说真心话,毕竟当初为敌时,是小鱼儿主动提出要结为好友,只这一点就够花无缺得意半辈子了,不需要太多漂亮话。
“说错什么了?我怎么没听见。”
“那就算了。”小鱼儿舔舔虎牙,又露出带着挑衅的神情。花无缺刚伸手挡住他更过分的动作,就听见外面木门的吱呀声和燕南天万春流的说话声。
小鱼儿有所顾及,只压下来靠在花无缺身上,没再做什么。花无缺觉得长辈回来,他们既然没睡就该去迎一迎,可被压着不能动,只能紧张地看着房门。
果然,燕南天问起他们两个,万春流说,他们应该休息了。下一句话是——好像又下雪了。
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
小鱼儿抬脸与花无缺对视一眼,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到屋子西面的窗户前,轻轻推开些许,伸手出去片刻,说道:“真的下雪了!”
花无缺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下雪对你来说,应该是件习以为常的事。”
外面黑黢黢的,小鱼儿看了一会儿,合上窗户回到床上:“也不太一样,恶人谷的雪太冷了,没有意境。”
花无缺曾体验过恶人谷的冬,落雪时雪花大如鹅毛,很快覆盖了整个山谷,苍白静谧,仿佛能停止时间。这样极致的白也换来极致的寒冷,人们龟缩不出,可以说最冷的那几天是恶人谷最和平的时候。
若论意境,的确是中原更适合赏雪景。
花无缺对“雪”的印象全是离开绣玉谷后才有的,现在还能想起初看雪的心情:“第一次看见雪,是我们初见的那年;第二次看雪,是在江南再遇你的前一个冬天。”
“前一个冬天?”小鱼儿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失笑道,“那离我们碰面还有好几个月呢,这都能扯到我身上,真会胡说八道。”
那些都是花无缺的肺腑之言,被调侃成戏言,当下只有无奈:“那你就当我是在哄你高兴吧。”
屋子里暖和,眼见一场小小的捉弄又变成了睡前夜话,小鱼儿干脆脱了外衣盘腿坐在榻上,说:“比起冬天,我其实更喜欢夏天。”
花无缺扬眉:“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还说中原的夏天太热了?”
“那是两码事。恶人谷的七八月也凉得很,像秋天一样,不如外面的夏天有意思。而且……”小鱼儿突然凑到花无缺面前,笑弯了眼睛,“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夏天;我们的和解,也是夏天。”
花无缺点头:“峨眉山……蜀地的夏天,很热。”
移花宫四季如春,那时的他自然也是第一次夏日炎炎的感觉,夜晚睡觉更有蝉鸣阵阵,头次出远门的他最初几日都没睡好。
然而此时的花无缺全然记不清峨眉山的夏究竟是怎样的,满心只有眼前的人,此刻的幸福感好像溢满心了房,甚至有点发晕。
原本初遇对他们而言并不算美好的记忆,如今想来与其说是邀月仇恨的安排,不如说是命运的成全,让那个夏天多了些特殊的意义。
陷入回忆中,思绪便也飘远了,他一不留神又被小鱼儿按在床上。
“花无缺,等雪停了,陪我去镇上买烟花。”
花无缺微微挑眉:“不自己做了?”
“我又不是非要用自己做的,既然试过一次,没成就算了,能用银钱摆平的事,何必折腾自己。”
花无缺又问:“你终于不生气了?”
“我生过气吗?花大公子说一不二,我哪敢生您的气呀。”小鱼儿努力想板着脸,可经过刚刚一通戏弄,又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新年里,没憋上几息就破了功,先笑起来。
人人都道花无缺是谦和有礼的君子,对他怎么都无法生气,可小鱼儿偏偏不是,初见就被惹恼,此番对方冲动行事,更是令小鱼儿大为光火。如此说来,简直就是命中的克星。
可谁都离不得谁。
这场雪不知道还要下多久,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就一起熄灯歇了。迷蒙间似乎过了子时,来到有祭神的习俗日子,紧接着便如昨夜响起一阵爆竹声。小鱼儿原想将被子蒙过头挡点儿噪音,忽然就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隔绝了外面的响声,属于花无缺的温柔嗓音却听得十分真切。
“昨晚已经说过了,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