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固。
陈慧琳坐在林子陆的对面，对于她刚才的请求无动于衷，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露过任何其他的神色，吃饭依旧从容优雅，好像刚才爆发的争吵只是林子陆一个人在无理取闹。
在她看来，林子陆只是处在青春叛逆期，这个时期的小孩子喜欢冲动行事，喜欢追求自由，喜欢按照自我想法行事，所以无论林子陆想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的安排，林子陆不反对。
所以这次林子陆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国庆节我会出差去一趟法国，给你也订了票，你小姨上次还跟我说很久没见你了，这次可以去那边让她带你玩两天。”陈慧琳打破了冷凝的氛围，稍缓关系。
林子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塞嘴里，琢磨着陈慧琳的话。
国庆节？票都定好了，也没跟她商量，刚才争论的情绪还未散，如今又出现了新的不满，于是她气鼓鼓的说：“我不去。”
这哪是商量，这明明就是通知！还把地点都定好了，也不问问她想去哪儿。
“那你想去哪儿？”陈慧琳压低了语气，已经是耐着性子哄了。
刚才在心里嘀咕的后半句被打脸了，但林子陆脸皮厚，一点也不在意，只是会想，陈慧琳都说要去法国出差了，问这句话还有什么意义？她出差工作，把自己丢给小姨，就算是陪她过国庆节了？林子陆觉得陈慧琳真是时间管理大师，工作生活两不误。
但她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而且林子陆也不喜欢这样的通知行为，于是她又把今天赵拓跟她说的打算告诉陈慧琳：“我约了同学去露营。”
林子陆身边的人际关系陈慧琳一清二楚，除了赵拓，目前为止，就是新同桌叶瑧关系好点。
赵拓不像是会提出露营的人，那就是……
“跟叶瑧？”
“对。”
陈慧琳终于抬眸，目光停在林子陆的眼睛处，两人四目相对，但却没有说话。
沉默的两个人让包厢变得极度安静，就连筷子夹菜碰到碗的声音都能听见。
默了很久，桌上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样冷凝的氛围。
两个人都默契的抬眼去看来电，手机放在林子陆旁边，是她的。
而手机来电上面显示了两个字：林崖。
林子陆先是看了陈慧琳一眼，发现她已经移开了视线，拿了一旁的热毛巾擦手。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接下这通电话，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边的斥责声：“林子陆！你又打架了是不是？”
声音太大，林子陆稍微远离了一下手机话筒。
那边还在持续输出：“你还有没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天天打架，还把人打进医院，上次的事情还没完，这次又给我惹祸，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生怕自己在学校的名声不够坏是吧，林子陆，我要求你现在就去医院给那个男生和他父母赔礼道歉，这件事你要是做不好，国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哪儿也不许去！”
林子陆心里冷哼一声，又搞禁足这套。
“林副市，我没错，我也不会去道歉，你要是喜欢赔礼道歉，你可以自己去，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林子陆立马把电话挂了，生怕听到林崖下一句的责备，为了避免林崖再次打过来，她直接将手机关机。
手机的隐私防护做的并不是很好，电话那边的人几乎是吼着说话，音量大的陈慧琳也能听见一点。
她跟林子陆说：“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你要是能少惹点事，他也不会对你发火。”
林子陆不认：“他不是我爸。”
早在她知道段沉的存在，知道林崖在婚前隐瞒恋情，婚后出轨，她就觉得林崖恶心。
恶心到一看到林崖就吃不下饭的程度。
今天林崖一个电话打过来，好不容易跟陈慧琳吃的一顿中秋饭被搅了，林子陆只觉得刚才吃下去的东西有点反胃。
对面的陈慧琳见林子陆脸色很不好，问她：“怎么了？”
林子陆低着头一只手撑在沙发椅上，一手捂着肚子，抓着沙发椅的那只手指尖泛白。
陈慧琳见她状态不对，立马拿了手机打电话给苏莱。
“我就是胃疼，吃点药就好了。”林子陆强忍着胃里的疼痛，阻止了陈慧琳的动作。
这顿饭是吃不了了，陈慧琳拿起包：“我送你回去。”
可林子陆没动：“我不想回去。”
林崖打她电话打不通，等下肯定要回去跟她当面对峙，她不想见林崖。
“妈，我可以跟你去公司住一晚吗？”林子陆咬唇，低声请求。
“你以为躲过今晚，能躲得过明天吗？”陈慧琳的语气依旧没有温度，但她却放低了声音，弯腰去拉林子陆：“我陪你回去，今晚我住家里。”
林子陆抬头，望向陈慧琳的眼里满是错愕。
胃部一阵阵的痉挛在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会不受控制以为有那么一瞬间，陈慧琳是真的在关心她。
一直到她被陈慧琳带上车，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陈慧琳上车后，从车里的医药箱里面拿了一瓶胃药递给林子陆：“先吃药。”
她从陈慧琳手中接过，倒了一粒吃下，然后就撇过头一直望向车窗外。
她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关心。
说实话，其实林子陆从小到大都挺害怕陈慧琳的，因为陈慧琳每次都会很严肃的跟她讲话，语气不带任何温度，她生病了陈慧琳也不会多问，只是把她丢给林崖，她做错了事情，陈慧琳虽然不会骂她，但比骂她更无法接受的是陈慧琳的惩罚是无声的，她会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都不搭理林子陆。
看着车窗外流过的灯影和高楼大厦，林子陆只觉得有些刺眼，这些璀璨耀眼的灯光不属于她，万家灯火的一盏也不属于她。
但林子陆完美继承了陈家骨子里独有的掌控欲，哪怕这些不属于她，她也会想办法得到。
所以她不是很想承认，刚才她不想回家不是害怕林崖回去教训她，而是不想再听见陈慧琳跟她说她住公司了。
她略微换了一种说法，想要陈慧琳完整的陪她过一个中秋节。
没想到陈慧琳竟然意外的答应她今晚住家里。
所以回到家的时候，即便看见林崖坐在客厅里，林子陆也都一副无所谓的懒散模样。
“你还知道回来……！”林崖冲过来指着林子陆的鼻子，一副气势冲冲要打人的模样。
林子陆一个闪身轻松躲过去了，站在陈慧琳旁边，而林崖看见她旁边的陈慧琳，刚才教训人的气场瞬间就没了。
他再怎么生气，对待陈慧琳的时候都始终是相敬如宾的状态。
“慧琳，你回来了？”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吃饭了没？我去给你做。”
说完，林崖刚准备去厨房，林子陆就在旁边冷嘲热讽：“林副市这个装模做样的姿态在外面做做就好了，在这个家里，就不用假惺惺的了。”
“你说什么？”林崖回过身，摆出一副官场的姿态出来：“林子陆，你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要是知道错了，就去客厅里给我跪着好好反省。”
林子陆冷哼一声：“我没错，不跪！”
“你……！”林崖气的一巴掌作势就要打下来，林子陆又是一个后退躲了过去。
“你反了你，你还敢躲……”林崖追着林子陆在客厅揍，林子陆便在客厅跑来跑去的拿抱枕砸林崖。
陈慧琳在旁边看着，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晚饭吃过了，你们两个要是想打架，出去打。”
说完，她一个人回了房间。
林子陆扔完最后一个枕头，看着陈慧琳离去的身影，心底暗嘲了一声，她果然是太贪心了，以为今晚陈慧琳是关心她的，所以刚才居然会希冀陈慧琳帮她说话。
她连林崖打她都不拦着，又怎么会帮她说话。
或者说，她从来都不会管林崖是怎么对她的。
客厅只剩下林子陆和林崖两个人的对峙。
林子陆不想跟他多做解释，在林崖最后一掌落下来的时候，林子陆硬刚上去抓着林崖的手冷声道：“林崖！你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认为我是错的，我倒要问问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错了。”
她红着眼控诉：“我现在做的这些，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你的那些道貌岸然留着演给段沉她们看吧，我看着只会觉得恶心！”
说完，她大力推开林崖，走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晚上，林子陆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林崖出轨，陈慧琳不跟他离婚呢？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爱就要纯粹，要干净，感情就是不要掺杂任何杂质，不能有任何的背叛。
如果背叛了，那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至少也要让林崖净身出户，最好是让他的仕途止步于此。
但陈慧琳没有。
她放任林崖出轨，放任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放任林子陆陷入痛苦也不给予任何关怀。
她冷静的像一个旁观者，只留林子陆一个人陷入泥潭沼泽。
直到后来林子陆才明白，陈慧琳隐瞒跟林崖离婚的事实，只是为了向陈润山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是林子陆太过理想主义了，忘记了现实。
陈慧琳只爱她自己。
她不爱林崖，也不爱林子陆。